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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说《水浒传》是一部“怒”书?

发布: 2017-5-06 08:18 | 作者: 李梦圆



        清人张潮曾说过:“《水浒传》是一部怒书。”“怒”,心上有奴,心中有受人支配、压迫的感觉,便会发怒。“怒”源出于自身平等、独立、自尊的人格受到干预,而诉诸于心理、语言、行为上的发泄和对抗。那么,《水浒》之“怒”,“怒”在哪里呢?
        《水浒传》著者的高妙在于,写“怒”不明言,而是宛曲有深致,以“春秋笔法”令读者自行体悟。比如《水浒传》开篇即写:“话说故宋哲宗皇帝在时,其时去仁宗天子已远,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便有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是踢得好脚气毬。京师人口顺,不叫高二,却都叫他做‘高毬’。后来发迹,便将气毬那字去了‘毛旁’,添作‘立人’,便改作姓高,名俅。这人吹弹歌舞,刺枪使棒,相扑顽耍,亦胡乱学诗书词赋;若论仁义礼智,信行忠良,却是不会,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讽刺的是,偏偏是这位“仁义礼智信忠”等无一具备的“浮浪破落户子弟”高俅,之后竟被喜爱蹴毬的端王所赏识,在端王登基为帝后,高俅青云直上,最终高居太尉之职。《水浒传》评点者金圣叹大胆直论:“高俅是道君皇帝的心腹,一个鼻孔出气,哪还管什么正义、公理和法度呢!”“宋室不兢,冠屦倒施,大贤处下,不肖处上”,品性低劣者扶摇直上,大德、大力、大贤之能人被无德、无力、无贤之小人所欺压,逼使各路英雄好汉“不得已而尽入于水泊”。读来令人如何不怒? 
        “怒”源于一种不公正、不合理的位置倒错而又在现实面前无能为力。人“被抛”于世,承受着种种先在的不可能性,又被人为的可能性所打压。如《水浒传》中潘金莲与武大郎的错配。一个是“眉似初春柳叶,常含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藏着风情月意。纤腰袅娜,拘束的燕懒莺慵;檀口轻盈,勾引得蜂狂蝶乱。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一个是“身不满五尺,面貌丑陋,头脑可笑,身材短矮,人物猥獕,三分像人,七分似鬼,诨号三寸丁谷树皮”。两个如此不相配的人被人为的力量生拉硬扯在一起,形成了亘古的滑稽剧。好似“黑色幽默”或曰“含泪的笑”,笑着笑着不知不觉胸中憋闷,怒气升腾。潘金莲的遭际与梁山好汉其实并无本质区别,均是美好的事物沉沦辱没,明珠遭到暗投,没有被处放在适合于其的位置,如此发展,小至个人的心理状态、大至整个人际生态便难以自然和谐,“怒”便随之产生。
        《水浒传》中,人被放错位置的压抑感随处可见。其根源在于,封建社会,只有最高统治者皇帝才是完整意义上的人,除皇帝之外的都是“次人”,是被“阉割”的奴众。君主的世袭决定了统治者无论何等昏聩,他的臣民均要对其俯首驯顺。皇帝的仆从即便拥有倍于主子千万的智慧,亦须“忠君”,“食君禄担君忧”,而万不可在权位上有所僭越。梁山头领宋江便言:“小可宋江怎敢背负朝廷?盖为官吏污滥,威逼得紧,误犯大罪,因此权借水泊里随时避难,只待朝廷赦罪招安。”呼风唤雨、能耐无比的英豪不得不在位阶权贵面前奴颜婢膝,如当宋江捉了高俅高太尉之时,宋江“纳头便拜,口称:‘死罪!’”“位置”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它令人的所有其他质素荡然无存,吞噬了一切进步的能量。“位置”好似《指环王》中的“指环”,扭曲着人性,使得想得到它的人们陷入灵魂的搏击场。梁山英雄们因所处位置的倒错,而走向了一条杀打狂孽的不归之路。“和气生财”,“怒”气生“灾”,如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三拳出去,结果了一个人的性命。还有那被逼入绝境的林冲,一腔怒气彻底喷薄而出,把陷害自己的陆谦“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又把差拨的头割下来,“挑在枪上”,“把富安、陆谦头都割下来”,终于报仇雪恨。更有那打虎英雄武松,“血溅鸳鸯楼”一节将包括无辜之人都赶尽杀绝。还有“杀人狂”李逵,“火杂杂地抡着大斧,只顾砍人”,“一斧一个,排头儿砍将去”。水浒英雄们甚至将“罪恶”的双手伸向同为被欺压、同为受害者的弱势的女性群体。武松杀嫂,杨雄杀妻,他们在惩罚所谓“淫妇”的过程中,宣泄着“怒”气。
        “淫妇”不是天生的,是被造就的。潘金莲理应与西门庆相匹,而不是落入武大郎的“虎口”。《水浒传》中的女性相对于男性的“次人”地位而言,更如同微不足道的尘沙蝼蚁,处于生存链条的末端,被碾在其他强势力量的脚底。《水浒传》中仅有的三位女英雄,“地慧星一丈青扈三娘”、“地阴星母大虫顾大嫂”、“地壮星母夜叉孙二娘”不仅名号丑陋,而且在座次上位于“地煞星七十二员”名单的最后。与“地耗星白日鼠白胜”(耗子)、“地贼星鼓上蚤时迁”(跳蚤)、“地狗星金毛犬段景住”(狗犬)等同列。《水浒传》中的女性都是被异化的,无论是被宰杀的所谓“淫妇”潘金莲、潘巧云、阎婆惜,还是嗜财忘义的“老女人”阎婆、王婆,抑或是对宋江恩将仇报的刘高之妻刘恭人、狗仗人势的郓城县知县的粉头白秀英、引诱武松中计的张都监的养娘玉兰等,均具有人格的扭曲和畸变。女性之“怒”,人权的不予获得,女性正常的生理欲望被冠以淫荡的恶名,美好鲜活的生命惨遭杀害,众多苦闷的心灵和魂魄在世间游走。其他如《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思虑成疾、由生入死,《金瓶梅》中的女性彼此斗狠、病态癫狂,都是由于女性所处的被决断、被处置的社会底层之位,其所求正常人性、人权之不得而生发出的恶果。
        《水浒传》中“名”、“实”的不符,令人怨怒,捶胸顿足。假的人事横行于世,左右逢源;真的人事,遭人嫌恶,屡受挫折。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欲要人生过得去,必须会些表演的工夫。如《水浒传》中宋江奸诈无比,却在江湖上呼风唤雨,拥有极高的威望,成为梁山众英雄的头领。宋江善于作假、精于表演,收服了一众人心,在江湖上如鱼得水,风光无限。而“一片天真烂漫到底”的李逵“李儿童”,却天真得傻,心地一览无余,口上毫无遮掩,以此得罪冲撞了不少人。再如真有佛性的鲁智深,从不装模作样,却被视为佛门奇耻大辱,而那些善于作假的和尚,却没有一个能成佛的。正如李贽在《水浒传》第四回中所评:“此回文字,分明是个成佛作祖图。若是那班闭眼合掌的和尚,决无成佛之理。何也?外面模样尽好看,佛性反无一些。如鲁智深吃酒打人,无所不为,无所不做,佛性反是完全的,所以到底成了正果。算来外面模样,看不得人,济不得事,此假道学之所以可恶也与!此假道学之所以可恶也与!”又在第六回评言:“如今世上都是瞎子,再无一个有眼的,看人只是皮相。如鲁和尚却是个活佛,倒叫他不似出家人模样。请问出家人模样的,毕竟济得恁事?模样要他做恁?假道学之所以可恶、可恨、可杀、可剐,正为忒似圣人模样耳。”世人太喜好作假了,只欢喜表面状貌,而对皮相内的本质避之不见。“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世人喜欢演戏,便演给你们看,伪君子横行于世,敢于说真话的曹操却被视为异端而大加挞伐。人们不敢正视内心,搬起石头砸向自己的脚,不断给自身制造痛苦和屏障。
        《水浒传》之“怒”导向何处?最终,水浒英雄在著者的安排下妥协了,他们一个个反叛的生命被驯服了,一个淋有“名分”和“位置”汁液的诱人的“肉骨头”使得他们安于了下位,成为了朝廷的走狗。底层再向上走一层会是什么样?上,照样不可仰观;下,却可名正言顺地俯视。水浒之“怒”依旧走不出内循环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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