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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2017-6-29 14:29 | 作者: 祥子



        在这个故事开头我们先得认识一个叫陈啦啦的女人,她死啦。
        姓名:陈啦啦(这个名字不好听,但是我们也没有办法,她就是叫这个名字,这么多年了,我们不能替她父亲发言。换个角度思考一下吧,这也许涉及到性、生殖崇拜这方面的问题,我们可以从拉康的角度或者利奥塔的角度来回答一下,不过你知道,那是下一个故事里的事了,那个故事的名字也许叫《参商》。)
        性产业工人陈啦啦在洗苹果。收音机里,大概常年便秘的女播音员用她三百六十五天不变的悠扬长腔婉转地介绍着某处别墅,她说:"您知道,生存环境对一个人的健康有着巨大的意义——"陈啦啦想她见过这个女播音员,那天下着小雨,那个女人穿着白色吊带,皱着眉头打量着商场里的钻戒。她脸上的表情比较怪异,陈啦啦毫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苹果在陈啦啦手下转动着,水龙头里流出的东西不太像水,泛起了太多的透明的泡沫,陈啦啦怀疑自来水公司羼了过量的漂白剂在里面,所以那水中的浪花会那么泛滥,颜色过于病态,样子像一个内分泌不协调的中年女人怒气冲冲的样子。水花溅到苹果身上,苹果的白、绿、红、黄四种天然色彩被冲得朦朦胧胧,可是为什么要洗苹果呢?大概是因为苹果身上有农药,呃,诸如此类的化学成分。正如自来水中含有漂白剂,空气之中有清新剂,草坪上有除草剂,各种剂,或者粉、药。哦,泡沫不光是自来水中的,陈啦啦在苹果上挤了两滴洗涤液,一共有六个苹果,她挤了两滴洗涤液,这样正好能把苹果洗干净,可是,怎么知道苹果是干净的呢?陈啦啦对生活有很强的体验,这体验往往反映在这一类的事上:譬如说,洗六个苹果要用两滴洗涤液而不是三滴,三滴就是浪费;用光了的洗衣粉袋子不要扔掉,放到水里泡着,泡出的水还可以洗件小内衣;夜间不停水,那么在水龙头下放只桶,叫水滴进去,而水表不会转(参考刘震云《一地鸡毛》,一本美好的与人类无关的小说)。这一类的生活常识在陈啦啦手中如鱼得水。陈啦啦,无比热爱生活,像一头骄傲的母狼,炯炯有神的绿眼睛饥饿地寻觅着所有的目标。
        她想她是和那个女播音员不一样的,她想那个女播音员是上流社会的野鸡,而她是下流社会的野鸡,(她告诉自己,我是正宗的。)她们在做着类似的事情,不过,也许我们不能简单地相比吧。她想那个女播音员是可以有臃懒的表情的而她不能,她必须敬业。陈啦啦,她觉得自己无法虚伪起来,无法在超市中皱着眉头转来转去,她只能笑,面对着大多数她买不起的东西她必须笑,让她的笑容带来容光焕发的味道。她想告诉别人她不是弱者,她觉得自己是一名女强人,穿着钢甲盔甲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宽阔的马路上,高跟鞋忑忑的声音越传越远,像一束寂寞的礼花。她也许还在羡慕着那个女播音员,女播音员,多么美好的职业,可以板着面孔走进播音间,可以一边扣脚丫子一边和同事们勾心斗角,还必须在领导面前夹紧自己的屁股。陈啦啦,她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做成女播音员,那些苹果都快被她洗烂了,她想起来水费快交了。
        十七点三十五分,陈啦啦在洗苹果,苹果被她吃掉了吗?还没有吧。那么陈啦啦是否把苹果洗完了?这件事将成为历史,一个过程,结束了就是尾声。
        性别:女(毫无疑问,这是肯定的。我们检查过她的生殖系统,外生殖器和内生殖器,我们察觉到她发育得确实不错,她的身材很匀称,胸部决不扁平,小腿决不过粗,皮肤决不生疹子,我们几个互相看了一眼,神秘地笑了笑。我把她放到她的乳房上检查一下她是否生了肿瘤,后来我们又检查一下她是否有过性病史,我们看到了她身上的痕迹,判断过这或者那里是否被烟头烫过,被掐过,被咬过,被吮吸过。我注意到她的奶头还很青涩,相对于她发育完善的身体,我可以判断出她的奶头并没有被任何人类使用过——我确实是在用"使用"这个词——因此我们认为,她没有私生子。不过我对那些光顾过她的男人表示遗憾。我的意思是说,这样完美的奶头绝对可惜了。我想起童年时用过的奶嘴,还有邻居姨妈哺育她的小女儿时那乳白的液体是如何被小女孩吸取到口中的,毫无疑问,吮吸是一个人类最完美的动作。A对陈啦啦的阴道表示兴趣,她注意到她的阴毛一定被剃去过,现在它们正在生长,蓬勃发展的草原缭乱得不成样子,使A的观察受到了阻碍。我们想象着男人的生殖器在这个通道中进入和出来,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B和C以及我,我们猜测她最多时和几个男人同时做爱,她的性能力到底有多强。我们抚摸着她的身体,那冰冷的残骸是死的温度,她的头发是死的颜色。那富有象征意义的双眼紧闭着,眼睑上有一块小小的淤血。她是一个女人,我确定这点。)
        喂。你好。是。没错。好的。能不能告诉我几点?最好现在就告诉。要不就改天吧。啊?不好吧。那也行。现在吗?来吧。好。好。再见。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啊。你打错了。行了。我知道了。好的。你说什么?去你妈的。你哪位?你找谁?你去死吧。操。老娘不认识你。你去死吧。你是猪啊?神经病。回家问你老母去。喂!错了。对不起啊,我还以为又是那个无聊电话。我说对不起。你听不见?你傻了啊?啊。对不起。我再说一遍,对不起。算了。行啊。我知道是你,你每次都这么给我打电话,这么跟我说话,你每次都是,我都记住你的声音了,你说你打给我有什么意思呢,我都不理你啊,你说这有意思吗,我听着你偶尔的一两声,我自己都替你无聊啊,你的脸不红吗?我总是以为那个人是你。你怎么关了。喂。你在?是你呀。错了,不是我。喂。哦。明白了。知道了。****妈。喂。你好。你呢?我还是我。一样。老样子。老。老样子。老。老。老。还是这样。你走多久了?算了,我知道不是你。
        是他。不是他。是不是他。不是不是他。他是。他不是。他不是是。他是不是。电话线。起了电。声音。传播。媒介。纸循环。眼泪。山茶花。四块五毛钱一包的烟。唱歌。跳舞。艳舞。男人。女人。性。爱。爱情。消失。工作。职业。分开双腿。睡觉。洗澡。消毒。哭泣。吃饭。穿衣。生活。生存。阴雨天。梅毒。病菌。灰烬。梦。魔鬼。距离。思念。忘记。幻觉。死亡。骚扰。淫荡。广告。洗衣粉。
        年龄:二十五(关于这一条,我们有不同的说法。根据X女士的说法,陈啦啦女士的真实年龄应该是二十四岁,X女士胸有成竹地说,当年给陈啦啦接生的是她的表姐,当时"那小姑娘生下来嗓门可大啦"。但根据陈啦啦父亲的说法,陈啦啦的真实年龄是二十二岁,"是的,是二十二,身份证上那年龄是后改的,为了早点上学嘛,你知道我和她妈没时间管她。"而这时陈啦啦的母亲板着脸,一言不发地望着天花板。当然,这并非达成死亡的最有效方式,对本鉴定书无任何帮助,不起关键作用,所以我们对陈啦啦年龄的最后确认来自于她的身份证。你知道关于我们的户籍制度我无话可说,我一直坚信这是最有必要的。在我们检查笔录写到这里时,我们产生了许多有分歧的意见。A指责我们过于潦草,B一边涂着指甲油一边说:"没那么严重吧,一个野鸡,死了而已。至于吗?"我对此无话可说,C一直用贪婪的眼睛打量着陈啦啦的大腿,那上面仿佛残存着某种魔力。我们都用尽可能嫉妒的眼神看着那具僵硬的尸体。不过当然,现在没有理由去责备它,我们以我们的生命证明了失去了不可能再次出现,而我们的生命是失败的。)
        粉底液打开了,那瓶子口冲下旋转176度,液体争先恐后地跑下来,粘稠地附着在那只肉体上。凸现着一丝不挂的粉光,青面獠牙的色相,哑光效果,遮盖住伤痕。冷笑不行。大笑的时候要小心假牙,它粘人。发烧了,阿司匹林在感冒。性病不行,梅毒不行。不行。病都不可以,你知道,陈啦啦在小心翼翼地看着上帝。墙壁上有一只狡猾的蟑螂,快,杀死它,让它的汁液流到墙脚。胭脂打开了,那些浓烈的红色蓦然跑了出来,帖在脸上,就洒了一张面孔的血,挂在鼻翼上的是蛋白质。眉笔要画出一只凤仙花的,要把小小的花瓣都揉碎了,流下来的是尊严。拿一把刀片,快来,拿一把锋利的刀片,在脸上胡乱刺砍劈剪,毁灭这些虚伪吧。其实拿一把刀片,只是在修理一些痕迹,将汗毛剔除,将眉毛剔除,将面孔净化,那就可以升天啦。
        陈啦啦,左手在右脸上攀缘,慢慢地滑翔,毛孔里散发着幽暗的香气,收缩掉扩大的毛孔吧。陈啦啦,娇兰很好吧,兰蔻也很好,碧欧泉倩碧都不错,钱最好,金子一样,钻石多美,你像一块祖母绿,死掉的人都变成流星了。陈啦啦,脸惨白得像鬼,迷人的鬼,媚惑的鬼,狐狸精,吃掉死人的骨头,吃掉那些钙、磷,吃掉那些矿物质,适时进补,一点一点长大,先是哭,先是噘着嘴,先是流着口水涎水,先是睁不开眼睛,然后睁开了眼睛,看见这个病态的绚烂的世界。一个花花宇宙,于是就笑了,阳光照射瞳孔,越来越,越来越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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