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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片

发布: 2013-12-12 16:45 | 作者: 杨怡芬



        东海边的深秋拖着条松鼠般浓密的尾巴,满城桂花帮衬着把空气烘得香香的,温柔软密中筑起一道抵御北风的墙——虽然到最后总是要被冬天破关而入。
        此刻出门散步,夜里10点多的光景,我在白衬衫外头加了件黑色薄毛衣,下身是黑色长裤。浸着桂花的海风散漫拨弄着袖笼裤筒,神经都要被麻醉得失去知觉了。浓艳轻薄的秋。
        路上碰到住在四楼的阿美(我们住五楼)。她嫁了个台湾人,等着去团聚,在不能夫妻团聚的现在就养了两条狗散心。她气喘吁吁地跟在狗后头,一边和我打招呼,明明姐,这么晚还出去?随即,她喝住了狗,宝宝贝贝,让妈妈歇会儿和明明阿姨说话!
        我笑了,阿美你是狗娘,我可不是狗姨。
        阿美扁扁嘴巴做出个苦笑的表情,你当我是遛狗啊,我遛我自己!跑出一身汗,倒头就睡,免得听你们弄出什么响动让我睡不安宁。
        阿美阿美,瞧你,养狗养成一张狗嘴了。你想要不闲着,那还不容易?丈夫丈夫,一丈以内才是丈夫。
        和阿美邻居多年,知道她喜欢开这样的玩笑。
        阿美正色道,他那么老远管得了我?可我喜欢自己的贤淑模样。说着她又跟着狗跑了。紧身运动衣把贤淑的她包裹出十足的性感模样,引逗人,跟在高速公路开车还故意松开安全带一样,自找危险。我自己呢,这么晚的散步,独自的,无目的地,倒真是少有。说不清这出门的冲动是怎么来的,隐约中觉得似乎有什么会发生,我却无从把握,就像某个片刻看着蔡阅那张熟悉的脸在刹那间浮上来的迷惘表情,甚至没来由地想起了一本书的题目:不是我,而是风。进而就思忖着我不是我,又怎么会是风呢?如果连风也不是,那又是什么呢?可以这样无休无止地想下去。
        慢悠悠地就走出了小区,上了街。两边的行道树是有了年头的香樟,树干粗大,间隔几株稍矮的桂花树,风来风去,一阵樟叶清香,一阵桂花浓香,让嗅觉无所适从。树下离着十多步路的光景就设着一条长椅,松木质地,涂了透明漆,看上去光滑温暖,似乎很宜于情侣拥坐,可这是在路边,到底没几对有足够勇气来上演缠绵大戏。只可惜了这些椅子,空自做了“高尚”街区的注脚。
        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孤坐在长椅上的她,她也正抬头打量着离她越来越近的我。白衬衫,黑裤子,黑色薄羊毛外套,衣襟上缀着一排细碎珠片——我身上这件原就是那样的,因为嫌它俗气,拆了。头发的长度也和我差不多,不过我是直发,她是卷发(做成了巧克力的颜色)。我们互相微笑,视线对接,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彼此相像的确认程序。有时候,陌生更让人亲密无间。我坐到了她的身边,我立刻闻出她喝了酒了,在清新的空气里,浑浊的酒气如白纸上的墨迹。偶尔,蔡阅应酬回来就让我闻这个味道,只是偶尔。
        我说,你喝酒了。
        她说,是的。
        声线非常温柔,这个季节里的湖水一般荡漾在桂花香里。
        我说,我不喜欢女人喝酒。容易出丑。
        她说,我喜欢,我喜欢出丑,那很放松。
        我们继续说。
        ——寻找放松有很多途径,比如像我这样散散步。
        ——呵,散步回家你还是一样心情,等我酒醒,我就是个新人了。
        ——看得出你呕吐过了,瞧,你嘴角这里,没擦干净。那,有点丢人哈。
        ——呵呵,更丢人的事情都做了,丢这点人算什么?
        ——你醉了。
        ——其实人家看不出我丢人丢在哪儿,我自己知道,我在哪儿丢人了!
        ——你真醉了!
        ——我清醒得很,我告诉你,我把自己当成个红包送人了!我从来没想到我会这样,而且还是特意地包装好了送过去……
        她看着我,说话间,语调近乎耳语,眼神渐渐迷离,她抬手抚摩我的脸庞,还轻轻拍了拍,又捏了捏,又说,奇怪,我怕是在照镜子吧?说着,垂下头去,又抬起头来,接着就抱了我的肩膀,哭了起来。肩膀上立刻就热乎乎地潮起来,是那种不出声的哭法,后背波浪一样起伏,我有几次试图把手搁到那儿,却总是滑落下来。我就让她抱着。她的身体是冰冷的,我的体温在传递过去,因而我觉得自己在一阵一阵发冷。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在午夜最会发生的鬼故事,我用劲推开了她,厉声问,你是谁?!
        她迅速站了起来,吃惊地望着我,又低头看自己,想打量自己又找不到镜子的样子,接着惊慌地叫了一声。这个时候,正好有一辆红色出租车开了过来,她急跑上去,摇摇摆摆的步态。我伸出臂膀去拦,没拦成,车门关闭,车子在我的手臂下绝尘而去。
        
        我进了家门,蔡阅已经换上睡袍了,暗暗的紫红。今年他开始发福,袍子在身上就像件大尺寸的“一口钟”。一个发了福的孩子。我立在穿衣镜旁边换上拖鞋,从镜前走过的刹那,我发现薄毛衫上有珠片闪光——这不可能,我仔细地把它们拆得一片不留的,用块手帕包了放在梳妆台的右首抽屉里!难道从她身上沾了来?我在镜子前查看自己,衣襟上没有珠片,是我眼花了。
        蔡阅在背后说,你怎么不带手机就出门了?
        我转身说,你怎么就安心地换上睡袍了呢?
        他说,这不我正打算出去找你吗?
        我走过去倒在沙发上,不理会这种日常的纠缠——觉得对方没把自己看得足够重要而借着由头申诉不已。我说,蔡阅,跟你说,我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女人。她跟我很相像,还抱着我哭。
        蔡阅说,说胡话。去哪儿喝醉了?
        肩头的证据还在,便脱下外套叫蔡阅一起看,还拉过他的手来感觉那点残存的湿润:带着我的体温的陌生女人的泪痕。他点点头,一副敷衍的样子。他什么时候能专心听我说话?
        冲过热水澡,热乎乎的身子被蔡阅结结实实覆盖的时候,那个女人的影子已经被挤出思绪。这个世界就是我们的,我和蔡阅的,这种亲密的方式是我们最好的交流,肉身在一遍遍地对灵魂说,你活着,你活着,而且被这个男人爱着……不断地重复着直到最后的愉悦。这个时候,我喜欢十指交叉紧握着他的手,章鱼一样寻找着每一个缠绕的所在。这个时候我不是风。
        蔡阅点上一支烟,靠在床头,把一只手臂伸过来当我的枕头。在这样迷糊的时刻说点白天遇到的事情,有烦恼,说出来,也就好了。我要自己相信我所说的他都听到了并且完全理解了——我们的身体是那么和谐,思想也该是共鸣着的吧?
        他起身去倒了杯热茶,扶起我喝了,笑着说,我可能要升职了。我含着热茶,心里顿时也热乎乎起来。我说,真的吗?表情大概比热茶还热多一分,一个翻身又缠住了他。蔡阅说,呵,老婆,看你这势利相。我说个“可能”你就这个样子了,若真升了,那得什么样了?
        我说,那咱们就大大地庆祝!
        结果,我领着头把庆祝提前了。蔡阅在一个劲儿忙活的时候,我突然想到阿美的话,就说,轻点轻点,阿美听着呢。一边笑着把阿美遛狗遛自己的话在他耳边说了。蔡阅笑骂,这骚货,就让她馋!就让她听!动作越发猛了,带了几分夸张,故意弄出很大声响。我纵容着他的调皮,把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
        这一回蔡阅没有起身吸烟喝茶,只是紧紧抱着我,呼呼地睡了过去,鼻息热热地扑在我裸露的肩头。我却睡不着。
        蔡阅已经三十六岁了。同学碰面时会问我:你老公现在做什么官了?亲戚也问:蔡阅升了没?父母的期待是小心翼翼地:机会肯定有,咱们蔡阅聪明。一年一年,转眼就是有十多年工龄的半老同志了。工作在政府衙门,一年一年熬资格,想要破个格,可真不容易,等啊等,等啊等,转眼就白了少年头。最难过的还是自己这一关,眼看着别人上了,特别是当年一起出道的并不见得比自己高明甚至不如自己的都上了,心里那滋味,也不是个着急可以形容的。女的尚且有家庭可容一步之退,男的即使是退到家庭,也总有几分讪讪。我常暗自忖度,蔡阅没来由的那份迷惘表情,根源或许在此吧。
        蔡阅说话向来稳当,他说,有“可能”,应该是有很大的希望吧,否则也不会跟我说。
        这个巨大的希望把我包裹起来了。暗夜里静,实木地板发出“嘎”的一声,像是被谁重重踩了一脚。在床头夜灯的光晕里,蔡阅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似乎梦里正被什么烦恼着,我用指尖把它们撑开,一松劲,又挤在了一块儿。
        索性关了灯。拉上了配着遮光布的厚实的双层窗帘,一丝缝也没留,月色星光都被隔在外头,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应该是做梦的时间。蔡阅的气息平缓地在浓黑里来回滑动。这个“可能”纠缠着我的思绪,阻挡着我进入平静的梦(我的梦大多是平静的)。一些往事开始活动起来,此刻,我便是观众,在熄了灯的大剧院里看自己的电影。
        先上场的是小伍,蔡阅的同事(蔡阅单位有食堂,我经常在他那里吃饭)。蔡阅对他的评价是:一个混混,人倒坦率。小伍是这样说蔡阅的:才能是有几分,清高比才能还多两分,这样的人,到头来结局只能是“怀才不遇”。那是一次蔡阅不在场的午餐,不知道怎么说到升官之类的话题上去,和我同桌吃饭的他,居然这样和我说话。我还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的:像你这样的,大概也成不了大气候,就当你说的是真的,也轮不到你来做评论家。他当即打哈哈,你看,你看,大实话就是没人爱听。我倒还真没指望自己成什么大气候呢,小气候却是必然成的,你看着。我继续回击,那也该是混出来的。他笑了,这不管,咱们只看结果。
        结果会怎样?将来某一天重听小伍这样说话我又该怎样回话?也许,对蔡阅这样的“定性”,小伍说出来了,别人呢,闷在肚子里,不说罢了。
        但总有人能走到你一米以内,轻易地戳穿你给自己糊弄好的完美现实。比如那次我觉得应该会很惬意的野餐。
        
        一个暖洋洋的春日,我们带着蔡阅的两个“徒弟”(新进单位的大学生)去野餐,准备消磨一个甜美的无所事事的晌午。我们找了块开满蓝色小花的草地,铺上红黑格子的野餐垫,那里充满了不被设计的野趣,和坐在公园里修剪得齐齐整整的草坪上完全是两种滋味。带那两个孩子一起去,私心里,我是想让他们体验一下他们即将拥有的悠闲生活——这样分析起来,我对自己的生活还算是满意的。
        蔡阅一个人当伙夫,在用石块垒起来的灶头上忙碌着,我们三个围着垫子坐着。女孩子说,师傅可真能干。男孩子莫名其妙地跟着说,师傅的现在,如果那是我的将来,我便不想在这个单位呆着了。我说,别的行政单位也差不多。他便摇头笑笑,举着个酒杯把师傅找了来,一个劲儿地敬酒。他们两人都喝多了。回来的时候,蔡阅一脚踏进泥潭,脏了半只裤腿。回到家里,我发现少了一个盆子,上面有着田园风光的图案,我很喜欢的,可我把它忘在某处草丛里了。为这个,我难过了好几天。即使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应该重新回去,把它找回来的,它一定还在,却总下不了决心。时间一日一日垒成一月一月,一块砖头与另一块之间何其相似,不觉着墙在增高,岁月却一寸寸凝固了。过了这样的几个月,那个男孩子真的走了,在杭州寻了家大公司。我们去送行,他拉着蔡阅在他耳边嘀咕,我只听蔡阅在说,老了,提不起劲了!虽然没有听清楚他们的对话,可那内容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这些事情,在发生的当时,不过是日常的闲言碎语,轻飘飘就过了,如今在黑暗中重现,每一个细节似乎都提示着非常重要的意思。生活是那么经不起分析啊。
        
        蔡阅醒了——不用看他,只要听呼吸的节奏;他也听出我还醒着,就问,想什么呀?嘿,你就不累?看来还没把你折腾到位。我轻踹了他一脚,说,别贫,我想正经的呢。蔡阅,既然这次很有可能,咱们可再不能坐失良机了。
        蔡阅没说话,暗里摸索着点起烟来,红红的那点烟头像是暗夜的一只眼睛。他说,是陈栋跟我讲的,他说一定会全力举荐我。
        陈栋?全力举荐?
        我语气里的狐疑并没有让蔡阅感到惊讶,他很肯定地说,是啊,他在老板面前说话很有分量,他也不是个胡乱许诺的人。
        他们称他们单位的一把手叫老板,陈栋估计能排上个二当家,这种微妙的排行,与纸面上的任命无关,却比白纸黑字更深入人心。
        看蔡阅在兴头上,我也不想多说什么。蔡阅趁着兴致又来挨挨蹭蹭,我推开他,消停点,消停点,明天还上班呢。
        他在一边得意,还是投降了吧?
        我放软了声调说,是的,是的,你厉害,我投降。
        我转过身,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后背。陈栋,陈栋,我在心里重复着这个名字。陈栋让蔡阅如此欢喜。
        这样过了七个愉快的夜晚。第八个晚上,蔡阅带着满身酒气回家,高度白酒的味道,就跟那夜我在陌生女人身上闻到的一样。他的舌头已经被酒精泡大了,一进来就抱紧我问:做人做到现在连小伍这样的混球也不如,你说活着有什么意思?
        不用他细说,我能猜出大概。
        不想问酒醉的人详情。脱了他的外套,扶他到床上躺下,我说,蔡阅,咱们走人!辞职也行啊……
        蔡阅还是笑,你说,我还能行吗?
        行!
        蔡阅还在笑,不行!我知道自己不行了。我只知道我在你身上还行!要是在你身上也不行了,那……
        我掩住他的嘴巴。酒真不是好东西,它化作两股泪水汩汩地从他眼角流出,把一张男子汉的脸冲刷得不成样子。我知道这只是酒醉了的蔡阅,是失态的蔡阅,等他酒醒了,还是一个平静的蔡阅,一个波澜不惊的蔡阅,我知道。用热水擦拭了他的身子,让他用我认为最舒服的姿态睡了。他酒醉了就爱睡,睡得死死的。然后我坐在床头,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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