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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 调
苏 炜

15

我在夜静中沉默良久。

坦白地说,这个听来匪夷所思的“索罗卡拉”故事尽管让我微微心动,却并未使我沉湎其中。由此我大略明了了这些年来他生活和精神的某个基本支撑点,我当然可以有一千个理由向他提出各种质疑,但是,我不打算发问。这一路来遭逢的种种虚妄奇异,我已经习惯了成为一个倾听着和记述者。我以为“ 述而不作”,实在是孔夫子面对历史的一种过人的精明。况且我面对的,还远远不能算是一段历史。

米调告诉我,那晚夜半,雷息雨歇,霁月升空。他走到高阶下的那片僧人伏尸中间,暴雨洗尽了连日郁结的尸臭,月光甚至为那片暗淡的泥红镀上了圣洁的银白。他在白茫茫如同波浪起伏的尸群之间久久伫立。他说:他突然看到了大漠的影像。——一大片无涯的沙漠戈壁从脚底延伸,一直横亘到天际。他极力想拂去这种恍惚,但那个大漠的影像却愈加鲜明地在视野里涌动。索罗卡拉,索罗卡拉!他知道是温玛长老在背后的高阶上轻轻唤他,可他分明又觉得,那呼唤声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的。

他说,就是那个遥远的声音,把他召唤到这里来的。

我望着他的侧影。那暗影里的轮廓线,有一层融融的光亮在微颤。我仍旧不想说话。我不想用“顿悟”或者“神谕”之类的玄秘,去解释他的这个人生选择;我也不相信,他把自己的整个生命投到这片大漠荒沙,只是为了做一个异想天开的“行吟诗人”或者“流浪哲人”。——也许,是为着某种苦行式的忏悔与自我救赎?我不知道。

为了不至于陷入冷场,我只随口问了一个技术性的问题:“这一带的人都叫你索罗卡拉,可是廖冰虹知道么?她这些年一直四处追找你的行踪,她知道索罗卡拉么?”

“她大概不会知道。她以往其实常常不叫我米调,叫我203,或者叫我大鼻的。”我望他一眼笑起来——他的鼻子实在说不上大或者不大,“对了,忘了告诉你,我闯荡到克钦帮以后,廖冰虹曾经跟着另一伙投奔缅共的人,越境过来找过我。听说那时候她怀上了我们的孩子,这在兵团知青里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她想留住那个孩子,所以一被追问,就跑了。那时候我其实还没有逃离克钦帮,可是她怎么可能找到我?营地三五天一变,而且番号也跟着变。等我听到消息已经是半年以后,那倒是在我逃到山下,在萨而温江边市集听说到的传闻了。”

我的视线追着他缓缓吐出的烟气,开始极力回忆那晚廖冰虹和我交谈的每一个细节。我想不起她说过任何关于孩子的话。我仰着头,无意间突然有了一个新发现:按照那晚的宿夜位置,我应该就是睡在这张炕上的。我清楚记得,在早晨的晦暗中,我仰躺着为“鸡声茅店月”那句古诗犯酸的时候,头顶上并没有悬着这么一大捆的干蒜。从落满的灰土看,这老蒜也挂了有些时日了。

“那孩子的下落呢?”我知道我跑神儿了。

“我在离开温玛长老动身回国的时侯,越境先回到西双版纳,我确曾潜回到乔芭寨找过她。——爱情?我不敢开自己玩笑了,我只是惦挂她,更惦挂那个我们可能有的孩子。那已经是1977年的春节过后,乔芭寨的知青竹楼早已面目全非了。我听说她一年前就办‘病退’回城了。谁也没听说她有过孩子。怕是在边境大山里奔波找我的时侯,流掉了。一个人要落进那热带野林子里,暗无天日呀。当初一听说打越南我心里就发毛,美国佬要栽,中国的北方兵,也准要栽哪!——可不是?”

他似乎也跑神儿了。

自此一夜无话。我倒头便睡了过去,迷糊中听见身边的他,辗转翻滚了一夜。

早晨起来后的一件小事,更加证实了我昨晚的判断。这一带的客栈马店都是一大早清付宿费的。米调和掌柜相熟,以前过往的宿费,都用代为驮运物资的换工变工或者以物易物的方式付理。可这一回为着“廖冰虹”走得急,且今日又去路不明,这两种方式都显出了不妥。我看那马掌柜对此可是一板一眼的,便坚持昨晚的宿费由我来付。米调并没有太加推托,我便跟着那顶白帽子到羊圈后面的小屋去了。我记得上回的马老板是颇为崇尚美元的,不料这位的算盘一打,却坚持收用人民币,而且毫无通融余地,说:美元听着好听,看着也好看,可荒沙野地里,吃着却不好吃呀!幸好宿费并不贵,我那“劫后尚存” 的人民币还足以应付。不过,这更坚定了我从一开始的疑虑:此店非彼店、此 “马”非彼“马”也!

只是,我不该犯傻。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不迭了。

那时候,米调正帮着黑皮和潘朵披挂好了骆驼上的行李装束,潘朵好像为今日的行程又和米调发生了什么争论,俩人在沤着气。此时我已经萌生退意— —我觉得我够了。无论是作为一次回国充电、调换口味的探亲旅游,需要一段新鲜刺激的经历点缀;或是作为聆听追寻一段十足浪漫的现代罗曼斯,作为日后或者写小说或者作谈资的基本材料,在“索罗卡拉”出现之后,已经功德圆满了。真是什么都齐全了:大漠黄沙,异国情调,忘年之恋,古国之谜,还加上骤起骤落的刀光剑影,若真若幻的生命感悟,真是要瑰丽有瑰丽,要血泪有血泪,要哲理有哲理。唯一无望的,就是“廖冰虹”——无论是追寻廖冰虹或是廖冰虹的追寻,看来都迢迢而渺渺。而这对于我,又尤其是无意义的,或者说意义已经完成了的。我知道我势利,可旅途上的每一个自我,又有谁个不势利?我便打算今天上路以后,让米调把我扔到就近的某个大集里,我好找到便车、便路,不管是上敦煌或者返西安,总之,回到我的“日常”里去。

——我自愿“出局”啦!

我向米调说出了我的想法。见他有点失望,便说:其实我也有点舍不得走,和你们走了一路,有点走出感情来了。我注意到黑皮尤其显得垂头丧气的样子,总是目光幽幽的盯着我,便觉得心里毛毛的,又顺口安慰了一句说:“索罗——我也这么叫你吧,我看,你就不必刻意去找廖冰虹了吧。正所谓:不是不找,时侯未到,时侯一到,不找自到。以你的处世哲学,这恐怕不对?”

他想了想:“不,挺对的。也许你对。”

我最后的话却是画蛇添足了,我说:“其实这里,也未必就是我那晚夜宿的地方,不过廖冰虹也来过,我们也找过了就是了。”

他目光一闪:“你说的什么?”

完蛋。我嘟噜了一句什么,只好把我昨晚驻店以来感到的种种疑惑,说了一遍。

“不对,那马掌柜可是认得你,知道廖冰虹的呀!”

“对的。”我说。——天晓得每天每月,他会碰到多少个“北京来的丝路游客”呢!

“你上回不是说,那掌柜是个戴小白帽的马姓回回么?”

“对的。”我说。——可是满西北的回回,不是大都姓马,并且头戴小白帽的么!

米调突然把手中的旱烟袋狠狠往沙土里一插,吼了一声:“走!”吓了我一大跳。却咧嘴笑了起来,“看来麦克,你还得跟我们走一遭。我明白了,是我他妈的犯浑,是我给他妈的张冠李戴啦!——上路上路!”

“上路喽!上路喽!”黑皮尖着嗓门吆喝起来,向着骆驼们威风八面地叫起来:“阿赫!阿普!斯坦!——立正!——向右看齐!——齐步走!”

这孩子流露出来的活泼欣喜,让我心中暗暗悸动。黑皮一路上跟我几乎完全没有说过话,那种只用目光和肢体语言所表达出来的亲近与默契,让我好像有一种从尘土灰堆里寻回到一大捧失落的金子的感觉。我知道黑皮为我的不走而显得喜气洋洋,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对他表露的好意善意的感激—— 我发现很久很久以来,我们人类最匮乏的语言能力,就是不知道如何表达感激了。

16

这一路上,我和米调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论。这场争论可说是“蓄谋已久 ”或是势在必行的,但我却没想到,引起争议话头的,却是潘朵。

他开始兴致勃勃向我讲述他发现的那些个“凶族”和“凶巴国”的可能遗迹。

他说,无论从地质学、古生物学、人类学或者历史学的角度,北从今日内蒙古额济纳旗黑水城(KARA-KHOTO——他拼出了这几个罗马字母),或称禁城——二十世纪初俄国人普约特发现的西夏王都遗址一带的地理位置算起,到四九年以前旧民国地图上宁夏、绥远二省的全部,甘肃的绝大部份,陕西、青海二省的部份地带,以及今日四川松潘、西藏藏东,西边沿着古丝路进入新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塔里木盆地、罗布泊,一直到达哈密、吐鲁番,这样一片古西夏国疆域延伸出来的广大地面,古今中外的史籍记载中,都留下了大量的断代空白、断层空白。

他停了停,掏出了他的旱烟杆,把黑烟叶塞满烟锅,边点边说:造成这个空白的道理很简单,因为人们发现了一个湮灭了六个多世纪的西夏古国。一个被灭绝的晚近文明,掩饰了一个远为古远、远为重要、也远为根源性的亚细亚古文明的秘密。西夏国,这个只是建国于1032年——或称1038年,相当于前宋时期的党项族王朝,在1227年被蒙古成吉思汗灭亡后,其文字逐渐湮没不存。人们在本世纪初叶重新发现它了以后,西夏文因为与汉文构造的天然联系,很快被破读,“西夏学”俨然成为显学。从此,所有在这片土地发现的文明之谜,都简单利落地归于“西夏之谜”,结果把覆压在这个湮灭的古国下的另一个更重要的古国与古文明现象,整个给忽略了,遗忘了,放弃了。不,这都不对,因为从来都没被发现过、注视过,记忆过或者占有过,谈不上忽略、遗忘和放弃!

我忽然想起当日“203”在那个自鸣钟厅堂的雄辩风采,只是内容、场景天差地别了。

——没有历史依据吗?他比着手势,好像是要回答我的质疑。——正如今日人类的基因里遗传着远古人类的许多本质性的密码信息一样,语言即是文明的基因。语词、语音的遗留,就是人类文明最久远、最可靠、又最鲜活的依据!历史上说的“匈奴”,就是更古远的“凶巴”的语音遗留,如同今天西方公认远在中殴的“匈牙利”,其语音来源,即与征服欧洲的成吉思汗“匈奴”有关。又比如,温玛长老从世代家族的口述中,明确记忆下来“索罗卡拉”,被俄国人发现的西夏古都黑水城,在当地叫“卡拉库都”——KARA-KHOTO,这里的“卡拉”,就包含了“神圣”的意思,一样可以视为古“凶巴” 国的语音遗留。再举一个例子,佛家语“自在”,在古梵文里是“ISVARA”,你也可以明显读出“索罗卡拉”的语音遗留。今天还活着的藏文里,以及死去的梵文、西夏文里——这几门语言里有着深刻内在的亲族关系,还留下了许多语词空洞,许多解不开的语绪之结,我以为就与湮失更久的“凶巴”语言有关。我向潘多学梵文——她的活佛父亲多少年念的都是古梵文的经文,我就发现了不少可能是“凶巴语”的语绪遗留。可是,你要向当今那些时行的专家们请教,他扔给你的就是这句最时髦不过的话——“西夏之谜”嘛!

走在我们身后的潘多笑着提醒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让他放低声调。米调却不耐烦她的打断,越说越激动起来。好家伙,他总算找到一个假想敌式的宣泄对象了——我这个“丝路游客”,不是最现成的“理想听众”兼“陪走夥伴” 么!只是,他对年代、数字的记忆如此流畅,倒真是让我有点暗暗吃惊的。

他说:打一个比方,就古地质生物学的发现而言,今天新疆塔里木盆地约从五亿年前的下古生纪至约三千万年前的第三纪,地壳运动曾经造成过过三、四度沧海桑田的变迁。最后一次是同地中海相连,今天的罗布泊,就是古地中海的遗迹。多次的地壳变迁和造山运动,天山、阿尔金山、昆仑山相继崛起,把这一带圈成了一个五十六万平方公里的大斜方形的板块。在古远古远的年代,它本来是内陆处于欧亚大陆的心腹地区,我认定的人类最古老、最本原的文明起源的一个重要支脉,就诞生在这里。我深信今日罗布泊下面的冻土覆压着的,一定是一点也不亚于今日欧洲地中海丰富的古文明遗存的一样的,富有绝对至高无上价值的亚细亚古文明的遗存。可惜,它已经沦为现代文明的核爆试验场了!连西夏王都黑水城周围的额济纳旗漠区草原,也成为试验飞弹的“军事禁区”了!沙漠上本来就滴水成金,多少次的地下核爆,更把这一带丰富的地下水源,彻底毁坏了!我真不知道,这究竟是文明对于神明的亵渎,还是神明对于文明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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