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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动机患者

发布: 2009-3-13 08:52 | 作者: 王力雄



这是我第一篇被发表的文字,先发在《今天》。后来北岛调到《新观察》杂志,又发了一次,因此也成了我在官方出版物上发表的第一篇文字。小说中所写“永动机患者”是我在上大学期间遇到的真人。

       丽丽滑溜溜的手指在我鼻尖上拧了一下。
      
        “为什么不看我!”她干了半个小时厨房的活,似乎我就该瞻仰她。
      
       我有模有样地看她一眼,算是完成任务,目光又回到模型上。
      
       她一把抢走模型,猫一样蜷到对面屋角的沙发上,拢圆了红花果似的嘴唇。
      
       “我砸了你这个臭破烂!”她把模型斜举在头顶,狡猾地盯着我。
      
       在深橙色的灯光中,我看她几秒钟,伸平干燥发紧的手心。
      
       “给我。我想安静一会儿。”我客气得空空荡荡。
      
       她嘴唇变平了,抿得薄薄,脸上的皮肤也因为绷紧显得更加细白。吃饭前看见我对着模型发呆,她就冷笑地评价:“又犯病了!”现在则换成更具指令性的声调:“提醒你,可别重演当年的蠢相!”
      
       模型被扔过来,在地毯上一串连滚翻,像个表演不成功的小丑。
      
       冬夜的风隔着冰花在窗外狠巴巴地嗥叫。我捡起模型,把无声的叹息叹进小腹。唉,当年的蠢相,当年……谁知我是怎么了,为什么更多的是遗憾。常有业余发明家的各种古怪设计寄到研究院来,一般不会有人理睬。可是当我今天听到出于逗乐目的拆开邮件的同事说出“永动机”三个字时,手中的铅笔掉在了地上。我匆忙探过身去看那邮件上的地址……不是他。竟然是失望。好象我一直在等着,等了四年,等的却是一个证明:他仍然是个永动机患者,始终没有被治愈……
      
       “……永动机患者。”教授站在窗前俯视楼下,沉思着给了那个蹲在树下的农民这样一个命名。他收回目光。“同学们,也许你们都听说过永动机。是的,从书上,你们只能从书上知道那种事物。前两个世纪,曾长久地蔓延过一场永动机瘟疫。你们一定以为那种愚蠢的癔病现在已经彻底地根除了。可是,请你们按顺序走到窗前看一下,你们就会看到一个当代活着的永动机患者。”
      
       大家一片兴奋的喧哗,拥挤到窗前。我的座位就挨着窗子,早已经看见了那家伙。昨天他就在教授住的招待所外面徘徊了大半天,想方设法地要和教授套近乎。
      
       他的形象让我想起一块土坷拉,补钉摞补钉的衣服,挽过膝的裤子,烂掉一半儿的草鞋,还有四十多岁的年龄,全都沾满了泥和土,灰不溜秋。只有脑壳刮得光光,在泥土的灰调子中亮度一跃提高好几倍。
      
       教授前天才从几千里外的学校飞来,给我们开毕业前的最后一次讲座。如果我说这位“永动机患者”就象苍蝇闻着屎一样立刻钉上来,对教授未免有点儿不敬。可如果说象蜜蜂闻着花,他和蜜蜂的形象也差得太远。只能说教授见着他,就象水灵灵的花被满腿屎的苍蝇钉上那样糟心吧。
      
       窗外全是山和树,这栋楼盖得高,教室里灌满初夏的风。一直到毕业,我们这个班就得憋在这片山沟的军事基地里,为我们伟大的军队搞一项保密级别颇高的“毕业设计”。离下课只有几分钟了,每个人的脖子都差不多伸长半尺,随教授的指点往楼下看。顾名思义,永动机就是不需要能源也不用外力却能永远工作的机器,是一种类似水往高流,日从西出的妄想。
      
       教授跟我们的告别语是:“同学们,只要有愚昧的土壤,就会有反科学的病菌滋生,也就会出现种种这样的患者。你们的科学生涯即将开始。记住,你们只有一个上帝,那就是科学。你们的使命是和愚昧斗争,彻底地消灭它们,不要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也不要有一点手下留情,这是科学的上帝向你们提出的要求,谁做得最好,谁就能进入科学的殿堂!”
      
       教授象列宁一样向前方伸出手。这是教授的最后一节课,又是最后一段话,所以我们都有点感动,也都对我们有一位能象列宁一样伸手的导师感到有点自豪。
      
       这座楼没有后门,教授的身份又不适跳窗,于是他在出门前对我们说:“想法挡挡他。”说完露出个有些近似顽皮的笑容。
      
       我们和教授一出门,永动机患者就立刻迎了上来,一边谄媚地弯腰点头,一边按照他理解的城市方式把一只手伸向教授。教授装做和我们说话,象是没看见他,在他和教授还差两米距离的时候,我们一帮人突然勾肩搭背,在他面前横起了一堵墙。
      
       “哎……教授!”永动机患者从我们腰部的空隙胆怯地呼叫。可他往哪转,我们这堵墙也跟着往哪转。
      
       教授若无其事地从“墙”后面径直而去,始终就像没看见他的样子。
      
       我握了握那只仍然往前伸着的手,感觉上象个没有扒皮的树杈子。
      
       “跟我说吧,教授让我帮助你。”
      
       全班都乐呵呵地围上来,知道我又要哗众取宠了。
      
       原想他会立刻看出我是在逗他,做出或是不信或是躲避的反应,那样我就可以大显身手,给大伙儿好好地逗逗乐了。没想到他呆了一下,却捣蒜般地点起他的光头。围观的同学哈哈大笑,我倒没了主意,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掏兜,嘴边的俏皮话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千层饼一样解开一层又一层,然后象是生怕我改变主意似地,把里面包的东西慌慌地塞进我手里。那是什么啊!一张皱皱巴巴的牛皮纸,上面竟然有“株式会社”和“尿素”的字样,化肥的黄痕、干硬的米汤,还有烟火烧焦的洞……我几乎看得见无数细菌沿着我的指尖往上爬。
      
       “……我的图……同学的……帮我看看图……求你帮我看看……”他的身子来回扭动,话说得乱七八糟。
      
       “永动机?”我扬起眉毛。
      
       他迅速闪开眼,象是怕看到嘲笑。那样的表情他一定看了不少,但是却坚定地点点头。
      
       我微笑着打开那“图”。只见密密麻麻粗细不均的笔道没头没脑地纠缠在一起,好象搅成一团的烂渔网。幸亏用的是日本出的化肥袋,要是普通纸还不得被搅个稀碎。
      
       “你念过书吗?”
      
       周围的人大失所望,等了半天,我说出的仅仅是这么一句没味的话。
      
       “我们村儿有好几个高中生,他们的物理书我都看过……”
      
       “不用高中的书,初中物理也讲了‘能量守恒’原理。你听没听过那四个字?”我自知越说越没味。
      
       他不回答,不摇头也不点头,倒显得象面对屠刀一样有点悲壮。
      
       没听清丽丽用英语说了句什么,引起哄笑和一片“yes”的附和。我知道我没做出有趣的表演,她在帮我弥补。她从来都善于为我提供合适的契机。
      
       永动机患者惊慌地环顾哄笑的同学,又一遍喃喃地哀求:“同学的,帮我看看图吧……”
      
       我沉默一会儿,放过了丽丽提供的契机。我看他的脑袋。那脑袋布满棱角,又黑又黄,满脸的麻点象是千锤万凿打出来的。他盯着我,那眼里的紧张、哀求和生怕被拒绝的神色混和成一种极特殊的神情,让人想起等待挨刀的牛。我要是把“图”就这样退给他,无疑是当场就把刀捅进了牛脖子。
      
       “你还给什么人看过?”
      
       “我去过北京,科学院。”
      
       他还真能跑。
      
       “他们看了?”
      
       “……他们说,”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能量守恒。”
      
       我笑了一声。“科学院都这么说,你让我看又有什么用?”
      
       “他们……他们没看我的图……”
      
       “告你能量守恒还不够吗?”丽丽有点不耐烦了。
      
       “……可是应当讲道理,看我的图……”
      
       “能量守恒不是道理?”丽丽撇起薄薄的嘴。
      
       他低下头。“到处都说这四个字,只说这四个字……谁也不看图……”
      
       “对,再说一遍这四个字:能量守恒!好了,别再浪费我们的时间,我们很忙。”
      
       丽丽的眼色告诉我,我该把图扔给他,赶他走了。
      
       我却说:“把图放这吧,有时间我就给你看。”
      
       他几乎要当场给我鞠一躬,又笨手笨脚,只能让人以为是差点摔个跟头。而丽丽那边,我没有看。我烦她总是想指挥我的那股劲儿。每到这种时候,我偏偏要反着她,也许仅此而已。
      
       从制图板上抬起又酸又涩的眼睛,直升飞机正在军用机场上降落。我由近向远逐层远眺,据说那样能防止近视。
      
       “你的研究生来了!”高略洛夫兴高采烈地敲我的图版。
      
       我扭头瞅向门外。永动机患者正在往树上拴驴。我突然想起根本没给他看“图”。
      
       “紧急下潜!”随着自己的口令,我从后窗一跃而出,跑回宿舍。
      
       他那个宝贝“图”在哪?桌上没有,地上没有,床底下也没有。找了五六圈儿,总算在一个脸盆底下发现了。不知哪个守财奴怕自己的脸盆被水泥地磕掉漆,用人家的“图”垫底了。
      
       我给那破盆一脚。还好,虽然印上一个大水圈,总算没丢。说实在的,我真怕他那副可怜巴巴相。要是把他的“图”弄丢了,他还不得跳河!
      
       跑回制图室,我打发高略洛夫去还他。
      
       “就说画得太乱,没法看。”
      
       高略洛夫是个能唬的小子。不知底细的人一大半儿得被他那副牛哄哄的模样蒙住。他这个外号是从苏联的火箭之父科略洛夫那借来的,因为他在入学第一天就自称要做中国的科略洛夫。我看他科略洛夫难得一做,做个科学院打发来访者的门官倒是再合适不过。
      
       我用窗框挡住自己,看着高略洛夫走到永动机患者面前。他连招呼也不打,把图朝永动机患者手上一拍。永动机患者没接住,图落在地上。高略洛夫随后鼻孔朝天地讲了一番什么,便鸭子似地挺胸抬头迈着两只小短腿一扭一扭地回来了。
      
       永动机患者愣了半晌,机械地弯腰去捡图。旁边正在打排球的几个小子却故意向他的方向扣了个球,吓得他全身一哆嗦。
      
       只有他的驴象是懂得同情主人,当他驾起车辕,没等吆喝,小驴就拉紧套绳自觉地上路了。不知怎么他的腿一瘸一拐,那背影让人看着有点心里酸溜溜。
      
       当高略洛夫得意洋洋地重复他怎么挖苦永动机患者时,我打断了他。
      
       “你不讲人也明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完我继续画图。
      
       高略洛夫眨巴眨巴眼,搞不清我说的狗嘴究竟是谁的嘴。
      
       雨越下越大。见到前面有灯光时,高略洛夫哼哼唧唧发誓再也走不动了。这个孬种!不过我们几个也都精疲力尽了,这么一步一滑地走回基地,还不得到天亮!
      
       设计进入到最紧张的阶段,周期拉长了,毕业都得拖到年底。好不容易盼到一天放假,非得大玩一场才能过瘾。我们几个找了个被周围老百姓称为有鬼的野山洞,带着电筒绳子在里面钻了一天,天快黑才从另一头的洞口钻出去。那已经到了孙家峰的山脚,走出去了好几十里。现在已经是九点多,看地图上的距离,走到基地至少还得几个小时,再加上这雨。
      
       走进村子,狗叫成一片。全村只剩一个灯,从村边一栋破旧土屋的缝隙里透出闪烁不定的光。
      
        “永动机患者!”高略洛夫来了精神头,低声欢呼。
      
       是他。当我们推开门,一眼就看见小油灯下他那张惊奇的脸。
      
       上次见他已经过了两个多月,早把他忘得精光。可此时他那一瘸一拐赶车离去的背影不由又重新浮现到眼前。这回是不是该我们一瘸一拐地滚蛋了呢?我觉得一还一报的古老规律真是无处不在。
      
       然而他一认出我们,却是又差点摔个跟头,冲上来手忙脚乱地给我们搬坐的,还用手掌使劲擦灰,好象我们穿的不是水淋淋的脏衣服而是夜礼服。这使我打消了担心,却更加不好意思。为了有所表示,当他递过一条不辨颜色的毛巾让我们擦脸时,别人都不肯用,只有我一咬牙屏住呼吸把那毛巾捂在脸上。我有心让那油腻和馊味在脸上多呆一会儿,却一下又让他给拽回去了,另一手递上来一条小花毛巾,干净得煞是可爱。
      
       “……换一条,换一条……”他口齿不清,比我更尴尬。
      
       小花毛巾上有一股好闻的味儿。我用完了,那几个小子也聒不知耻地抢着用。
      
       “妞儿的毛巾!”高略洛夫偷偷告诉我。“你捂脸那当,一小妞儿从里面出来,往永动机患者手里这么一塞,一扭头又进去了。”他神秘地指指厨房,那里有柴禾爆裂的燃烧声。永动机患者让我们脱掉湿衣服。他说他女儿已经升好了火。
      
       当他去厨房为我们烤衣服的时候,我在油灯下翻了翻他刚才正在读的书。那是一本儿讲机械原理的小册子,缺头少尾,还是繁体字,却被划满了笔道。
      
       雨还在下。屋里好几处滴滴哒哒地漏,一派多年失修的模样。两个里屋都没门,象黑洞。除了农具,屋里几乎什么摆设都没有。唯一一张桌子,一碰就摇晃。
      
       永动机患者端进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面条。
      
       “没来得及做菜,你们别嫌乎……”他一个劲道歉。
      
       我们都觉得意外。肚子却不客气地咕噜起来。
      
       我说:“我们别嫌乎?是你别嫌乎,我们也太嫌乎人了,把你嫌乎得够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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