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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孩子死了

发布: 2009-3-20 09:38 | 作者: 张向明




      
       火车的速度减慢了,车厢在岔道上摇晃起来。前面是那个小火车站的一片黄色灯光。列车员已经打开了车门,凉爽的风扑到我的身上——湿润而强烈的风,只有夏季的海洋或田野上才有这样的风。
      
       我跳下列车,双脚又落在我熟悉的土地上,感到格外兴奋。我搜索着瞿静的身影,像一个孩子一样大叫:“瞿静!——瞿静!”
      
       她没有来,长圆形的月台上人影寂寥,一片凄清。几个旅客匆匆忙忙把行李从窄小的车门里拖下来;几声哨响,汽笛低鸣,列车开走了。我把背上的画夹掂了掂,跟着这几个稀稀落落的旅客走向检票口的栅栏。这些人身上的大包袱,汗渍黄了的小白布褂,他们浓重的乡音,都使我又感到了泥土的气息。
      
       她没有来,我感到失望。我慢慢走下车站的高台阶,向四周张望者,小车站没有一丝一毫改变,或者说,它只是更陈旧了。原先有一堵写标语口号的砖墙正对着车站大门,现在它还矗立在那儿,只是颜色黯淡,很久没有重漆重写过了。
      
       忽然,我的腿被触了一下,我尖叫了一声——一双肮脏的手,一个蓬头垢面的脑袋,一对泛白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闪着可怕的光。哦,还是他,“泥菩萨!”我已经把他忘了,他没有死,他还活着,还坐在他四个小轮子的木板车上,拖着那半截身子,像乌龟一样贴着地面蠕动,两只胳膊像长臂猿那样搭拉着,黑得像是烧火棍。我机械而又迅速地打开书包,把火车上吃剩的面包和几只苹果倒在他的手里,赶快转身离开了。我不敢再回过去,身后像是紧追着一个幽灵,逼得我透不过气来,我不敢再面对这一幅阴森的画面,我不敢再听见那照例的祈祷声:“谢谢,姑娘。愿菩萨保佑你,阿弥陀佛……”
      
       我匆匆地往前走,走进了一片黑暗之中,从车站通往县城的公路呈现一片银白色,像是一条飘带,我踩在上面都感到晃荡,我把那几个旅客和小火车站都甩到了后面,直到心的跳动渐渐平复,才慢慢放慢了脚步。
      
       她没有到火车站来接我,但是“泥菩萨”照例地来“接”我了!可怜的残废的乞丐,总按时地接待每天的每一班车的每一个旅客。他是这个县城的标志之一,他让我清晰地回忆起了过去。生活,难道还是那样吗?
      
       我突然后悔再回到这里,我完全应该和同事们一起到青岛海滨去写生。我为什么要来呢,难道我怀恋这块我度过青春的土地吗?我怀恋这儿的生活吗?我怀恋久别四年的旧友瞿静吗?
      
       是的,我怀恋,但是我刚下火车时的兴奋已消失了!
      
       二
      
       大约九点钟,我走到了县医院。一座简易二层楼房,样子粗笨死板,座落在一片平地上,周围稀疏地点缓着几棵细高的白杨树,我敲了敲“值班室”的窗子,对着坐在一个小桌边打磕睡的老头儿大声问道:“瞿静住在哪儿?”
      
       他懒洋洋地抬起头,声音有气无力——“后院,三排,四号。”
      
       我径直往里走,穿过走廊。走廊里药味浓重,又混杂着一种难闻的臭气。灯光是黯淡的,窗玻璃的字——药房,化验室,放射科,第一诊室……全是红色的,令人想起淋漓的鲜血。我又穿过了病房,穿过-小片空地,来到了后院。三排,四号;我找到了一扇低矮的门,但是锁着,她不在。我正踌躇不定,一个中年妇女从隔壁走来。“你是找瞿大夫吧?”——“是,她在哪儿?”——“正做手术呢!她知道你要来,把钥匙给我了。来吧,我给你开门!”
      
       我走进了屋子,那个女人开了灯,对我说道:“我还要哄孩子睡觉,你坐着等她吧,兴许一会儿就完!”临出门,又说:“要喝水,自已倒!”
      
       屋里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打量着四周。她的生活大大地改变了,过去她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喜欢一些零乱的小玩艺儿,胡乱地贴在墙头的图片或剪贴画,摆在桌上的陶瓷制品,等等。可现在这屋里像是住着一个清教徒,一切都简单、整齐,甚至是单调。墙上一片空白,书桌上只有一只灰铁壳的闹钟和一排排列齐整的书,还有几只药瓶子,门边有一个白漆的木制脸盆架,窗台上放着肥皂盒,此外除了整齐的床铺和两只木箱,再没有别的什么杂乱的东西。
      
       灯光忽明忽暗,这种光线使我回想起过去在农村度过的那些夜晚。我沉闷地坐了一会儿,翻着她床头的另几本书。我翻过了几本我毫无兴趣的医学杂志,突然在底下发现了几本令人吃惊的著作:《精神现象学》、《基督教的本质》、《宗教起源》——她在看这些艰深晦涩的书!!她看这种封皮发黄发灰的书干什么?!我看到了放在最底下的她的一本日记本,如果不是一种习惯的尊重别人秘密的想法控制着我,我是很想把它翻开来看看的。
      
       她变了。也许是因为生活单调沉闷,因为孤独?我暗自责备自己,我对她太不关心了,隔了这么久才来看她,又懒于写信,我太自私了!我……
      
       我猛地站起来,打开了画夹,把我带给她看的几幅画取出来,准备一张一张地往墙上钉,“来吧,让这间修道院式的房子变个样儿吧!”
      
       三
      
       我听见了脚步声,尽管声音是轻微的,但是我听出这是她的脚步声。她出现在门边,我兴奋地喊道:“瞿静!”放下了手中的画,迎上前去。“你来了!”她的声音很无力,神色十分虚弱,十分疲倦,“等会儿,让我洗洗手!”
      
       她拒绝了我的热烈拥抱,静静地洗了手,又从桌上的药瓶里捏出酒精棉球擦着。我打量着她,她一身洁白,人比过去清瘦,黑发几缕从垩白色的帽子里脱出来,搭在那对美丽的大眼晴前面。
      
       “你收到我的信了?”
      
       “收到了!可是正好有个紧急手术,一个难产妇,我只好不去接你了!”
      
       “哦,手术成功吗?”
      
       “还算成功,母子平安。”她微微地舒了口气,这才扔掉了棉球。上来拉住了我的手,“你还是老样子。”
      
       “可你却变多了,你瞧,都像是清教徒了。我一定要把你的房子重新布置一番,让艺术的人道主义与医学的人道主义结为一体!怎么样,你再来评价评价我的画吧,现在我的作品内容风格都和过去不一样了……”
      
       我重新拿起了那些画。在大连海滨的两幅写生,柯尔克草原的风景,少女肖像,晒太阳的悠闲少女与婴儿车,“你看,现在我的画面轻松多了,有了真实感,有了生活气息,有了明快的色彩……”
      
       她眯缝着眼睛看我的画,一只手摘下了白帽子,露出齐整的短发。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沉思的表情,像是努力在搜索这些画面后面的东西。她本身就是一幅美而深沉的画,我相信她能理解我,她过去和我一样热爱自然,热爱艺术,她只是在那种无法让人自己选择职业的时代才当了医生,进了医学院。我希望她立刻发表她的见解,但是她的脸色却突然变得黯淡无光了,笼罩上了一层阴影,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冷笑掠过眼角,像是有着什么凄苦的隐衷。
      
       “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你进步了。我没法再来评价这些画,我对艺术的理解力差得太远。好吧,我想我们都很累了,躺下再说话好吗?”
      
       对她这样一种冷淡我感到一阵惊恐,突然感到我们中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似乎总在躲避我的询问的目光,她白皙的脸色使我的内心也感到一种酸楚。她整理床铺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那几本书。
      
       “你现在在研究宗教与哲学了”
      
       “只是随便翻翻。”
      
       “你怎么对这些感兴趣?”
      
       她没有回答。我们并排躺下了。就像那几年在农村插队落户时一样。久别重逢,我们应该分外亲热,但是事实上我们已经陌生了,我们都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甚至身体也不敢紧紧   接触,但我感到她的心的跳动。
      
       “我们有四年多没见面了!”我打破了沉默,“你欢迎我来吗?你看,我没让你回信,自已就来了,也许……”
      
       “不,别说了!我怎么会不欢迎你呢。你要早几天来就好了!是的,这几天我很累,很不愉快,心情坏极了。”
      
       “为什么?”我说着,手伸过去搂着她的肩膀。
      
       “前几天,在我手里死了个孩子……”
      
       “哦,这儿经常死人吗?”
      
       “这里是死神的客厅。”
      
       “你爱这个职业吗?”
      
       “怎么说呢?爱,但是我现在越来越痛苦。你不要以为我刚才不喜欢你的画,可是,你能告诉我,拯救人的灵魂与拯救人的肉体,为什么会产生矛盾,到底是哪一方面重要呢?”
      
       “你说的矛盾是指什么,我还不明白,我总觉得在我的艺术中它们是一致的。你能仔细说说吗?”
      
       “不,睡吧……”她突然沉默起来,不再回答我的问题,把我的手也轻轻拨开了。我知道她并没有睡意,只是一种痛苦在折磨着她,而她又不愿启齿。
      
       那是一种什么痛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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