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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戲劇中夢的比較——略談湯顯祖的夢與莎士比亞的夢

发布: 2017-1-05 16:40 | 作者: 葉揚



         
        美国加州大学河滨分校教授叶扬在上海图书馆作专题讲座

        汤显祖与莎士比亚,两人远隔欧亚大陆,并无关联,但早在日本明治维新之际,日本学者青木正儿就把这两人扯一块儿了。
        汤、莎两人,虽非同年生,却是同年死。两人最大的相同处,是都写戏剧,而且,汤显祖有“临川四梦”,莎士比亚一生所写三十七部剧本,其中许多与梦也有很大关系。
        
        汤显祖的“临川四梦”
        汤显祖,字义仍,号若士,一生写了四个剧本,即《霍小玉紫钗记》《南柯梦记》《邯郸梦记》《牡丹亭还魂记》,因其斋名“玉茗堂”而称为“玉茗堂四梦”、“临川四梦”,每个剧本都是一个梦。
        从艺术水平来说,《紫钗记》《南柯记》较弱,《邯郸记》稍强,但都不如其平生杰作《牡丹亭》。
        这个戏塑造的人物较多,但受中国戏剧角色的限制,相对而言不如莎剧中长长的人物画廊。比如京剧生旦净末丑,基本是固定角色,涂白粉的花脸必为奸人,因而人物塑造不太活泼。但在《牡丹亭》里,不是主要人物的陈最良这个角色写得特别成功。这个老学究非常迂腐,杜丽娘和她的丫鬟春香闹学,是非常有名的一出戏。与莎剧相比,单凭《牡丹亭》,汤若士就毫无愧色。
        且看汤若士同代人的评价。晚明的屠隆说:“义仍才高博学,气猛思沉。格有似凡而实奇,调有甚新而不诡。语有老苍而不乏于姿,态有秾艳而不伤其骨。”评价非常高。有名的小品家王思任说:“若士自谓一生四《梦》,得意处唯在《牡丹》。”
        批评的也有。精通曲律的王骥德说:“婉丽妖冶,语动刺骨,独字句平仄,多逸三尺,然其妙处,往往非词人功力所及。”说汤若士平仄不对,跑音三尺,但笔下妙处,无话可说。另一位大家沈德符说:“汤义仍《牡丹亭》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奈不谙曲谱,用韵多随意处,乃才情自足不朽也。”说汤显祖不熟音乐,不按曲谱,用韵随意,但才情很好。
        笔者以为,民国学者吴梅在为汤若士写的《四梦传奇总跋》中所言较为中肯:“明之中叶,士大夫好谈性理,而多矫饰。科第利禄之见,深入骨髓。若士一切鄙弃,故假曼倩诙谐,东坡笑骂,为色庄中热者下一针砭。其自言曰:他人言性,我言情。”此话极妙。《牡丹亭》之所以不朽,因为充分表现了人的七情六欲。“盖惟有至情,可以超生死,忘物我,通真幻,而永无消灭。否则形骸且虚,何论勋业,仙佛皆妄,况在富贵。”《紫钗记》中的霍小玉和李十郎,因卢太尉的干预而被拆散,通过黄衫客、皇帝把他们合到一起。《牡丹亭》中的柳梦梅和杜丽娘,居然跨越了生死。这个情,说到极点了。
        其实,汤若士自己也明白,所以他说:“凡文以意趣神色为主。四者到时,或有丽词俊音可用。尔时能一一顾九宫四声否?如必按字摸声,即有窒滞迸拽之苦,恐不能成句矣。”要我什么都按平仄,按曲谱要求去写,我可能一句都写不出来。
        
        莎剧中的梦
        哈佛大学学者玛乔丽•卡尔贝在1974年出过一本关于莎士比亚的梦的著作,其中一些观点,笔者颇为赞同。此处选几部莎剧,与“临川四梦”作个参照。
        《驯悍记》,其正戏前有Induction,朱生豪译成“序幕”,非常有意思。穷汉喝多了,贵族开玩笑把他带回家,锦衣玉食。穷汉醒后,说我是叫花子,大家却说他糊涂了,你是贵族老爷。莎士比亚用了角色变换的手法,这在西方文学中很常见,美国作家马克•吐温的《王子与贫儿》,也是将王子和贫儿的角色对调。
        《驯悍记》正戏讲一个有钱人的两女儿,大女儿是泼妇,二女儿贤淑。来了一个彼特鲁乔,用尽办法把大女儿训得服服帖帖。这故事和序幕毫无关系。这是莎士比亚第一次把梦和戏剧结合在一起。用梦开头,但梦与正戏没有太大关系。
        《理查德三世》就不同了,剧中两处用到梦。该剧讲述后来成为理查德三世的人,驼背、瘸腿、其貌不扬,平时低调,但满肚阴谋诡计,精通宫廷阴谋。为了当国王,他陷害亲哥哥乔治。在他另一个哥哥爱德华四世也就是国王生重病时,他捏造谎言说:“有一个名字是Q开始的人,要篡你的位。”国王一听,不就是乔治吗?把乔治关起来了。理查德就派人把他刺杀了,还把他塞到一个大酒桶里。其间,乔治做了一个梦,他说:“我和我的弟弟格罗斯特同路,梦见他要我去甲板上散步,我们两个人朝英国望。正当我们缓步徐行,我弟弟一失足,我去拉住他,他突然一手打来,把我摔下了海。”这个梦非常可怕。
        第五幕第三场,贵族里士满伯爵带兵和理查德会战。战前,舞台上鬼魂逐个出现。鬼魂对理查德说:“你去死吧!”对里士满伯爵说:“你一定会得胜的!”
        这些鬼魂,都是被理查德运用阴谋诡计除去的政敌。鬼魂的出现,等于回顾了整个剧情。所以,梦在其中起着贯穿全剧的作用,两个梦都与剧本结构有关。
        《罗密欧与朱丽叶》里有两场戏是梦,文字写得非常优美。
        第五幕第一场,悲剧发生前夕,罗密欧做了一个好梦。他醒过来说:“要是梦里面的幻想,可以代表真实,那么我的梦,预兆着有好消息到来。我觉得心里面很恬静,整日里面有一种快乐的思想,把我从地面上飘扬起来。”“我梦见我的爱人,来看见我死了。奇怪的梦,一个死人也有思想。她吻着我,把生命吐进了我的嘴里。于是我复活了,而且我变成了一个君王。”这是好梦,先死后活。可后来发生的事,表示这梦恰是反梦。此处可见,在语言驾驭方面,莎士比亚写梦已非常成熟。
        莎剧最精彩的,当属《仲夏夜之梦》。二十世纪以来,该剧成为西方表演频率最高的莎剧。整部戏有四种人物,雅典的贵族首领、贵族男女青年、仙人、手艺人。剧中,莎士比亚的语言能力达到非常精湛的程度:仙人用扬抑格四音步;贵族首领用抑扬格五音步;贵族男女青年讨论爱情时用英雄偶句,尾句押韵;手艺人用散文或打油诗。很可惜,翻译时几乎都失去了原有的味道。所以,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说:“诗就是翻译时失去的东西。”这部戏整个就是一个梦,与《牡丹亭》比较相似。
        
        东西戏剧的比较
          戏剧,有两层意思。首先,戏剧是舞台上的表演艺术,是供观众看的。其次,戏剧的剧本,白纸黑字,是书写的文学。西方戏剧叫drama,希腊语里是“做”的意思。带上面具,在舞台上,你就不是你,而是剧中人。
        早期的戏剧,悲剧、喜剧分得非常清楚。悲剧是讲好人,比一般人好一点的人,因性格弱点,导致结局悲惨。喜剧则是讲比一般人稍坏一点的人,开始很得势,后来走向坏的下场。
        文艺复兴和启蒙时代,莎士比亚是当时的大家,他基本沿用古希腊的悲剧、喜剧模式,但已有一些变化。《理查德三世》里,主角是无恶不作的坏蛋,可莎士比亚称之为悲剧,这已不同于古希腊的悲剧,因为悲剧主角原本是讲好人的,而理查德是坏人。
        现代西方戏剧的三大家中,第一位是大家最熟悉的易卜生,其《玩偶之家》在五四前后轰动一时,议论纷纷:娜拉走了之后,还会回来吗?另一位是瑞典戏剧家斯特林堡,他写梦非常低沉,但非常有力。再有一位是俄国契诃夫,他的《樱桃园》《海鸥》在美国长盛不衰。
        现代西方戏剧中,语言已不是诗句,而是通常说的语言。悲剧、喜剧的界限也很模糊。
        中国戏剧和西方很不一样。国人认为正宗、高档的文学,首先是诗,其次是文。在英语里,小说叫 fiction,意为虚构。中国称为小说,意为道听途说。
        中国戏剧虽然出现很晚,但追溯其“史前史”,可向前推到屈原的《九歌》。楚国地处南方,不像北方孔夫子说的“敬鬼神而远之”,“未知生,焉知死”。楚国保留了很多巫的传统,可以连通人神两界,阴阳互通。屈原的《九歌》,就是表演,说话者不是屈原自己,而是各种神——河伯、山鬼、大司命、少司命,有点像古希腊悲剧,屈原带着面具出场。司马迁《史记》中,“滑稽列传”讲了很多优人,就是在皇帝面前表演取乐者。唐代有了《秦王破阵乐》《霓裳羽衣舞》,带有剧情。宋金元,金代有《诸宫调》,把唐人元稹的《莺莺传》改编成董解元《西厢记》,有点接近现在的评弹,一段说一段唱,且由一人分扮不同角色。元代出现了杂剧,关汉卿写了六十几部戏,可惜仅十二部传下来,其中最有名的是《窦娥冤》。元代还有了南戏,高明的《琵琶记》,托名施惠的《拜月亭记》,写得非常好。南戏成了名人传奇的祖宗。
        斯坦福大学学者刘若愚先生在其《中国文学概要》中对中西戏剧的不同讲了几点:第一是载歌载舞。莎剧中,罗密欧拿着吉他弹奏,但他不是音乐家,也不会跳芭蕾,而中国戏曲向来是载歌载舞的。第二,不以写实为主旨。西方戏剧,什么人说什么话,可中国戏剧不讲究这个。《李逵负荆》中的李逵,说白时都是粗话,可一开始唱,比最好的抒情诗人还要抒情。第三,悲喜交集,分不清悲喜剧,成了闹剧,最后总是大团圆结局。即使是《窦娥冤》,窦娥死了,但是窦天章回来了,恶人得到了惩罚。西方的戏,有时候还会让你surprise(惊奇),但中国戏剧不会。
        
        汤、莎剧用词特点
        汤若士最有名的《惊梦》,有些词汇是“人工”的,比如“炷尽沉烟”是在家里烧香,“拋残绣线”是在纺线,“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都是人工和自然的东西,两相映衬。最有名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当初他是怎么把这个词凑到一块的?在他前面,唐宋八大家的柳子厚在《永州八记》里用了“纷红骇绿”,红变成乱乱的,绿色好像很害怕。姹紫嫣红都是“女”字旁,形容青春少女,有一种嫩的意思。如此用词,除了汤若士,还能有谁?这是他的才情所致。“断井颓垣”,接着一连串:“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丝”和“片”,平常都是形容细腻的东西,而形容雨和风,此前可能没人说过。锦屏人,是呆在屋子里的人,不知大好春光,只有走出去的人,才知春色之美。
        再看莎剧《暴风雨》里讲梦的。该剧系莎翁晚年所作。苏东坡言:“凡文字少小时须令气象峥嵘,彩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实不是平淡,绚烂之极也。”莎士比亚写《暴风雨》用词遣句可谓如火纯青,返璞归真,重归平淡。剧中有很多梦境,快到结束时,男主角讲了一段话,没有用很多拉丁系、法语进来的英文词,更多的是用本土英语,而且不用漂亮字眼。这段话里,除了一个四音节的词,都是单音节或双音节,而且非常普通。比如,材料,不用material,用stuff,很普通的词。就像中国江西派黄庭坚讲的点铁成金,普通的字在他笔下充满了音乐感。英语有时态,过去式、现在时,而中文不行,要加字,英文只要改时态就行。请看这几句,既有现在时,有的还是被动态,又有过去时,第二行“As I foretold you, were all spirits”,第三行Are melted into air, into thin air”,不怕重复,音乐感也有了。形容很高的楼,参天大楼,就说“云做了楼的帽子”,甚至用了“all which it inherit”,本身就有传承、从过去而来的意思。有些地方,朱生豪先生的翻译略嫌随意。例如,“And, like this insubstantial pageant fadedLeave not a rack behind”,朱先生译成“同样消散,就像这一场幻景,连一点烟云的影子都不曾留下”,查字典,rack没有“烟云的影子”之意。Pageant可以是非常盛大的场面,但有一个意义,中世纪流行一种神秘剧,有时在街头表演,舞台是带有轮子的,表演结束,轮子一滚,车子(舞台)就走了,pageant原本是这个意思。所以说,pageant消散了,连架子都没有留下。这个你要熟悉当时演戏的环境才能理解。当然,也不能苛求朱先生。剧中没有一个稀奇古怪的词,甚至没有比较优雅的词,都是普普通通的,好就好在摆在一块,读起来就充满了音乐感。当然,cloud-capped、great globe,都是用英语里的头韵,非常巧妙。
        
        发言稿由上海图书馆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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