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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2009-1-10 16:00 | 作者: 万之



       简直分不清,风声是幻觉,还是真的在窗外。不,这不是音乐,不是五指在键盘上的快速敲击,也不是做梦!是风,是沙子,沙子在扑打着玻璃。天空是黄色的,对面新楼的建筑工地上空荡荡的,脚手架上的白牌子在晃动,工人们都上哪去了呢,哦,今天是礼拜天呀!今天又该上琴课了。
      
       她搂着自己的肩膀,在窗前徘徊着。
      
       冷啊!已经穿上两件毛衣了,还觉得冷。瞧这些菊花,叶子都枯干了。是到了冬天了吗?冬天,程老师说,冬天的音乐是沉重的,总是在低音区表现,指触慢而有力,踏板用得多。他给她弹过一段描写冬天旅行的曲子,还给她解释,这是阴暗的天空,这是表现俄罗斯冬天的草原,这是描写一辆马车在冰凌上辗过……
      
       她把脸贴着玻璃窗,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窗框在晃动呢!听见了,从窗户里飘进来呜呜的风声。沙子就落在窗框上。这是什么音呢?是A,是C,是大字组还是小字组?程老师说过,她的辨音力太差了,那语气很失望,似乎是说,“你怎么能学音乐,怎么能当钢琴家呢?”是啊,他唱好几遍,她才能弹出来。
      
       她转过身来,还是搂着自己的肩膀,呆呆地望着屋子。
      
       冷。那些沙发上的红缎面套子,为什么不是火呢?图画老师说,红色是温暖的颜色。琴谱干吗总用黑的呢?程老师说,艺术家需要激情,心里要有一团扑不灭的火。她没有火,她不会成为艺术家的。不过她也并不想学音乐,不想当艺术家。艺术家要有天才,这也是程老师说的。他说萧邦七岁就会谱曲,八岁就登台演出了,还有贝多芬、舒曼,都是音乐家庭出身……嗐,这些都是妈妈想出来的。她都十三岁了,林莎说,十三是个倒楣的数字,不吉利。她不信。不过,林莎就是十三岁进的艺校,总碰些倒楣事——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摔断了腿,舞蹈班考试又不及格。
      
       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走来的声音。
      
       一定又是妈妈来催她了。她现在真胖,胖得去年买的呢子大衣都穿不下了。穿高跟鞋不难受吗?她现在都不愿意(跟)妈妈上街了,妈妈在服装店的柜台面前一站就半个钟头。上理发店也是,用一个鸡蛋壳似的大铁帽子把头罩着,不难受吗?真烦哪,又在催她了。
      
       她撅着嘴,有气无力地垂着头。“我冷!”
      
       冷,穿上呢子大衣!别偷懒,将来你就会知道啦,妈妈是为你好,再说,你瞧人家林莎,考上艺校啦,说不定将来能出国演出呢,将来上大学也不用考。真凭数理化,你看,有几个女的学得有出息的……
      
       又是老一套。出息!出息!为什么一定要出息呢?我冷。算了,走吧!不走,妈妈是不会放过她的,妈妈早就说了,她要是明年考不上艺校,就给家里丢脸,就不许她回家了。
      
       大街像是变宽了。沙子赶跑了街上所有的人;路口卖冰棍的老婆婆今天不来了;太阳变成了一块没有边的玻璃,像是透明的,不刺眼睛了;那片纸片飞起来了,上面黑乎乎的,是写着乐谱吗?她识谱还是不行,上星期净弹错,程老师都发火了。今天该弹什么,还是五指练习,音阶,力度中等,两个小时。手指今天有些发僵,头发沉。她背不了几段乐谱,真的,语文老师布置的作业,背诵唐诗,还没背呢!
      
       她在无轨电车的站牌柱子上靠着,地上没有她的人影,也没有别人的。
      
       哦,一股旋风,沙子卷起来了,为什么偏偏朝她这儿卷过来了呢。太阳消失了,快闭住眼睛!耳边呼呼地响,隔着面纱,沙子刺得脸像针扎一样痛。风变热了,真像是把太阳卷来了,细沙子钻过了面纱,塞满了嗓子眼。现在有杯水喝就好了,或者来根冰棍。多么奇怪啊,沙子,一下子又无影无踪了,只在她旁边留下了一堆沙子。它就是专门为了嘲笑她才来的吗?太阳又看得见了,天还是黄色的,风好像跑到别的很远的地方去了。这种天气,该怎么形容呢?程老师说,语言表达不了的时候,就有了音乐,那么有这种天气的音乐吗?
      
       不会,不会有的,不会有沙子的音乐。不过,也许有,只是她想象不出来,她就没有从程老师弹的音乐里想到什么马车啦,草原啦,北风啦……程老师说,她缺乏音乐感,缺乏音乐的理解力和想象力,没有音乐细胞。他弹《月光曲》给她听,她说不出自己联想到了什么,有的声音像流水,有的像玻璃杯碰在一起时的声音。她想不出月光来。后来有一天,月光好极了,她站在院子里望了很久,不过,除了建筑工地上嗡嗡的机器声,她什么也没听到。
      
       车来了。她捏住了冰冷的扶手。车窗是开着的,售票员翻起了棉大衣的领子。
      
       冷极了,冷得发抖。要是有一杯热牛奶喝就好了,不,那怕是热水也行。那些人都在看什么呢,哦,看她胳膊夹着的钢琴初级教程,他们好像还挺羡慕她呢。真不明白,羡慕什么呢,他们要知道她的苦恼就好了!
      
       对面是林莎的家,窗前那个人影子像是她的妈妈。林阿姨和妈妈一样胖,她们都在为胖发愁,她们要是碰在一起才热闹呢,吃药打针,说个没完。哼,这些大人们,表面上热热乎乎的,背里不准说多少坏话,妈妈说,林莎进艺校是开后门的,说林阿姨作风不好。就因为林莎进艺校,林阿姨请妈妈吃糖,妈妈总觉得丢了面子,才非要她也去学钢琴。不,不一定是钢琴,和艺校沾点儿边就行,她到处去找人,才托到了音乐学院的范伯伯。妈妈也真够绝的,还和范伯伯扯起了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
      
       车停下来了,她下车的时候,差点摔一跤,琴谱落在地上。
      
       头晕,脚底下变轻了。真巧,又碰着这个开邮筒的女邮递员了,每天上学都能碰到她。她真漂亮,绿制服和女兵一样。当个女邮递员大概是挺不错的,往家里送信的那个女邮递员嗓子真好听。信都要经过她们的手里,真有意思。她喜欢她们,她们会带来姐姐的信。
      
       姐姐在就好了,像这种天气就不会让她出来了。姐姐也不一定非让她学钢琴不可。姐姐也许还会同意她去当个邮递员。不过,这不可能,妈妈会发火的。姐姐嫁了个工人,妈妈就发了一次,不,几十次火,甚至连姐姐的婚礼都没去,也没让姐姐再回家。不知道,她明年要是考不上艺校,妈妈会不会真把她赶出去?
      
       从这个路口拐弯,哦,差点儿走错了,这是每天上学的那条路。真想喝点儿水。风把人刮得头晕。她好像变得轻了,那么轻,就像风中的沙子似的,耳朵里响着什么,似乎总有钢琴的声音,又像全是风的叫声。也许是程老师的女儿小菲在弹琴。小菲才十岁,她已经能够弹《车尔尼钢琴练习曲》了,还会弹《波尔卡》,是啊,小菲出身什么家庭,能和她比吗?
      
       她敲了程家的门。给她开门的是程老师的爱人于姨。于姨很吃惊,这样的天气,她怎么还来了。程老师以为她不来了,他已经出去了!好吧,既然来了,就自己弹吧!于姨叫走了小菲,让她一个人留在摆着钢琴的屋子里。
      
       屋子冷极了。如果有一杯热水喝就好了,至少,漱漱嘴里的沙子。可是,她不愿意向于姨说。弹吧。白键盘摸着真像冰块。她的手指短,脚也勉强够着踏板。林莎的腿也短,实际上她也不是学跳舞的材料,林莎自己都叫苦了,特别是摔了一跤之后,背地里也埋怨自己的妈妈。
      
       程老师是对的,她是不会成为艺术家的。有一次她在门外听见程老师和于姨吵嘴,于姨说根本就不该收她这样的学生。她哭了,在门外站了很久。她很想告诉妈妈,可是又怕妈妈去找范伯伯。程老师会挨骂的。
      
       在这间屋子里,风声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就在琴身里发出来。也许这是幻觉,根本就没有风。今天的琴声这么响,震动了脑子,嗡嗡的。五指快速练习,左手,右手。今天这些黑色的音符仿佛是一条条黑的小虫,蠕动起来。左手,右手。上星期,她就总是在这几节出错,对,就是这几个音。左手,右手。上星期,她上课,手指不由自主在桌上敲了起来,被语文老师挖苦了一顿,“这儿没有你们家那么阔气的钢琴。”左手,右手。数学老师说,期中考试她的成绩最差。左手,右手。哦,班主任说星期一要交一篇日记,她还没写呢!左手,右手。口渴极了,小黑点在晃动,变大了,变成了黑乎乎的一片。左,右。妈妈又在催她了。休止符,不对。班级里的同学在嘲笑她,她走过操场,沙坑,他们把白纸包着的沙子扔过来了。左,右。程老师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些话呢,什么没有辨音力啦,没有音乐细胞啦,没有想象力啦,手指短啦!不,这不是她的错,不该对她说,该去对范伯伯说,对妈妈说。左,右。白纸团还在扔过来,她嘴里咬着沙子,“你成不了艺术家,你成不了钢琴家,你成不了……家,家,……家!”
      
       “你在弹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程老师怒气冲冲地走进来。她用手指指着嘴,“沙……沙子……”。程老师迷惑地注视着她的面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在发烧!”
      
       是吗?她在发烧?妈妈并不知道,还是妈妈让她来的。她想喝口水,只要一口。要送医院吗?
      
       外面风真大呀,还有沙子。沙子在漫天飞扬。她会成为音乐家吗?不,妈妈是不会让她当邮递员的。太阳的轮廓消失了,天是黄的。她是坐在自行车架上。邮筒里,那个人塞进了一封信。寄给姐姐的。什么声音?辨音力太差了,妈妈又在催她去上课。不,不是音乐,不是五指在键盘上快速的敲击。是沙子。
      
       (二稿 八〇年十月八日于北京)
      
      
       原载《今天》文学研究会  内部交流资料之二
       (根据原稿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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