电梯继续上升。到了。我一个箭步冲出去。
我气喘吁吁冲到房间门口。刚想按门铃，我真笨，不要吵醒他。挎包里挤满了钱，摸索出房卡。门锁的绿灯亮了。我推开门。
房间里漆黑，窗帘被他拉上了。我好像能听见他平缓的呼吸，睡得很安静。我在黑暗里偷偷地笑。我轻手轻脚摸到客厅的落地灯，小心地扭出一点光亮。沙发上没有他。嗯，一定在床上。我向床边走去，打算把钱全部堆在他枕头边，等他醒来一眼就能看见。
我摸到窗帘，小心地拉开一点。窗外整个城市的灯光正黯淡下去，天在亮起来，晨光从地平线上一点点涌现，世界如此崭新。我欣喜地回过头去。借着窗外的亮光，我看见，床上也是空的。
老公？我叫了一声，我只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一下拉开窗帘。
屋里是空的。我打包好的行李还在原地。他的，已经不见了。桌上的钱也没有了，几个硬币还散落在地上。没有字条。
我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日历。今天是最后一天。
今天傍晚，他参加的会议闭幕。参会人员的飞机将从旧金山起飞。
故事讲完了。简这么说。
有一霎那，她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电影散场，灯亮起来，观众从位置上站起来的时候。才几秒钟，她忽然又挂起了笑容，仰着尖下巴，比我更笃定地看着我。
“刚才我说的都是瞎编的，你可别信。”她拿起马天尼一饮而尽，挥手买单。
那天晚上，我干了一件很八卦的事情。我去了纽约纽约酒店。
黑暗的大厅刻意设计成纽约街区的感觉。音乐嘈杂。埃及法老、玫瑰花之类的图像不停滚动，无数人在老虎机前奋战。在通往电梯间的墙上，我毫不费力地找到了类似“光荣榜”的区域，不下二十张照片，都是赢了大钱的幸运儿。
苏珊，金发胖妇人，高举粗壮的双臂，像个拳击得胜的运动员。介绍上写着，四十二岁，来自内华达州，社区卖场店员，赢了五十四万多美金，注明的数字精确到个位数。
亚度尼斯，鼻梁杰出的美男子，侧脸对着镜头，腼腆，还有些惶恐不安。三十三岁，来自希腊，二十七万多美金。……
最左侧由下倒数第二排，简，二十六岁，来自中国，十万多美金。
照片上的她，笑得，怎么说呢，真是会令所有人停下脚步。她当时就站在兑换现金的栏杆前，穿着学生气的恤衫，垂着长发，一只手放在心口上，另一只举在发鬓边，让人猜度她是要捂住喜极而泣的脸，还是开心得不知放在哪里好。她当时的脸很甜美，两颊婴儿肥，笑起来像花瓣似的绽开，徒留一个出奇的尖下巴，下巴中间有道浅沟。
她变得很多，但是一定不会错，就是她。这样的下巴很少见。
在快门按下去的一刻，她恰巧闭着眼。这样效果倒是更好。浓密的睫毛垂在两片红晕上，任谁都会联想起“幸福”二字。
这张照，真是做赌场的招牌也好，做拉斯维加斯婚姻登记处的广告也好。酒店估计也是懂得它的出彩，照片都发黄了，还没摘下来。
已经午夜，两个醉汉撞了我。我赶紧回到威尼斯人，锁上门，睡觉。
第二天一早，领队就来敲我们的门，急不可耐。他终于可以回去中国交班。车和司机也在楼下等。偏偏这个时候，齐书记说，他还有些从纽约纽约赢来的筹码，忘了换。
为了防止再生变故，我陪他走一趟。
他去现金柜台，我就站在电梯间边上等。正好又抬头看照片。最左侧由下往上数第二排，没有了，她的照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红发的老妇人。再找，整面墙上都没有。难道是我昨晚看花了眼，还是酒店今早凑巧换掉了？
“早安。”有人在背后对我说话。我飞快地回过头。一个灰发的年轻男人，眼睛蓝得像海水。他指着那些照片说：“真是些幸运的家伙呢！那个，好像长得跟你很像，是你吗？”
“我吗？”浏览了一遍，哪张像我。
“你不打算试试运气吗？”我再次回头，背后换成了一个黄皮肤的小老头，笑眯眯的眼睛，嘴角却耷拉着，看上去有种奇异的悲哀。
“祝你好运！”他对我摆了摆手，走开了。
之后，我们一行终于坐上车，顺利从拉斯维加斯出发。
在车上，齐书记忽然说：“我原先有个部下，本来公务员做得好好的。几年前，他说要到旧金山去看他女朋友。这女朋友我以前还见过，人挺漂亮。结果，他这一走就没再回来，你们说怪不怪？也不知道两个人现在去了哪里。”
我忍不住问：“齐书记，昨天下午的那个女人，您以前见过她吗？”
“哪个女人？哪有什么女人？”他惊讶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个疯子。
我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我打开手机看记事本。
想着回到上海以后，要先写一份报告，重点强调自己的危机处理能力。当然是写给主管，不再有权力直接向老板汇报。想着又要赶地铁，打卡，从早忙到晚，周而复始。想着中午糟糕的盒饭，盼着换一家。这家饭太硬，菜太咸，肉丸里面粉掺得太离谱。
几个小时后，中年男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车一直飞驰在公路上，四周只有荒漠，一成不变的荒漠。就好像那个城市，从来没有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