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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舞会

发布: 2009-3-13 08:22 | 作者: 陈凯歌



孩子:爸爸,怎样才能吃到核桃仁呢?
爸爸:打碎它!
摘自二十世纪末的一出戏剧

       低头看看表,七点整。我大声宣布本系庆祝新学年假面舞会开始。在一片响亮的欢呼声中,我很快地扫视全场。我知道我在找谁。他没来。苏秀来了,她向我微笑。可他没来。大家说对了。我皱了皱眉头,去他的吧!
      
       流水般的旋律立即溢满了大饭厅,橙红色的灯影中人们显得又漂亮又神秘。窗户大开着,初春的夜风缓缓地注入,裹着远处田野中甜润芬芳的气息。人类和自然的交换。两分钟以前,女同学们还抱着肩膀尖叫着,与其说她们畏惧微寒的夜气,倒不如说沉醉在一种莫名的颤栗中,就像爱游泳的人们每年初夏第一次站在一池碧水前一样。而现在,她们都已经头戴各色各样的面具捉对儿起舞了。说不定,前额已经冒出了汗珠。跳吧!跳吧!闺女们,小子们……
      
       我登上舞台,俯看全场。舞会是我组织的。我往左边走,怡然自得。稍微回头,却吓了一大跳!收束的幕布后站着一个人,黑暗中看不清面目。我一动不动,可灯光把我暴露无遗。他也不动。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原来他背对着我,深深低下的头部抵着墙壁。幕布上有个小洞,一束红光从那儿射进来,落在一只手上。天啊!他用了多大的力量抓住了墙,我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手的扭曲和颤抖!他仿佛和这幕布后的黑暗溶成了一体。一布之隔,外面是笑声,快活的嘈杂,灯和德里格的“小夜曲”……我听见自己的心在跳。我进退两难。
      
       乐曲变得摇荡起来。黑暗中的人似乎被惊动了,摇晃着身体慢慢走向出口,步态像个老人……他!……我在那一瞬间差点惊叫起来……不可能!不……正是他!我刚才找过的人。我悄悄地走到幕布后面。现在红光落在墙上,更亮些的那些线条是指痕。
      
       我从幕布的小洞中望去。他在那儿……
      
       ……他的脸。骄傲和冷漠使这张脸变得像石雕,偶然动一动的是他眯缝着的眼睛。他的身体僵直……我踮起脚尖……皮鞋,很新的皮鞋,翘翘的,很像卓别林……我的老天,这身衣服!虽说是全新的“的卡”,可上身太肥太长,裤子又太短太瘦……怎么,那顶比小炉匠的强不了多少的栽绒帽子也顶来了——还放下了耳朵?棉帽当中是一小片刺目的白灰。我回头看了看墙。
      
       他冷静地注视着场中时时飞旋的舞伴,目光冷漠,带着一丝嘲讽。我还注意到他那滚动的喉结,这倒是个难以设防的区域。据说,我们男人心绪的奥秘可以从那里被发现。
      
       我们在一个教室里坐了两年,我对他的一切都很熟悉。可我到底知道他点儿什么呢——二十九岁?铁青脸?傲慢得像头驴……今天……下午……
      
       我在313室门前犹豫了足有五分钟。要不是学生会主席强调说每个同学都必须参加舞会,我是决不会来的。谁让我是学生会文体委员呢?我相信,他一定在。而且如果他在,313室肯定只有他一个人。我推开门,屋里除了他以外,活动的东西只有他手上的四个哑铃。我的老天!四点五……九……十八……三十六——整整三十六斤!他只穿着背心,汗顺着正吃着劲的脖子淌下来。他见了我,立刻放下哑铃,套上了衬衣,就好像我是个姑娘似的。他急匆匆地回身合上了几本狗屁不是的课本,仿佛那是政治局传阅件而我是个劳改犯。我若无其事地走到他的床边,抖落了我早就着见了的一套新的“的卡”制服和一件白得耀眼的新衬衣;然后,正正经经地告诉他应该用塑料布做个套,免得落灰。
      
       他立即懂得了我的意思,冷冰冰地问我有何贵干。我告诉他有人希望他参加舞会,以期增进本系、本班同学间的相互了解。我特别强调了“本班”两个字。他听完我的话,抄起一个哑铃,往窗外望了好一会儿,直到我郑重地提醒他我正在恭候他的回答,这才冷漠地告诉我,他并没有参加这类活动的意思,边说边把白衬衣塞进了棉被。我死命地盯着他看。我比你小七岁,可我也是成人!我暗地里咬着牙想到。一定是因为受到冷淡而使自己的目光中带上了挑战的味道,他竟然对我笑了一笑。
      
       我扭过头去。我厌恶他的笑容,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他笑。第一次,是当一位男同学诉说他失去女友的痛苦时,他笑了,而且笑得那么认真、满足。
      
       “王八蛋!”我开门打算出去时心里叫道。“我去。”他突然在背后冷静地说。“你是指舞会?”问完我才感到自己的愚蠢。你看他那胜利的目光。我像个小学生,我打不赢他。我咬牙切齿地呆望着他……
      
       ……呵!“西班牙圆舞曲”,梅特拉的,我得跳!我故意咚咚作响地从舞台上蹦下来。瞧,他回头了!
      
       我趾高气扬地从他身旁走过。我感到他的目光倏地一闪;哈,警戒红灯亮啦!我不看他。两个79级的半大小子正在高声争论,我厉声告诉他们,要是顶牛的话,最好找个没人的地方!我特意把“顶牛”和“没人”这四个字说得字润腔圆。然后扔下那两个目瞪口呆的傻小子,笑眯眯地替他掸掉了那一小片白灰。他抬手拦我。哈,行啦。他脸红啦!我看准啦!——别看这灯光也是红的。他明白我看见了什么,我挑战似的死命盯住他,好像他那挂着霜的脸会告诉我那大幕后的秘密似的。我知道,只要他的眼睛稍一躲闪,我就赢了。我坚持着……五秒……他的眼珠一动不动,像是假的,毫不退却地直视着我。我感到一股冷冷的敌意……十秒……我笑了。心里懊丧极了。我多么希望我今年也是二十九岁啊!这难以捉摸的二十九岁男人的目光
      
       “跳舞呀,李蒙,跳呀……”我说。
      
       这声音尴尬得我自己都脸红。他只是用眼角瞧了我一眼,扣紧了风纪扣,好像他那牛似的大粗脖子还怕着凉似的。他背过身去。
      
       没有人请他跳舞,他也不请别人,可他来这儿干什么呢?这里并不需要吉珂德的塑像呀。
      
       无论什么事,越是使人捉摸不透,也就越使人着迷。我为这念头憎恨我自己,可是,没有别的办法。见鬼!我用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按着两边的太阳穴,斜靠在一根圆柱上。舞兴全没了……让我接着想想……想想……后来……
      
       ……后来。我使劲地咬着嘴唇。“我去。”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语气突然变得柔和起来。我一下子感激起他来,虽然我明明知道这个不过是小猫突然放开了掌握中的绒线球。
      
       ……去年夏收,苏秀一镰刀把我的脚砍出条半寸深的口子。李蒙推开了吓得掉眼泪的苏秀,有说有笑地往伤口上糊了一大把烟丝。我匍匐在他背上整整四里路。汗水粘在我和他的身体之间,我听到他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和狂跳的心房,感到了他那强大而又颤抖的腕力,那手死死地扼住了我的脚腕。十三针缝过之后,我谢他,声音很轻,份量很重。令我惊讶,他落了泪。好像是我背他跑了四里路。然而,这由钻心的切肤之痛而来的感激和了解,都消融在他日后更加冷淡的神情之中,厌恶的灰渐渐地泯灭了那一点点相知的火……
      
       ……我扫视着313室,我头一回来找他。属于他的角落很小,一把雨伞缩在塑料套里,十多本书都包看厚厚的书皮,白瓷茶缸蒙着蓝布罩,我还在一叠杂志上看到一只又羞怯又惊慌的玩具小鹿。再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抓起了哑铃,我推开了门。他是个不讨人喜欢的谜,我和别人稍稍不同的地方就是想打破谜底……后来呢……后来……
      
       ……后来,我跑下楼,靠在大白杨树上。我累了。阳光……初春的微风……操场上若有若无的草色……纤柔的白云……银灰色的高大树干,一抬头,还有这醉人的蓝天……苏醒过来的空气……我出溜到地上,一阵没来由的狂喜攫住了我。我想喊!想唱!想翻跟头,竖蜻蜓!别这样……别呀……别掉眼泪呀……不……这不能怪我……这是春天的错!
      
       ……苏秀!苏秀来啦!我一骨碌爬起来。一双燕子围着她飞旋——别白费劲,你跳得再轻巧也抓不住它们……燕子飞了,苏秀对我笑啦。只有我懂得这笑的含意!哎呦,我的老白杨树呦……
      
       “……什么,你要抽烟?新媳妇上轿头一遭吧?过去抽过?瞧不出。”
      
       我茫然地盯着不知什么时候走近我的李蒙,把烟递了过去。点火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太阳穴那儿的血管勾划出一条淡青色的弧线。
      
       “下回抽烟告诉我,我好再给你捶背。”我说。
      
       烟被揉碎丢在地上,余烟未息。他从我手上抢了一副面具,咬着牙关冲进场中;我瞪大了眼睛:原来他要请苏秀跳舞。
      
       苏秀微笑着退后一步,指指身边的一位男同学,他向李蒙鞠躬。舞曲开始了。
      
       我偷偷一笑,又紧张地看着李蒙。他晃了一下又挺起胸,向门口走去。他的腿抖起来,不信,你问问,他准告诉你:皮鞋夹脚。
      
       我耸耸肩头。这可是他头一次参加舞会啊。他停住了,又转身走回去。我困惑得呆了:他的脸上竟是一副好奇的神气,仿佛刚才走到门口的并不是他,而他今晚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样。我赶紧收回目己的目光。老天爷,实际上这满场的人,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你啊。
      
       我悄悄告诉苏秀,下一个跟李蒙跳。
      
       我依然斜倚在柱子上。李蒙面对苏秀的邀请,居然来了个大鞠躬。突然间,他跑到茶水处手忙脚乱地漱了漱口。抽烟有伤身体,而且……好,起步!音乐响了。
      
       ……别,别乱呀!虽说是“溜冰圆舞曲”,也别真像穿着跑刀似的呀。对,身体直些,手别哆嗦,好……哎呀呀,苏秀,难为你,你们俩跳舞真像燕子拖着个麻袋……
      
       ……老天爷,那个名叫“莫大幸福”的78届女生来了,我得躲着点。据说她有三千块钱嫁妆,所以她宣告:谁跟我结婚,真是莫大幸福。所以雅号得以传颂。 不过,据我所知,目前还没有谁领受这份幸福。
      
       我转到了柱子的另一边。
      
       苏秀跳得真动人,跟她跳舞真是享受。不过,我眼下不宜。为了长久嘛……啊,你对我笑了,谢谢!……“现在差五分九点。”我对一位老师说。
      
       ……什么,什么,这可能吗?李蒙突然跟上了苏秀的脚步。乐曲的旋律似乎漾平了他五官之间粗硬的线条,整个面部显得那么焕发、舒展,还有那双眼睛,似乎也亮了起来,平日看去臃肿的身躯,也变得轻巧起来。他并没有戴面具,两眼直视着苏秀。对,苏秀。你不回避他的目光是对的,你给了他多大的快乐!
      
       我使劲眨眨眼睛,这完全是另外一个人!这到底是音乐美的力量所致,还是灯光的幻相?可他实实在在是幕布后那个人呀!……什么……请我跳舞?……好……请……
      
       我随“莫大幸福”起舞。她戴着一副小肥猪的面具,据说是要与她的苗条形成对比。我敢说,这对此产生不了什么惊心动魄的效果。三千块,转啊……
      
       “幸福”问我,嘴严不严,她要告诉我一件事。
      
       不严。我答道。
      
       你认识那个人吗?谁?戴栽绒帽子,两个帽耳朵一甩一甩的那个。那是我哥。真的啊?别逗了,我才不相信呢!别看他现在像个人似的,还挺壮,原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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