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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记忆

发布: 2015-5-14 20:52 | 作者: 鄂复明



        ◆骑马
        
        早晨起来,放牧的人头一件事,就是找马。
        劳累了一天的马被羁绊在草原上,缓缓地向远处寻觅果腹的牧草,一夜之间也会走出数里之遥。
        羊倌顾不上洗漱,赶忙走去把马牵回,以备不虞。远处模糊的黑点可能不是你的马,抑或是牛;你的马或许已在夜间挣脱陈旧的羁绊,不再等待明天和你一同劳累,径自去追寻远方的马群。这一切只能在你气喘吁吁地走近时才知分晓。羊群已开始蠢动,你心急如焚,登上附近的高坡,向着茫茫四野远眺。
        经过一夜反刍,早已饥饿的羊群,纷纷离开没有围栏的羊圈,渐渐远去。羊倌终于找回坐骑,匆匆吃上几口那要抵补一整天饥渴的早餐,上马去追赶羊群。
        假如能有一架高倍望远镜,假如每天都有马倌夜宿在这里(他们的马随时要用,可以整夜系在门外),这是我那时最美好的企望。
        那年初夏,下了一整夜的冷雨,我跑了很远的路,没有找到马,也没来得及回去吃早饭,径直步行去追赶远去的羊群。羊群又冷又饿,它们要靠奔走发热来温暖肢体。我追不上前头那些健壮的头羊,只得勉力跟在后面驱赶,尽量使羊群连贯在一起。前面的羊群已经越过了好几道山梁,远处大山上,我那失控的羊群像无数条断线的珠串,向着散乱的方向移动,山上还有别人的羊群,他们如果无暇顾及,我的羊会混迹其中,无从分辨。如果有恶狼出没,那里就要变成屠宰场,几天之内,我的名声将播遍草原。我完全绝望了,雨还在下着,雨水、汗水和泪水在我脸上流淌。
        雨将停时,我的同学Z君(他是马倌),在马群中看到了我的马,他料定我会在山上跟着羊群。我骑上他送来的马,向最高的山上跑去,找回了我所有的羊群,找回了维系我生命的声誉与自信。
        分配给每人的四匹成年骑马,在整个夏秋季都要放养在马群中,让它们恢复体力和膘情,以供漫长的冬季和繁忙的春季轮换役使。在并不轻闲的夏秋季,就得靠调教几匹年岁幼小的生马来补充了。
        放羊途中靠近马群时,羊倌怯生生地走过去,央求马倌给匹生马骑骑,马倌轻蔑地扫了你一眼,然后几个人齐心合力套住一匹,抓住双耳,把马头压得几乎贴地,鞴上鞍辔,催促你上马。你略有迟疑,那眼神即刻变成话语,嘲笑你胆小,并说你已经占了便宜,省了自己的马……,等你骑上后,马倌们便一齐放手。
        我很佩服电视上的美国西部牛仔,他们驯的马比我那时的要更大更狂野,但那也许是表演的需要,然后他们可以拿到佣金,去养伤或去消费。
        留给羊倌的麻烦,是在其后的每时每刻,虽然没人再在一旁说闲话,但也没了保驾的人。你要自己上下马,还要反复耐心地训练这野性未除又胆小无知的畜生,戴笼头、含辔头、鞴鞍上绊,教它学会牵走转停,你时刻要小心谨慎,不能有任何闪失。别忘记,你是在放羊。
        夏日的某一天,轮到我守夜,尽管一夜无眠,还要去剪羊毛,但对于羊倌,已如同休假一般。那匹已有些驯服的生马,也恢复了体力,在去剪羊毛的路上,挺神气地走着。
        突然,它踏进了一只鼢鼠的暗洞,一下子翻滚过去,我最后看到的大地已在我的头顶之上。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片嗡嗡声和一阵阵哼哼声中缓缓醒来,原来那畜生也摔得不轻,还压在我的身上,苍蝇在旁边飞舞,太阳已升得老高老高的。我头脑木然,但很安详,我知道我不是在放羊。
        
        今天,我看到牧民骑着摩托车在驱赶畜群,像在马背上一样潇洒,甚至还有穿着露脐装的少女,真是匪夷所思。但我知道比骑马要安全,并且这铁骑也不会走失。
        牧民给我算了一笔账,一匹马吃掉的牧草,拿去养羊来换取汽油,这很划算。
        我们打算让牧民给鞴两匹马代步,牧民执意不允,说连他们都不骑马了,也不让自己的孩子骑,摔着就没轻的。我们也只好不去寻梦了。
        牧民们仍然记得我那匹青马,它已死去多年,它是用我的名字命名的,就像天上的星宿一样。
        
        ◆守夜
        
        当地叫“下夜”。这项工作记一个整工,与放牧同酬。
        但是,牧民并不把守夜当作正式的职业,羊群一归牧,守夜的职责便交与妇女。她们白天要做繁重的家务,还要从事接羔、剪羊毛等季节性劳动。守夜剥夺了她们从成年以后直至老年的几乎全部的睡眠时间。守夜只能徒步,马是放牧用的,夜晚要放出吃草和休息。
        所谓羊圈,是用自家的六至八辆牛车连接成弧形,摆放在蒙古包的西北侧,纯属画地为牢。冬季才在车轮间插入木栅,栽上芦苇或挂上毛毡,挡住北风御寒。羊群归牧,依次卧下,团成十几米直径的圆盘。冬夜晴好天气,相拥取暖,一觉天明倒也惬意,个别“火”大者,竟至圈外雪地上独卧(我住蒙古包时,也喜睡在靠毡墙处,那里空气流通,不愿在里侧受浊气)。朔风骤起,边缘的羊不愿再为别羊挡风,依次向下风头移动,圆盘变为扇形,逐渐拉成长队。部分羊群没入茫茫暗夜,暗夜中等待它们的是狼,狼在羊群的下风头匍匐靠近,连狗也嗅不到它的气味。
        夏夜蚊虫蠢动,羊群不堪其扰,又会顶风离去。夏季草场多山地,遇到一只狼,便可将近百只羊放倒在山坡上,这是我所知道的案例,不知吉尼斯的最高纪录是多少。狼的生性如此,不是为了果腹,果腹一只羊足矣。
        夏、秋季的冷雨,将羊的皮毛淋透,被冻得瑟瑟发抖的羊群,也要离开羊圈,靠活动腿脚暖身。总之,一千多只羊,要在这一道徒有其形的“墙”后,挨过一年四季的每个夜晚。
        知青没有家室,要轮换着守夜,年轻人贪睡,偶一假寐,羊群已悄然离去,醒来一身冷汗,急去追赶圈回,黑暗中茫茫然,也不知少了没有。我的同学Z君,曾因贪睡被我“扫地出门”,数九寒天,将他的铺位移至羊圈旁的雪地上,但仍不误其睡,一夜犬吠,天亮时,离他二三米处,一只羊被狼吃得只剩下皮毛和骨头。Z君后来去放马,成了一名出色的马馆。
        牛群自卫能力较强,又不易走失,其守夜无功,不计酬。马群要吃夜草,被赶至野外宿夜。马倌守夜,另是一番辛苦,冬夜里仅其穿戴,便有近百斤。
        
        刚离开牧区的那几年,夜间风声乍起,或骤雨敲窗,或噩梦中遇狼害与掺群,梦魇中大声呼叫,惊起一肩凉汗,呆望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恍然间仍为牧人,心悸不已。
        
        ◆妇女
        
        当东方刚刚露出微光(我不知道准确的汉语是拂晓还是熹微,蒙语关于这一时刻,有它独特的专用词),夜间被冷雨、蚊蝇,或风雪、狼害侵扰的羊群,终于困顿不支,渐渐伏卧下来,那被羊群纠缠了一夜的妇女,却顾不上补足睡眠,匆匆走进蒙古包,梳洗做饭,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日出后,唤醒全家老小,侍候他们喝上丰盛的早茶,便到外边去挤那二十来头奶牛的奶。约摸一二个钟头后,将鲜奶倒入各种容器,开始制作奶食品,以供日常敷用和冬季的储备。
        男人们已经出牧,或去闲逛,妇女自己套上牛车,去远处的水井汲水,或到野外拾捡干牛粪作燃料。这些活计,男人们向来不插手,男知青们则要自己做,相遇时,受到女人们善意的戏谑。
        牧民不吃中饭,但要喝几次茶。不时还有人来串门或闲逛,主妇随时烧茶待客。那些男人们喝尽碗中奶茶后,将空碗托在手中,脸却朝向另一边,故作闲谈状,妇女们恭顺地为他续满。知青们恪守礼教,诚惶诚恐,反倒使主妇不安。
        稍得闲空,便拿出那些手工精美制作繁缛的四季蒙袍,细针密缕地缝上几针,这是她们一天中最悠闲的时刻。日渐西斜,远处胀满乳汁的母牛哞哞归来,提醒着她们又该去挤奶了。
        羊油灯下,一家人围着灶台吃着惟一的一顿正餐,或羊肉面条,或小米肉粥。主妇一勺一勺地盛给他们,啜吸声中,其乐融融。睡前,主妇为全家和客人—一盖被包脚,自己刚刚解去长腰带,宽松一下,门外或风声骤起,或羊群轰动群犬狂吠,她立即拖着长袍,跑了出去。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蒙古包内东侧,灶口所向之处,铺着一块生牛皮,那是她们的栖息之所,但是从未见到谁家主妇在上酣睡。牧民妇女尚未成年,便不再享有睡觉的权利了,她们几乎是在日夜操劳。甚至连生育子女,也在劳作之际。白昼假寐,竟事关名节,被传讲出去,连出嫁都难。
        那些年轻的主妇,夜间也曾因极度困顿而假寐片刻,但很快就会被焦急的呼喊声唤醒,这是那位刚离任不久的长辈,她虽然熬到了可以躺下睡觉的年岁,但积年的劳作,浑身的筋骨像打碎般地疼痛,她已全无睡意,整夜整夜地睁大眼睛,凭藉多年的经验,判断着外边的些许动静。
        她们对于这一切安之若素,满怀希望地把自己的一切献给生活。
        
        在并不遥远的几十年前,我们的母亲和祖母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地安身立命。今天的都市中,那些太累和太闲的人们,他们被生活所异化(准确地讲是退化),给自己和社会带来太多的烦恼和怨恨。
        我不知道自然保护主义者们所关注的“自然生态的底托”──它维系着社会的稳定和存在──是否也包含“人”这个重要因素。三十年前,我读过索尔仁尼琴的一个短篇《马特辽娜大娘》,她是作者遇到的一位极朴实的俄罗斯妇女,“甚至无法拍到她一张姿态自然的照片”,写的是一些让人无法记住的很小很小的事情。但是,作者在最后却大声疾呼:“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我们的村庄将不复存在,我们的国家将不复存在,我们的地球也将不复存在。”这段话我牢记至今,并且愈来愈感觉到它的沉重。
        二十三年过去,这次又见到她们,除二三位病逝,竟都健在。她们都已儿孙满堂,依然在操持家务。见到我后,随口讲述陈年往事,恍如昨日。只是她们那些虎背熊腰的男人们,却大多撒手人寰,六十几岁已属古稀,七十阙如。
        
        ◆用水
        
        大兴安岭丰沛的水源和溪流,一离开群山,便被这辽阔干旱的草原吸尽了。浅表的湖泊,蒸发成高含量的碱水和硝水,有些地方甚至析出厚厚的结晶,像盐湖一样,成为碱和硭硝的产地。井水大多是苦涩的,人喝了会拉稀,牲畜勉强饮用,倒省了喂盐。
        甜水井屈指可数,牧民家家备有木制的水缸,妇女们套上牛车,到很远的地方去拉水。冬季降下几场雪来,才是最幸福的时期,用木锨铲来干净的积雪,化成水,捞去杂草,水质不会亚于城市的自来水,只是带些草腥气。牲畜也不用饮水了,自己一口草一口雪直吃到来年春季。
        春季是最困苦的时期,积雪渐渐融化,水井却仍未解冻,有时只能去寻找雪水流淌的水洼,在寒冷的早晨,捞取那一层薄冰,去除牲畜的粪便,勉强使用,好在牧区从不饮用生水。
        刚去那几年,牧民家标准的洗漱程序是:主妇递来一小碗净水,容积不会多于150毫升,用其大半认真地刷牙漱口。漱毕,含一口净水,用双手捂住嘴,均匀吐出,随之涂抹面部,最后将剩余的水倾倒在毛巾之上,用力擦脸。绝不能使用肥皂,那毛巾也难得清洗。
        牧民很重视洗手。全体人员不分主客,共用一盆底水轮流洗,还必须用肥皂。知青刚来时自暴自弃,拒绝履行这种敷衍的程序,任凭皮肤角质层自行脱落,被牧民斥为不讲卫生。后来打熬不住,开始用整盆水洗头洗脸,又被斥为浪费。
        每次茶饭毕。必须用舌头将小碗舐净,主妇用水涮一下,擦干收起。下次用时,当着你面,用一条并不洁净的毛巾,用力擦得里外锃亮,让你无可挑剔。
        从未见有人洗头。妇女用篦梳仔细篦去杂物,同时用少量的水,将头发抿湿,使之光亮。回想起四五十年前,我们的祖母和母亲辈又何尝不是如此,竹篦已成为美发史上的文物。那些年晚间的毛泽东思想学习会,是妇女们最惬意的时刻,她们暂且摆脱了一切劳务与牵挂,依偎在别人怀中,羊油灯下,互相捉虱拿虮,毕剥有声。
        定居以后,每家门前都有一口很大很深的水井,我看见妇女们在起劲地洗着衣服。没有充足的电力,还无法使用洗衣机。水质仍是个大问题,饮用水要用拖拉机到远处去拉。有些牧民很超前,他们购买整箱的矿泉水饮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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