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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小说营造一个音洞

发布: 2011-9-29 20:17 | 作者: 托宾



        王安忆几乎是以一种小说学徒式的热情,追着托宾发问:何以能写得如此精简,何以能对故事的节奏、氛围具有如此强大的控制力?托宾答:他在为叙事寻找一个音调。它生于酒馆,死于圣殿,脱不开浓重的爱尔兰传统。 
        记者_黄修毅 上海报道 
        科尔姆.托宾 
        1955年出生在爱尔兰东南部,毕业于都柏林大学,主修历史和英文。自1990年发表处女作小说《南方》以来,至今已出版六部长篇小说、两部短篇小说集、一部戏剧和多部游记、散文集。《黑水灯塔船》、《大师》先后入围布克奖决选名单,后者荣获IMPAC都柏林国际文学奖(2006)。《布鲁克林》获2009年度英国科斯塔最佳小说奖。2011年,英国《观察家报》将其选入“英国最重要的三百位知识分子”。 
        绞杀戏剧性 
        读《母与子》中的《一首歌》,是一次奇特的体验。在五六页的篇幅以内,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但你的心弦被一支笔尖带紧,叙事突然绷断,涌起的情绪在纸面上不着痕迹。去捕捉脑海中的一个声音,却空余萦绕耳际的关于音乐的修辞。 
        这是一个音乐家母子相认的故事。一别十九年,他们同处一个酒吧,甚至都没有挪动脚步。是爱还是恨,致使亲人长期相隔?他们还能认出彼此吗?叙事者几乎摈弃了所有背景,所有的内心观察,和所有的道具,把笔墨全付诸一个声音的展开、拉长,最终是消失时的眩晕。 
        “她唱着她的爱带走了北,她的爱带走了南,她的爱带走了东,她的爱带走了西,他发觉大家都看着她。她又低下了头,最后一句几乎是用说白,她的爱带走了上帝。” 
        托宾把戏剧性绞杀在叙事之内。 
        小心的笔触像一支16mm摄像机头搁在乡村酒馆的狭小空间,生怕惊动在场的其他人。读者只能从偶一举起的提词牌里,获至剧情的提示。《一首歌》里母子分离十九年,“(母亲)早先曾写信给他,父亲却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或是从过期的报纸上,捕捉到母亲受访时的只言片语,“她经常回爱尔兰,去高尔威看她母亲和阿姨,但没提到还有一个儿子。” 
        这些遗落在叙事之外的故事,换成另一个作家,很容易写成洋洋万言。 
        王安忆几乎是以一种小说学徒式的热情,在上海市作协的大厅里,追着他发问:何以能写得如此精简,何以能对故事的节奏、氛围具有如此强大的控制力?“读托宾的时候,常常是已经知道了故事的结果,但不知道因何之故,还会继续读下去。” 
        托宾答:他在为叙事寻找一个音调。它生于酒馆,死于圣殿,脱不开浓重的爱尔兰传统。 
        音乐与沉默 
        就像他笔下反复出现的爱尔兰记号一样,托宾长着一副典型的“大骨架的脸”。这位三获布克奖提名的作家,被英国媒体称为“侵入英语文学的爱尔兰生力军”。 
        托宾接近于生在爱尔兰乡间的作家威廉.特雷弗(William Trevor),把爱尔兰民谣视作血液对酒精的需要。他笔下的爱尔兰人寡言、嗜酒、朴拙的外表下包裹着僵硬的善意,又为某种过度的正直所折磨。他曾如此为爱尔兰人塑像:“柔软的眼神下一副刚毅的下颚,喜欢沉默胜于谈论个人感受;宁可眼望地平线,也不愿看一眼他的私产。” 
        托宾五音不全,却能写出诸如《著名的蓝雨衣》的短篇,让人惊诧。在这个取自莱昂纳德.柯恩(Leonard Cohen)的同名曲的故事里,他用一首歌梳理了一对姐妹的命运。他像一个真正的乐手那样去反复勾勒这首歌的不同音效,以剔净出现在姐妹之间的男女私情的杂音。 
        就掌握这门绝学的手艺而言,托宾只是来自爱尔兰的大师中的又一名门徒。他本人也不讳言,在短篇小说集《母与子》的最后,他安放了一个篇幅略长的《长冬》,这是对乔伊斯《都柏林人》的压轴之作《死者》的效法。乔伊斯的《死者》通过一场聚会上不时闪现的音乐主题,扫过从独立运动演说到凯尔特民俗、从民族主义到情感背叛的芜杂景观,如略萨所说,“行文的音乐性让包含着混乱和反常景象的东西都消失了”。 
        托宾的《长冬》则用一个望向天边,警惕抢尸的秃鹫出没的意象,来支配了叙事的节奏。在这个故事里,母亲在风雪里走失之后,她的家人连续两个月每天如故地经过她躺的地方,但她身上压着冰,阳光又照不到,于是她的尸身一直躺在那里直到冰雪融化。绝望和希望像两个相互追赶的副部主题,把凄厉的生存主调拉开得无比坚韧。 
        相比乔伊斯以音韵黏连纷繁意象间的距离,托宾对语言的节制更近于贝克特,沉默创造了意象间的大量留白。今年年初在普林斯顿大学的写作课程上,他还特地指导学生精读了贝克特的《终局》,“体会每一行极其简净的行文之下的力量。” 
        爱尔兰人 
        和爱尔兰其他作家一样,托宾的写作面对着自己无法回避的语言传统。在托宾看来,贝克特的语言洁癖,最终发展到了不惜与母语隔离,而选择栖身法语的写作。王尔德用英语写作时,有一种滑稽的戏仿音调和不加掩饰的恶意,使英语听众感到奇异的陌生。而与王尔德几乎同时的萧伯纳,作为一个早期的共产主义的信奉者,带着从爱尔兰这个严厉的天主教教权国家出走的悲悯和自弃。 
        到了托宾这一代,天主教教权在爱尔兰已经衰落,出版审查也在他十四岁时(1967年)得以废止。大量外国文学的涌入,也包括乔伊斯、贝克特的作品解禁回到爱尔兰,让他在写作时,常常感到“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爱尔兰人”。 
        从早期为他在英语文坛奠定声誉的《黑水灯塔船》,到最近在国内出版的短篇集《母与子》,托宾的写作题材从不悖离“放逐”的主线,但越来越贴近自身。短篇《关键所在》的主人公南希延续了他上一部长篇《布鲁克林》里的人物,只是故事从他生活的纽约,拉回了自己从小工作的爱尔兰东南部小镇。 
        故事讲述寡妇在继承一份濒临破产的小杂货店祖业后,把它翻建成镇子上第一个卖薯条汉堡的快餐店。她要独自面对大型连锁超市的入侵、冷漠的银行信贷系统,乃至各层政府的审批刁难,整个是“东方时空”式的社会现实题材。但托宾把故事的表层埋葬于从雪沟里泛起的泥泞、母子间的沉默,和用孤寂撑起来的石头房子。 
        这种被厄普代克评论为“托宾式的默片风格”,在全书的尾声运用到了极致。 
        “房子里空空荡荡,父亲沉默不语,什么都做不了,没有坟墓可去,没有遗体可以触摸,没有棺材可抬,周围的人没一句安慰的话,只有冰封的大地和可怕的不会融化的日子。” 
        似曾相识的感觉足以唤起读者对乔伊斯的“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的缅怀,而雪花最终“将飘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 
        科尔姆.托宾作品 
        
        母与子 
        译者:柏栎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1年8月 
        
        大师 
        译者:柏栎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8年7月 
        
        南都周刊 专访 托宾 
        我的写作,意象至上,无事发生 
        南都周刊: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爱尔兰作家中就相继出现了像乔伊斯、贝克特这样的现代主义先锋,他们对你有什么样的影响? 
        托宾:当我开始读书的时候,爱尔兰的出版审查刚刚废止。大量的书籍涌入爱尔兰,就像现在的中国一样。其实,比起乔伊斯,我更早读到的是海明威。我也很早接触到了卡夫卡和D.H.劳伦斯。他们是英国作家或美国作家对我并不重要,我并不把阅读局限于爱尔兰作家。当时,我也许还有些排斥叶芝的诗歌。 
        在十六岁的时候,我第一次在剧院里看到贝克特,那对我而言,是一次非常惊奇的体验。要知道,那时候在爱尔兰几乎没什么人知道他。他的书籍的初版只有很小很小的印量,先是他的戏剧,然后是他的小说。直到七十年代,他对人们来说还是非常陌生的。他的作品如此纯净,充满了纯粹的戏剧性,和语言的力量。 
        南都周刊:那为什么你的作品反而采取了相对传统的形式? 
        托宾:我认为二十世纪初现代主义文学的兴起,与其说是一场革命,不如说是反动。换句话说,十九世纪末的小说语言已露出疲态,充斥着对物的过度描写,和感伤主义的色彩。像乔伊斯、贝克特、伍尔夫这些作家,他们所进行的尝试,不如看成对当时的文学语言的一次清理。 
        但是,这样的尝试只能进行一次。你不可能再写出一部乔伊斯的《芬尼根的守灵》,你不可能去重复它。贝克特作品中展现的视觉哲学,你同样难以重复。它们不是一条向后来者敞开的道路。 
        我认为重要的是,他们都带来了语言之下的节奏和韵律,语言比意象所表达的更多,而单一的意象可能取代冗长的描述。在乔伊斯和贝克特之后,小说的语言即便在那些被认为更传统的作家如格雷厄姆.格林(Graham Greene)笔下,也变得更为迅速、碎片化和简洁。 
        南都周刊:所以,在你的写作中,对于语言的节奏比对事物的形象要更为敏感? 
        托宾:我让意象位于叙述的中心。比如说一个玻璃杯(顺手指着眼前的杯子),你围绕它发明的语言,使之成为诗意的核心。而语言本身的力量关乎发生和不发生,也许无事发生,也许只是发生的预感。那里总是一个空无的核心。以我的小说《一首歌》打比方,那首歌是母亲教的,似乎是相互和解的引线,也牵动着过去的争执。但事实上,母子两人在世界上都是孤独的,他们之间没有纽带,只充塞着大量的沉默。 
        南都周刊:在《大师》中,你的叙事风格很独特。它的来源是什么呢? 
        托宾:我模仿了亨利.詹姆斯的行文风格,可以说是非常个人化的。所有事物都仅仅以个人化的视角呈现。而在传统小说中,叙事者占据着全景的视角,他能告诉你故事的一切方面。我在《大师》中所做的,是把各种声音,汇于同一个视角,形成一个十分致密的系统。 
        南都周刊:在《大师》之前,都柏林文学奖也曾授予库切的《彼得堡的大师》,这也是一部以文学大师的生活为题材的虚构作品。 
        托宾:是的。我在开始写作《大师》以前,先读了库切的《彼得堡的大师》。那是一部让人战栗的作品,尤其是开篇的六十页,弥漫着冰冷和黑暗的气氛。此外,我还读了一本唐.德里罗(Don Delillo)的作品《Libra》,是以刺杀肯尼迪为题材的,也很棒。作者检阅了大量关于刺客生平和案卷的资料,就像我在写作《大师》时一样。我每天早晨起来,都会先读一会亨利.詹姆斯的小说或者书信,我熟知他的所有作品。我所做的是从他小说的一个片段或书信的一行,乃至一个注脚,来想象一个故事。
        南都周刊:相比传统小说,你几乎把故事背景、戏剧性情节都撇清在叙事以外? 
        托宾:是的。在故事中,你很难分辨它发生于哪个年代。我并不把社会背景考虑在内,我所关心的是人物本身。所以,你不会费笔墨去描述当时的政治、经济等等,你要把它们都清理干净。 
        《关键所在》是一个例外。它发生于上世纪的60年代。在爱尔兰我所居住的小镇上,风俗渐变,人们变得有钱起来,银行贷款、连锁超市之类,代表着一套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相继进入。我碰巧有一个朋友的父亲开了一间杂货店,但在那些年里,它不再给乡间的订户送货,随之就消失了。直到有一天我在都柏林遇见他们,他们居然在都柏林的大卖场购物!这一切变化让我感到十分惊讶,我想这也很像八九十年代发生在中国的故事。 
        南都周刊:你的小说更偏重于爱尔兰乡村的题材,为什么不写都柏林? 
        托宾:首先,我不是一个都柏林人。我出生在一个天主教家庭,几乎所有的故事背景都来自我出生的小镇。对于小镇上的每条街道、每棵树,我都非常熟悉。都柏林对我来说,就没有那样的情感力量。我移居城市,就像乔伊斯移居巴黎。但他从来没有写过巴黎。也许追随人生的风景,总是在一生的头二十年吧。 
        南都周刊:但你在二十岁时就离开了爱尔兰,去巴塞罗那居住,为什么呢? 
        托宾:我去巴塞罗那生活,是因为正巧获得了一个教授语言的教职。我对生活在两种语言中一直很感兴趣,那里既说西班牙语,又说加泰罗尼亚语。而且因为我是学历史出身,读了不少关于西班牙内战的书籍。 
        相比之下,爱尔兰非常隔绝。西班牙的风俗和我们那儿大为不同。他们不会喝得醉醺醺的,我们爱尔兰人几乎像前苏联人那样嗜酒。坐在巴塞罗那街边的咖啡馆,你可以随便打量路上的行人。而在爱尔兰,如果你定定地朝一个陌生人看着,他会问,“为什么盯着我?”好在,我发现在上海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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