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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变

发布: 2017-6-29 15:00 | 作者: 马兰



        
        我不知我是不是人,我之所以怀疑是因为我长期出血,出血的时候我的母亲就大笑不止,我不明白有何好笑之处。我母亲的微笑如条青蛇在我眼中晃荡,眼光青绿绿。但我一点不怕,我神情坦白问她,我出血你笑什么?
        她说,我笑你,你以为你可以找男人了。
        我为什么要找男人,男人太多了,男人能帮我生条青蛇吗?
        男人是陪你睡觉的。
        她口出此言我的血就源源不断涌,我不清楚血的始点在哪里,可全身布满血迹,鲜艳迷人,我多么不同凡响。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我不关心,父亲又怎么样呢,他会像我妈整天盯着我,怕我外出丢人现脸,说贻笑大方的怪话。
        我们家也有男人出没,不经常,一般是在秋天,叶落时分。男人带股奇怪的味道飘在我的床上,我不喜欢。我喜欢干净的男人。妈找的男人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谁听了去。
        妈说,小声点,小声点。
        妈说看来你真的想男人了.
        她见我我专心穿一件白衣服.婚纱皆为白色,象征女人纯洁,女人是花朵,花朵是植物的性器官,我的植物学知识到此为止。
        我想生一条蛇出来,青蛇,笑着的青蛇。
        我偶尔想和妈窃窃私语,做正常的能窃窃私语的母女。
        因为今天气氛不错,有黄昏,有鸽子,空中还飘着男人的怪味道。我将目光调到入迷的程度,望着她。
        妈仍然沉睡不醒,她只看了我的衣服三眼就说关灯睡觉,抱怨这个月的电费又多了一块钱,因为你晚上十点还在看书。
        我厌恶她,我怀疑她不是我的生母。
        我要找我的生母去。我说。
        去,去,去,看谁要你,我对你够好了,从来不要你做家务活,从来不要你把钱给我一个子,还要怎样?
        我要你不要再管我,睡觉的时候不要出声。
        你疯了。妈说。
        我开始大吃猪脚,我清煮,每次化三个多小时站在厨房里翘首以待。这时我最充实、最幸福,宛如七仙女下凡横渡人间。
        可我与妈的关系仍然别扭,我很少外出,最多去看场电影。我一般买二张票,空一个位子。我展开想象,把自己设计成一位公主,清凉、孤单而美丽,他则是落难的少爷,高个、瘦削、细眼。我们沉默不语、心照不宣。我们戏剧性地开始,戏剧性地结果。当电影散了,我和我的"空位子"离情依依。在电影院我与空位子对话一个半小时成为我逃避母亲的良药,成为我青春期最美好的回忆。
        妈嘴上说我可以找男人了,我知道她骨子里恨得要死、怕得要命。她怕我真有了男人一走了之,远走高飞,置她于更年期而不顾。她更不愿意我体验男欢女爱、云雨情长。
        妈以为我不知道她的私心,我不过不愿当着她的脸说出真相。
        终于有一天妈酒足饭饱以饱经风霜的口气质问我为什么不上大学,人家平平都到北京去了,真争气。
        我不想上,我想挣钱。
        不对,你是想男人。
        也不对,我想工作。我进一步说。
        你以为你能在社会上混,你幼稚的很,不是我说你,连个骗子都认不出。
        妈相信刺痛我了。
        我说我就这个身体,有啥好骗的。
        就是要你的身体,你知道不知道你是女的?
        我的妈不仅逻辑性差而且连常识都缺乏。
        关于骗子的话题在夏天发生,当时我的肚子正大着,走路的姿态颇虚心。"水儿,水儿,有人找。"门神李爷在楼下叫喊。李爷的特征无外乎看见陌生人就很兴奋,从他的眼晴看出这是他一生的期待。
        我坐着没动,妈却一跃而起冲出门。她总是这样,只要有找我的人,她必先睹为快。
        我成全她。我摸着大得不可思议的肚皮想,他真的去了南方了吗,瞧他猴急急的淘金样,他失望而归时我已经是母亲了。
        是谁?妈回来时我问。
        没有谁,找错人了。妈关上门一脸不屑。
        不会吧,是叫了我的名字嘛。
        叫错了,你快睡觉,现在你要多休息。
        我明知妈在骗我,我随她去,我猜找我的人准是男人。"水儿,水儿,你出来,你不出来,他不走。他说是你的朋友从陕西来,叫个什么【女友】的编辑。"门神李爷口齿清脆叫喊了。
        妈不出声了,但我听见她的肚皮鼓鼓作响,衣服似要飞扬。
        这男人先被我妈拉到她的卧房,我听见妈大声审查他的来历,有没有带身份证、工作证。没有。那你不是骗子是什么?出去!是一个朋友叫我来找水儿的,你让我见见她,我昨天晚上就来了。
        你好!我晃摆着身体站在妈的房门口。
        你认识王晓吧,他叫我来的。王晓?好象认识吧。那你总知道李菲吧。当然听说过,女神童,小女诗人,十二岁上大学。她是我的女朋友。哟,她现在在哪里?她北大毕业后在【新观察】做事。哟,我知道呀,我读过她的几首诗,那你到我的房间里来吧。我说。
        他就顺从地坐在我的床沿,眼睛扫扫我的书架,然后开念如诗的句子,"雨季就要来临了"并问我的丈夫为什么不在家。
        他在外地工作。
        他认真地打量了我的肚皮,说,你要生孩子了?
        总要生吧,不生难道永远这个样子。
        我来迟了。他说。
        妈此时走了进来,我想她本来靠在墙壁,偷听。妈不冷不热地下逐客令,人已经见了,没啥事了吧?
        我突然很不耐烦再听他那些如诗的句子,突然恨不得把以前我写过的诗剁碎,碾烂,这个孩子就要生出来了吗?我想我真的是该睡了。
        我送他到大门口,帮他付了三轮车车钱,对他说他以后出门要带证件,我知道诗人是不拘小节的,但我妈就是这个样子。
        高潮发生在次日清晨,我翻阅"青年报"竟看到了他的照片,文中提到此人在我省打着某诗人的招牌,骗吃骗喝,提醒他迷途知返。
        我没有把报纸给妈看,不过我相信她也在看着同一条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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