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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梁素海遇险记

发布: 2017-3-30 15:59 | 作者: 刘建初



        1972年,内蒙建设兵团2师18团从各连抽调人力,组建了“180发电厂”施工连 。我们班奉命参加了施工连。主要任务是修建一条从乌梁素海到乌拉山前发电厂的输水管道。
        那年5月22日午饭后,我和我们班的张化一、赵德才、马国英、范庆余、郭九星六个人,按照头天“踩点”的计划来到了营房西北方向乌梁素海岸边,没用几分钟就把当地渔民藏在苇丛中的一条渔船给拖了出来。我们争先恐后地往船上爬,每个人脸上都笑容灿烂,哥儿几个憧憬着自己的美梦——划船、游泳、钓鱼、运气好的话,还能抓个野鸭子什么的••••••。我们像小学生春游上了大轿车,看体育比赛刚进赛场一样,那叫一个美!(鲍忠义原打算与我们同行,上船前感觉不适,留在了岸上)
        
        一. 突遇大风
        这是一条长有七八米,宽近两米,靠撑篙行走的小渔船。我们都曾在电影中看过撑篙行船,但真拿起篙来时,却谁也不会用。大家轮流着,你撑几篙,他杵几下,可这只小船就是在水中画着曲线转圈。在一通紧忙活中,不知是谁撑篙时用力太猛,硬是把那根四五米长的撑篙扎到泥里拔不出来了。我们本来就不会撑船,只剩下一根篙了,这船可怎么走啊?大家先后试了几下,都没拔出篙来。
        我们正抓瞎哪,忽地一下,风呼啸而起,(在内蒙生活过的人都知道,风从静止到呼啸地刮起来,就是几秒钟的事。)这是老天在有意为难,不让我们拔出这根撑篙呦?            
        在大家着急和犹豫的当儿,扑通一声,老范(在兵团时大家都管范庆余叫老范)一头扎入了没人的水中潜了下去。十几秒过去了,我们只看到插入泥中撑篙的水面处,不停地冒着泡,谁也不知道老范能不能把撑篙给弄出来?就这会儿功夫,风已把本来平静的海面掀起了四五尺高的浪,我们的船也完全在风的掌控中了。老范在水下折腾了一会儿,没能撼动扎在泥里的撑篙,(后来老范说他下去后,一直没碰到底儿,水深的有点怕人。)不得已,他浮了上来。刚要上船,一个巨浪把我们的船推了起来,老范没够着船帮;当船随着浪从高处倾泄下来时,老范又被船着着实实地从水面砸到了水里。亏得当年的老范水性好、体格壮,他从这边被砸下去了,一会儿从船的另一边他又冒头出来,并在大家的拉拽下爬上了船。
        老范上船安全了。可这时,狂风卷着又高又厚的黄沙像天一般的巨墙向我们压来,真是3米开外海天一色,没有方向,更看不到岸边。凭经验我们感觉到当时的风力至少是八九级(后来得知,当天天气预报最大风力是十级)。我们的船已经变成巨幅上下摆动的摇船了。
        风仍在趋强,浪还在走高,船的摆幅越来越大,接下来••••••意味着什么?这个“意味着”揪紧着我们每个人的神经。一个大浪推起了船,此时的船身,倾斜地有点让人站不住。我的手紧紧地抓住船帮,生怕摇摆的船把我甩进海里,我只觉得脑壳从里向外发涨。紧接着,又一个大浪把我们的船悠的更高,眼看我们六个人像是失重了一样,随船飘到了空中,船像是要翻了!头发感觉都竖起来了••••••。记得当时我的心跳在无阻拦地加速,耳朵都能听到心脏发出“砰砰”的声音,如果没肋条骨挡着,估计心脏得跳到胸口外边来••••••。此时,除了嗖嗖的狂风和浪打船帮的啪啪声外,船上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一个人讲话,大家都紧紧地抓着船帮,彼此间没有了交流,每个人的眼睛都像画儿似的,船上6条生命,面对着狂风巨浪束手无策,只能等待上天的“安排”了。
        这个“断片儿”持续了约一两分钟,一个声音打破了呆木的情景:“斯咋斯呀?奈奈呀!我间不倒你啦!奈奈!奈奈呀!(此处为内蒙话,意思是:死咋死呀?奶奶呀!我见不到你啦! 奶奶!奶奶呀!)••••••。这个轻声哭泣的是郭九星(大家平时称他郭老九),他蜷曲着身体,坦然地蹲坐在船头,浪来了不躲,手也不扶船舷,双手擦拭着眼泪,边哭诉边目视着远方,像是虔诚地在跟奶奶告别(他是奶奶带大的,和奶奶最亲。)。老九为人厚道,讲哥们义气,并非胆小之辈。可就在这几分钟的海上变化中,他从紧张,恐惧,想到了最后的“归宿”,他绝望了。临行前,他想奶奶••••••。他的呼喊很轻,可却重重地刻画出我们当时的真实情景。他发泄出来了,并不说明他是胆小;我们没有出声,也不证明我们比他英勇。实际上,我们那时都已绝望了,只是在“等待”了, 到时一闭眼“走吧”。
        不知是责任的促使,求生的欲望,还是哪来的勇气,我对老九说:“别哭了!哭乱了军心,我们就完蛋了!”。这时的我们,非常明白将要发生的是什么。我们不能放弃,我们得挣扎,有一线希望,我们也不能认命。大家都劝着郭老九:“老九不哭,”“ 老九不哭”,这虽然是七嘴八舌的劝阻,但就是这微弱的声音,已然为我们在死亡面前带来了一丝的团结和勇气。

        二.漂在海上
        老九是不哭了,可我们的船已被强大的风力推进了相当一段距离。船离岸更远了,看看水的颜色有些发蓝,我们知道这是来到了深水区,刚刚有些恢复的我们又紧张了起来。从船的摇摆程度加大,我们感到这里的浪更大了。每一次的浪起船高,我们的心都被紧紧地揪扯一下,就这样一次次的起落,一次次的揪扯,过了一个浪,又来一个浪,忽高忽低地让人摸不到规律。这个折磨是一秒一秒不停地熬着我们,让我们每时每刻都担着心,不定哪个巨浪就会把我们吞噬掉。我们像是被阎王爷锁在了地狱的门口的死囚一样,拉过来,推过去,啥时阎王爷一高兴,就把我们收进去了。
        为了保持船的平衡,在浪推船起时,大家自然地向着平衡船的方向移动过去,浪退船落时,我们又整齐地移向反方向。大约有个把小时,我们六个人做着这样重复的平行移动,用这样的办法,我们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翻船的危险。(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统一行动,没人协调,不用指挥,像是经过了严格的训练一样,这是从哪来的动力呀?是因为在死亡面前我们要挣命!)
        过了好一会儿,我们算是学会了“乘风破浪”。忽然,不知是谁发现了险情:“后仓漏水了”!经过检查发现,后仓船底部一个修补漏洞的塞子被水冲跑了,只见水从船底一个直径约两三寸的洞中向上喷出来,一会儿工夫,前,后,中三个船仓就都是半仓水了。这真是“才出阎王殿,又遇九曲桥,”我们刚刚适应了船起船落,难道说我们的船又要在漏水中沉覆吗?
        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出发前,我们“踩点”工作细致。二子(马国英在家行二,我们平时叫他二子)在上船时就带了个大饭盆儿(当时,兵团的伙食没油水,年轻人饭量又大,所以大家都用较大的饭盆儿吃饭。)以防不测。就是这个大饭盆儿,又一次拯救了我们。我们用盆儿不停地向船外舀水,舀水大概是每分钟三四十盆儿的样子,即使用这样的速度舀水,船底涌入的水和被我们舀出去的水也就基本持平。                
        说来也巧,就是这半船的水,大大增加了船的重量,以至于风的力量已经不像先前那样,能轻易地把我们的船推起来摔下去,船在风浪中变得稳当多了。这倒是歪打正着,让我们的船暂时又转危为安了。
        船漫无边际的顺风飘着,飘到哪谁也不知道。舀水的工作不能停,大家轮流上阵,分秒不停地工作。没有谁监督谁的工作;也没有哪个人想偷个懒,而少舀会儿水;在生与死的面前,用不着任何说教。为了不让船沉下去,我们体现出了高度的劳动自觉性和一不怕苦,为了不死的精神。
        就在我们奔命的同时,鲍忠义跑回连部把我们几个乘船被风刮跑的消息报告了连长。之后是逐级地上报,直到二师的师首长得知此事。师长召集了有我团、连﹑以及驻乌梁素海19团领导参加的,搜救失踪人员的紧急会议,研究对我们6人的搜救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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