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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记忆

发布: 2015-5-14 20:52 | 作者: 鄂复明




        缘起
        
        2003年秋天,受环保组织《自然之友》之托,去内蒙古牧区,名曰考察牧民生活的变化。因为我三十五年前在东乌旗的满都宝力格苏木(乡)插了十二年队,按“病退政策”离开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面对着曾经和我休戚与共的乡亲们,不可能以一个调查员的身份去按专题询问和记录,而是在一家一家地闲逛。当地管这叫“串营子”,当年只有马倌们和闲杂人员才有这个闲空。我那时可没这个福分,只能在山上放羊,远远地看着蒙古包升起袅袅炊烟,门外系着一排高头大马,我想,他们一定在喝着奶茶,聊些非常有趣的事情。但我必须死守着自己的羊群,惟恐它们丢失或被狼袭击。
        时光竟然这样无情,草原上的一切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面对那些年老力衰的男人和女人们,我只记得他们的过去,他们也由于我的到来,想起了那些值得骄傲的年华。那些很小很小的事情,唤醒了我的记忆,我从中找到了自己━━那个曾经诚实、固执、热情、轻信的我。
        回忆过去并不总是愉快的,想起他们和我自己那些伤心的事,我们就默默地坐着,望着远处的山峦发呆。我没有时间去看一眼,那些曾经熟悉得像自己掌纹一样的山山水水,我知道她永远不会改变,她比历史要古老得多。可是那些曾与我朝夕相处的牧人们,却一个个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只能匆匆地,再多看一眼那些还活着的人。

        
        80年代与来京牧民合影,内中老年人均已作古.
        
        牧区生活杂忆
        
        ◆放羊
        
        清明过后,内地的田野已是一片鹅黄和新绿,锡林郭勒草原依然到处是斑驳的积雪,一周以后,母畜的孕期陆续结束,开始进入繁忙的接羔季节。
        牧场的羊群都在千只以上,每群羊只有两个劳力:羊倌白天在野外放牧,夜晚由妇女守夜。羊群中有三四百只待产母畜,牧人们没有多余的人手和贮存足够的牧草,把它们留在家里生产,千百年来,这些半野兽状态的母羊天经地义地要在走牧的途中(小部分在夜间)产下胎儿,整个接羔期将持续一个月。
        羊群开始跑青,它那极敏感的嗅觉,已经闻到尚未出土的青草的气息,徒劳地向四野寻觅,无力奔走的弱畜和临产母畜在后边勉力跟随,羊倌漫山遍野地奔跑呼号,试图将它们圈在视野所及的地方,以避免可怕的丢失、狼害和掺群。
        临产母羊在阵痛的哀叫声中,一次次伏下又站起。终于,尾部坠落粘稠的胎液,草莽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一个弱小的生命降生在这衰草连天的荒野,它喷出口中残存的胎液,向这世界发出第一声响亮的咩叫。那母亲挣扎起产后虚弱的躯体,一转身便扯断了脐带,开始焦急地为羔羊舔净湿漉漉的身体,朔风也为这新的生命吹干了皮毛,吹硬了柔嫩的蹄甲和骨骼。那弱小的生命跪在地上,用略为强健的后肢奋力站起,去寻找母亲的乳房,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我想起祖母讲过的“羔羊跪乳拜四方”。
        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母性的本能似乎遮蔽了一切,母羊安详地亲吻着吮乳的羔羊,俨然一幅天国的图画。
        突然,它想起了羊群,迈过羔羊,向前走了几步,羔羊叉开腿摇晃着,茫然不知所措,母羊一次次跑回,又一次次离去,母子间悲哀地呼叫着。终于,那刚出世不久的小生命,像一架释放开发条的玩具,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活动起来,跟随着母亲,走向羊群。半小时后,这母子俩已混迹其中。
        这是最理想的顺产,那母羊甚至不让羊倌靠近,否则便弃羔离去。羊倌只能将羊群圈回,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直到它们进入羊群。
        也有个别母性十足的,生产后不再跟群,羊羔也像一团棉絮,吃足了奶水睡在草丛中,不去学会行走。留在这旷野中,不久,就会有猛禽来啄食它们的眼睛和内脏。羊倌焦急地望着渐渐远去的羊群,只得将羊羔抱起,一段路一段路地引导它们走向羊群。
        那些平素矫健的山羊,却是生来孱弱,出生的当天绝不会行走半步,又多双胞胎,羊倌只能将它们装入接羔毡袋,好在山羊都极恋羔,回家后凭气味认下自己的子女。那沉重的接羔毡袋,要一直背负到归牧。
        母羊只凭嗅觉在数百只羊羔中识别自己的儿女,聪明的牧人把奶水不足的羊羔身上涂抹死羔母羊的分泌物,在一支古老的对羔歌曲声中,那失去羔羊的母亲,十有八九都会被蒙骗认养。知青童心未泯,把劳动也当儿戏。那年,一只病死羊羔的山羊整日在羊群中哀鸣,我们如法炮制,竟使它认养了一只奶水不足的绵羊羔,这成了羊群中的一景。这两种同属不同种的动物历来是“老死不相往来”,牧民们干活都是中规中矩的,但并不保守,他们见后也都啧啧称奇。
        有些初产的母羊,竟把产羔当作遗矢,扬长而去。羊倌立即策马冲入羊群,这无情的畜生,产后依然健步飞奔,把马累得浑身是汗,自己才颓然倒地。羊倌从它身上扯下几把羊毛,迅速搓成一根短绳,缚住它的前腿,再去寻找那个弃儿。抱来这粘糊糊的一团,强迫它给舔干。羊倌耐心地唱着那支古老的对羔歌曲,这畜生渐渐安静下来,开始试探地舐嗅羔羊。凄婉的歌声,唤醒了母性的回归,随着一声悲鸣,母羊开始全力呵护自己的骨肉,似乎要弥补刚才的无知和过错,连那双平日茫然无神的“死羊眼睛”也闪烁着几分感激之情。羊倌吁了一口气,骑上马去追赶,经过这一番惊扰早已远去的羊群。
        整个接羔期实际上就是在管理一所流动的产科医院,那些难产的母羊躺在草地上痛苦地哀叫,羊倌要在这荒野上独自处置着他所遇到的各种难题。有些难产母羊仍在跟群行走,只露出头部的胎儿已经气息奄奄。羊倌要将胎儿头部慢慢推回,和两个前肢对齐,调整好胎位,一只濒死的羔羊顺利产出。母子平安,并没有给疲惫的羊倌带来喜悦,他抬起头,眺望着远处吉凶未卜的羊群。
        当年干羊倌这一行儿的,大多是地位低下但经验丰富的牧主及其子弟,还有“接受再教育”的知青。如果你总用接羔毡袋背回被遗弃的羊羔和难产的死羔,就会受到贫下中牧的申斥和白眼,如果母羊因难产而死亡,那你简直就是谋杀犯。羊倌们是极好面子的,他们不愿因此被分配去干那些打石头挖井、搭棚盖圈,虽然不用操心,但却被牧人们视为下贱的杂活。
        
        带羔的母羊单独组成了一群,不再跟着大群奔走,这群羊由那些有地位的人家看管,他们的蒙古包扎在视野开阔水草丰美的地方。青草开始长出,有了羊羔的羁绊,母羊不再乱走,为了充满乳汁,贪婪地觅食。牧人可以坐在家中,悠闲地喝着奶茶,不时透过蒙古包撩开的毡墙,看几眼那似乎永不移动的羊群,间或也去骑马巡视一番。一天两次,带上几个人,搅动起贪睡的羊羔,提醒贪吃的母亲给他喂奶。站成一排,让哺乳的母子成对通过,一一核对。那才是真正的动物乐园,数百只洁白肥壮的羊羔在一起奔跑嬉戏,这种收获的喜悦,不是羊倌们所能享受到的,他此刻正在深山里,追逐着吃饱青草日益强壮的羊群,不时还有几只“晚婚晚育”者,在这急行军中产下胎儿。
        妇女们永远是劳累的,在牛车旁,唱着同一支对羔歌曲,为几对孤儿寡母重组家庭。那单调的歌声,把蒙古包里的男人们唱得昏昏欲睡。
        
        ◆牧羊女
        
        牧羊这一职业,无论古今中外,都给人们留下无限的遐想空间,草原、白云 羊群、牧羊女──浪漫者将其拟为女性。然而仅仅经过如前所述的二十余天的劳作,这个皮肤被碱风吹得皴裂,烈日灼烤下山魈样的面孔,和被那些无知的牲畜砥砺得性格粗糙的牧羊女,准会使那位诗人望风而逃。
        不幸的是,这一人间奇迹真就出现在我们那个伟大的时代。
        三十五年前,与我们同到草原的一位十五岁的女孩子,被自己的同族、同伴和如我一样冷漠的旁观者,淡出知青群体,住进异族牧人的毡房,独自一人放羊达数年之久。最终与牧民结婚生子,永远地留在了草原上。
        二十三年前,我被同一时代所创造的“落实”、“病退”等政策招抚回京,临行前,我到一牧民家闲逛。蒙古包内,主妇为我们侍奉茶饭,门外羊圈里,一个形容邋遢长袍拖地的妇女,正用浓重土音的蒙语,呵斥两个满脸鼻涕的孩子。那正是我志得意满之时,我以一个旅游者的角度,记下了这幅风俗画面。归途中,一位当地朋友以感叹和责备的口气对我讲起那个门外的妇女。啊!原来是她!我顿时头脑轰然,骄矜雪消。我感觉我像一个戏水者,把溺水的同伴留在深深的水底,自己逃离开那片可怖的水面。
        我只见过她三次,三十五年前一个满脸稚气的女孩子,十二年后变得与牧民妇女毫无二致;此次见到的是一位女教师,像当年牧放无知的羊群,她在施教于求知的儿童。
        我写下这些,也只是为减轻一下心灵的重负,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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