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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與山東神秘文化(《东亚人文》授权首发)

发布: 2017-1-05 16:21 | 作者: 樊星



        ——兼論當代山東作家與神秘文化
        
        山東文化的另一面
        山東是儒家文化的發祥地。儒家文化的一大特點是務實、重理性。《論語》中記載“子不語怪力亂神”,就是證明。然而,這並不意味著鬼神信仰、奇跡傳說等神秘文化現象銷聲匿跡。山東既是孔孟的故鄉,也是陰陽家(代表人物為齊人鄒衍)的發源地。而鬼神信仰作為原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民間的影響深遠,顯然比儒家文化更加源遠流長。再看《水滸傳》講梁山好漢故事,開篇“張天師祈禳瘟疫 洪太尉誤走妖魔”就頗有“鬼氣”;《聊齋志異》俗名《鬼狐傳》,主要內容是談狐說鬼,以狀世情,“風行逾百年,摹仿讚頌者眾”,也都體現出山東古典文學中神秘文化思潮的根深蒂固、源遠流長。到了當代,莫言不止一次談到《聊齋志異》對他的深刻影響,為譜寫山東神秘文化的新篇章推波助瀾:
        我的故鄉離蒲松齡的故鄉三百里,我們那兒妖魔鬼怪的故事也特別發達。許多故事與《聊齋》中的故事大同小異。我不知道是人們先看了《聊齋》後講故事,還是先有了這些故事而後有《聊齋》。我寧願先有了鬼怪妖狐而後有《聊齋》。我想當年蒲留仙在他的家門口大樹下擺著茶水請過往行人講故事時,我的某一位老鄉親曾飲過他的茶水,並為他提供了故事素材。
        我的小說中直寫鬼怪的不多,《草鞋窨子》裡寫了一些,《生蹼的祖先》中寫了一些。但我必須承認少時聽過的鬼怪故事對我產生的深刻影響,它培養了我對大自然的敬畏,它影響了我感受世界的方式。童年的我是被恐怖感緊緊攫住的。我獨自一人站在一片高粱地邊上時,聽到風把高粱葉子吹得颯颯作響,往往周身發冷,頭皮發奓,那些揮舞著葉片的高粱,宛若一群張牙舞爪的生靈,對著我撲過來,於是我便怪叫著逃跑了。一條河流,一棵老樹,一座墳墓,都能使我感到恐懼,至於究竟怕什麼,我自己也解釋不清楚。但我懼怕的只是故鄉的自然景物,別的地方的自然景觀無論多麼雄偉壯大,也引不起我的敬畏。
        這裡,莫言談到了故鄉神秘文化給自己的多重影響。其中既有《聊齋志異》那樣的文學影響,還有鄉村風物帶來的神秘感。而這些影響的共同結果是:培育了作家的恐怖感與敬畏感。莫言說過:“《聊齋志異》是我的經典。……魏晉傳奇也非常喜歡,也是我重要的藝術源頭。”他還寫過一篇《學習蒲松齡》的隨筆,談及《聊齋志異》中與高密有關的一則故事:“《聊齋》中那篇母耗子精阿纖的故事就是我這位祖先提供的素材。這也是《聊齋》四百多個故事中唯一發生在我的故鄉高密的故事。阿纖在蒲老前輩的筆下很是可愛,她不但眉清目秀、性格溫柔,而且善於囤糧,當大荒年裡百姓絕食時,她就把藏在地洞裡的糧食挖出來賑濟災民。當然娶她為妻的那個窮小子也因此發了大財。阿纖夜裡睡覺時喜歡磨牙,但這也是天性使然,沒有辦法的事。”看得出來,莫言是有意為發掘本鄉本土的神秘文化而鼓吹、呐喊的。莫言曾經深受拉美魔幻現實主義的影響,然而,他其實是在拉美魔幻現實主義的啟迪下回歸了本鄉本土的志怪、傳奇文學傳統。這樣,他才為文學的解放、為還原本鄉本土文化的浪漫品格、神奇風采作出了不可忽略的貢獻。
        
        言的故鄉靈異記憶
        言在隨筆《故鄉往事》中寫過一則關於“成精的老樹”的童年記憶:在“大躍進”的瘋狂歲月裡,家裡的大柳樹也在劫難逃,成為大煉鋼鐵的燃料。神奇的是,十幾個人伐了一天也徒勞。於是鄉親們紛紛議論,“說這棵大柳樹有幾百年的壽命,早就成了精了,不是隨便好殺的。說有一年誰誰誰從樹上鉤下一根枯枝,回家就生了一場大病,何況要殺他!”這樣的議論使殺樹的人躲到了一邊,沒想到大隊長不信邪,逼著眾人硬是拉倒了大樹,可同時也砸死了五個人。
        在這樣的故事中,有著十分古老的神秘信念:“因果報應”。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儘管這樣的信念並不總是應驗,人們卻依然懷著這樣的信念,以此激勵自己行善,並遠離邪念。
        無獨有偶。同樣的故事也出現在湖南作家韓少功的《馬橋詞典》裡。其中,“楓鬼”的故事可謂如出一轍:“馬橋的中心就是兩課楓樹”,它們為人們遮風擋雨。因為曾經逃過山火的劫難而使人們產生了敬畏之情,並有了“楓鬼”的名號。其“葉子和枝杆都在蓄聚著危險,將在預定的時刻轟隆爆發,判決了某一個人或某一些人的命運。”“文革”中,公社下令砍樹,以破除迷信。人們不願意砍,最後是兩個困難戶為了可以由此免除債務才砍。沒想到此後,搔癢症開始流行,連吃藥也不見效。人們相信,這都是“楓鬼”鬧的,它們要“報復砍伐它的兇手。”
        山東那棵“成精的老樹”與湖南的“楓鬼”,都昭示了人與樹、人與自然關係的神奇,昭示了報應的靈驗、屢試不爽。這樣的信仰在民間廣為流傳、根深蒂固。說到因果報應,人們常常會與“封建迷信”聯繫在一起。其實,因果報應很可能與“道”一樣,是“惟恍惟惚”、“玄之又玄”、時而好像靈驗,時而又並不立竿見影的神秘之事。而所謂“社會發展必然規律”不也常常並不那麼屢試不爽、顛撲不破麼?另一方面,當人們因為相信因果報應才敬畏神靈、敬畏自然、行善避惡時,不是充分體現出了因果報應的信念對於維繫社會道德所具有的積極意義嗎?倒是在政治狂熱盛行的年代裡,人們被“人定勝天”、“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之類豪情所驅使,卻陰差陽錯犯下了多少後悔莫及的歷史錯誤?個中玄機,發人深思。
        除了樹的神秘,還有貓的傳奇。
        莫言發表於1987年的短篇小說《貓事薈萃》中就記錄了祖母講的“貓能成精”、與好吃懶做的主人鬥法的故事,與美國動畫片《貓和老鼠》的故事頗有神似之處;還有老鼠成精的故事,則具有諷刺貪官的意味。其中還寫了一隻貓作惡多端,卻無人打殺的原因:“鄉村中有一種動物崇拜,如狐狸、黃鼠狼、刺蝟,都被鄉民敬作神明,除了極個別的只管當世不管來世的醉鬼閑漢,敢打殺這些動物食肉賣皮”。這種動物崇拜雖然也是“迷信”,卻與敬畏生命、敬畏自然的環保意識正好相通。後來,薑戎寫了《狼圖騰》,在讚美蒙古族的“狼圖騰”的同時,反思歷史的教訓:“一旦華夏民族在農耕環境中軟弱下去,嚴厲又慈愛的騰格裡天父,就會派狼性的遊牧民族沖進中原,給羊性化的農耕民族輸血,一次一次地灌輸強悍進取的狼性血液,讓華夏族一次一次地重新振奮起來。”《狼圖騰》因此對“改造國民性”的世紀主題提出了新的思考。再後來,葉舒憲寫了《熊圖騰》,揭示出在中華民族的“龍圖騰”之前曾經有過以熊為圖騰的漫長歲月的歷史一頁,探討了“龍的傳人”曾經堅定地信仰過自己是“熊的子孫”的歷史奧秘。此書與《狼圖騰》一起,將當代人的“尋根”思考引向了新的深度——原始思維。
        此外,還有河的神秘。在《超越故鄉》一文中,莫言談到了故鄉的河——
        那條河是耀眼的,河水是滾燙的,許多赤裸著身體的黑大漢在河裡洗澡、抓魚。……童年留給我的印象最深刻的事就是洪水和饑餓。那條河裡每年夏、秋總是洪水滔滔,浪濤澎湃,水聲喧嘩,從河中升起。坐在我家炕頭上,就能看到河中的高過屋脊的洪水。大人們都在河堤上守護著,老太婆燒香磕頭祈禱著,傳說中的鱉精在河中興風作浪。每到夜晚,到處都是響亮的蛙鳴,那時的高密東北鄉確實是水族們的樂園,青蛙能使一個巨大的池塘改變顏色。滿街都是蠢蠢爬動的癩蛤蟆,有的蛤蟆大如馬蹄,令人望之生畏。
        發表於1987年的短篇小說《罪過》中也有對鱉精的大段描寫——
        我和小福子從大人們嘴裡知道,漩渦是老鱉製造出來的,主宰著這條河道命運的,也是成精的老鱉。鱉太可怕了,尤其是五爪子鱉更可怕,一個碗口大的五爪子鱉吃袋煙的功夫就能使河堤決口!我至今也弄不明白那麼個小小的東西是憑著什麼法術使河堤決口的,也弄不明白鱉——這醜陋骯髒的水族,如何竟贏得了故鄉人那麼多的敬畏。
        ……我想起一大串有關鱉精的故事了。……我那時方知地球上不止一個文明世界,魚鱉蝦蟹、飛禽走獸,都有自己的王國,人其實比魚鱉蝦蟹高明不了多少,低級人不如高級鱉。那時候我著魔般地探索鱉精們的秘密……鱉們不得了。鱉精們的文化很發達。三爺說,袁家胡同北頭鱉灣裡的老鱉精經常去北京,它們的子孫們出將入相。
        還有,發表於1986年的短篇小說《草鞋窨子》,也記錄了故鄉人“說鬼說怪”的奇聞:從鬼火、蜘蛛精到“陰宅”、女鬼、血精,將那些村民在談鬼說怪中尋求刺激的可憐心態刻畫得十分真切。其中顯然不乏“即興創作”——而這常常就是民間傳說的豐厚土壤。
        從“成精的老樹”到鄉村的動物崇拜再到河流的傳奇、鬼怪的傳說,都體現出作家故鄉記憶的神秘、魔幻。其實,類似的傳說在中國的鄉村非常普遍。從“田螺姑娘”的神話到《白蛇傳》的傳說成為經典,從《西遊記》中的猴精孫悟空神通廣大、豬精豬八戒頑皮可愛到《封神榜》中的九尾狐狸精、玉石琵琶精、九頭雉雞精興風作浪,再到《聊齋志異》中那些神仙狐鬼精魅故事,都是民間家喻戶曉的傳說,也都體現出“泛神論”思維與信仰在民間的廣為流傳。而這樣的“泛神論”思維與信仰其實就是原始宗教——薩滿教。“它沒有像一神教那樣只有絕對至高無上的崇拜物件。它以萬物萬靈的觀念,膜拜所有人們認為的大小神靈,求助的物件是眾神,而不是一神或眾神之父。”薩滿神話中就有天地之初,天神命大龜背負大地的傳說,並認為每當大龜感到累時,就晃動身體,地震因此產生。這一傳說,與莫言筆下的山東農村關於鱉精的傳說何其相似!
        到了1989年,莫言發表了短篇小說《奇遇》,則講述了一個相當詭異的遇鬼故事。主人公回高密東北鄉探親,在夜行途中感覺到“有無數隻眼睛在監視著我,並且感覺到背後有什麼東西尾隨著我”,因此想到許多鬼故事。沒想到快到家了,遇鄰居趙三大爺,聊了家常話。更沒想到回到家後談起此事,才得知趙三大爺三天前就已經去世!如此說來,主人公遇到是鬼。這個故事的主題到最後才水落石出:“原來鬼並不如傳說中那般可怕,他和藹可親,他死不賴帳,鬼並不害人,真正害人的還是人,人比鬼厲害得多啦!”寫鬼,寓意卻在批判現實,可謂“圖窮匕首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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