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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鸣钟下

发布: 2009-1-10 15:57 | 作者: 万之



       是从什么时候,这儿就成了我每天开车必经的地方,我也记不清了。这儿没有交通岗亭,这个不太小的街心花园省掉了红绿灯的麻烦,我的车去的时候从东往南,绕街心花园转个大弯,回来是从南往东转个小弯,这样,那座自鸣钟楼的四个方向的钟面我都可以看见。自鸣钟?是的,自鸣钟!它会鸣,会从顶部的一个什么地方敲出喑哑的钟声,报告一天的各个钟点,别说它的声音喑哑,传得可远,从我家都能听到,离这儿几里远呢,我起床都不用另拨闹钟。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叫它自鸣钟,我的爷爷都是那么叫的,也许早先的人没有看到过什么人上去敲钟,又不太懂科学知识,只知道它是自己敲响的,就叫它自鸣钟了!后来的人叫顺了口,就不再改变它,甚至还把它看成这个地方的象征,你听吧,坐我车的人上车买票也这么喊——“来两张,到自鸣钟!”
      
       钟的年代都那么久了,可是人们还是相信它,你瞧,路过的人都要瞥上它一眼,这下他们就知道了自己上班或看电影会不会迟到,赶火车是不是来得及了。不少人还会停下来,摘下手表拨拨快慢。谁也不怀疑它的准确性,尽管那些白大理石的钟面都发黄了,都裂了几道缝了,那些黑铁做的指针和刻度都生锈了,流下红褐色的斑痕了。
      
       我就在这儿认识他们的——他和她,一对老夫妇。当然,这只是我认识他们,他们并不认识我,就像给我这次事故做鉴定的交通警说的,我们之间没有关系。他们只是属于在街心花园散步、晒太阳、聊天、打拳练功的那一伙老少男女中的一对老年人。他们住在哪儿,过去是干什么的,家庭还有什么成员,这一辈子还碰到过什么生活磨难,我全不知道,或许凭猜测能略微了解一点儿。我的全部印象都是望自鸣钟时附带得到的,他们就坐在那里,坐在那个钟楼的石头台阶上,只要天气好,没有大风,没有雨雪,你总能看到他们。老头儿双手支着拐杖,坐得很端正;老太婆垂着手,微微弯着腰;他们坐着,神态总是庄重而安详,有时小声地说话。那个老头儿戴着一只助听器,好像很欣赏这里的喧闹,还嫌汽车喇叭不够响;还有,当自鸣钟敲起来的时候,他们就都闭住了眼睛,好像是听什么优美的音乐。如果你看到这种模样,你也会被他们感动的,他们都老态龙钟了,但对钟声还是那么有兴趣,当别人都在为延长自己的寿命想方设法的时候,他们却不害怕死亡的临近,难道他们不知道,钟每敲响一次,死亡就离他们近了一点儿吗?
      
       这种疑问是得不到解答的,但我看到他们,就会有那样一种感觉——生活是有意义的,无需去想到死。你会羡慕他们,每次经过这里,你不仅想看看自鸣钟,也想看看这一对老人,即使刮风下雨,你也会望望那条空空的石头台阶。自鸣钟告诉你世界在这一刻走到了什么地方,他们的身影告诉你世界的具体存在,他们和自鸣钟仿佛浑然一体,少了哪一样你都会觉得别扭。
      
       你别怀疑,他们总是坐在那里吗?是的。他们每次去都占据那个位置,那是个好位置,冬天可以晒到太阳,夏天合欢树的树影正好遮住他们;从那里可以望见往南的街道,也就是他们走来的地方。如果有人先占据了那个台阶,他们也会耐心等待,他们并不提出什么要求,只是谦恭地站着,那么一种可怜的样子:老头儿拄着拐杖,老太婆拎着一条黑绒的坐垫,默不作声地看着“侵略者”,结果,谁也坚持不了三分钟就要让开。那条台阶就是他们的。
      
       我想,不仅仅是我一个人注意到了他们,凡是路过这里的人都会注意到。有一次,是中午,我开着车绕过他们面前,我和乘客们都看到了一幅动人的景象,大家都在赞叹,“瞧这一对儿!”那个老头儿也许是睡着了,大概还在流口水,于是一只苍蝇就在他鼻子前面飞来飞去,那个老太婆紧张地坐在一边,不断地挥着一小块手绢,为老头子驱赶。有一刹那间,我的方向盘都失去了控制。我看到路边不少人都伸着脖子望着,一个姑娘举着冰棍发愣,看得入了神,冰棍都融化了。
      
       如果时间就在这儿停止,自鸣钟不再敲响一下,那么目睹这幅景象的人大概也不会抱怨,人人都会满足。他们会联想到自己的父母,自己的丈夫或妻子,会百愁全消,百气全平。我就有这样的体会,早上和老婆怄了气,看到了这对老人,你就会后悔,恨不得立刻回去和老婆道歉。
      
       就是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就在这种感觉中过了许多日子。当然,有时也有过某种变化,我好像觉得,这对老年人坐在那儿是令人不太舒服的,他们不能满足我心里的某种东西。有一天,在我生了一场大病之后,我突然感到自己衰老了许多,感到自己的生活发生了什么重大的转变,可是当我重新开车经过那里的时候,我又看到了他们,我顿时又觉得一切又都没有变,自鸣钟还是喑哑地敲着,人们还是在匆匆赶路中瞥一瞥那裂缝的钟盘,瞥一瞥那一对老人,他们还是那么平静和满足,无所畏惧地谛听着钟声,难道时间不是在为他们敲响丧钟吗?
      
       一切都没变!这真令人悲哀。只要他们在,世界的昨天和今天就没有区别,昨天的八点和今天的八点就没有什么区别——指针指向同一个刻度,钟声发出同样的声音,你看见一对永无变化的老人的身影!难道自鸣钟没有把世界推向前进!
      
       是的,你会说,这些冬青树和合欢树不是会告诉你生活在变化吗,它们有的已经枯死了;自鸣钟的钟楼显得更加破旧了,钟盘上的裂纹也增多了;公共汽车站上的人变得多起来了,电影院门前的人也拥挤起来了,卖冰棍的姑娘也换成一个老太婆了;就说我家里吧,我也该考虑送大儿子上学了,我们也有了电视机了,我们的自来水管也修过多少次了;这不都是变化吗?
      
       不,这些都是无足轻重的变化,都是表面的变化。钟声,那定时敲响的钟声,它能变吗?
      
       变化,也许是有的。那一天,是晴朗的好天气,当我经过自鸣钟的时候,我觉得缺少了什么东西,我不断地回头望着自鸣钟,钟点并没有指错,但这时有些乘客的议论使我明白了一切,是他们,那对老夫妇不在了!他们破例地没有坐在那台阶上。那天我开车开得有点心神不定,后来几天也一直那样,因为那条台阶始终空着。我感到一种受到刺激后的兴奋。我猜想着可能发生的一切,发生变化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是死亡,是他们病了吗,还是搬走了?
      
       谜不久就解开了!大概是过了一二个月,那个老太婆重新出现了,她戴着黑纱,迈着吃力的步伐登上台阶,照样地铺上了黑绒垫子,然后把一根拐杖和一只助听器放在垫子上,自己坐在一边。她越来越显得衰老了,身躯在缩小,在僵硬。没有人陪着她,她的陪伴就是拐杖、坐垫和助听器,还有那座钟楼。不过她是平静的。她也哭泣过,但那种哭泣也无声无息,和呼吸一样自然。
      
       有种新的感觉控制了我。那似乎是被这个老太婆感动了。她使我觉得,那个老头儿也并没有死,还在那儿坐着,在那儿闭目养神。在老太婆的心里,大概一切都没有变,也不会变,永远不会变!
      
       后来,就有了你看得见的这些木板墙,它们把街心公园封了起来,据说是因为害怕地震,钟楼有倒塌的危险,所以不让人再进去。那些早晨来做做操打打拳的人到别的地方去了,对于他们,换个地方大概不意味着什么,况且,管市政的人不舍得花钱修葺修葺这个地方,草坪已被人们踏硬了,那些石凳也已经毁掉了,地上的垃圾也没有人打扫了……人们说,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食物、燃料、住房,因此,我还听说,打算在这里修一座加油站。不过,对于那个老太婆来说,事情就不那么简单。让她到哪儿去呢,问题是她不仅仅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能打发掉她剩下的孤苦伶仃的日子的地方,她需要的还多得多,她需要钟楼,需要那个台阶。这一点恐怕没有人为她考虑过。
      
       她每天在木板墙外面徘徊,手里拎着那只黑绒垫子,拎着那支拐杖,绕着墙踽踽独步,她想找个地方钻进去,她在木板缝里往里瞅半天还不走,她一听见钟声就会缩起身子,像是个无精打采的老猫,然后掏出那个助听器,听着,听着。只要看到她,钟的声音也像是变了调,让人心里不舒服。我从那时起就有一种愤懑的感觉,不满意这个死抓住过去不放的老太婆,也不满意自己,我不能被感动了。我甚至希望钟楼真的被震塌掉;我想离开这里,去开一辆新车,走一条新的路线;我又想退休,但又害怕退休;我什么都不愿意去想。总之,那时候,我在等乘客上车的那一段时间,头脑里常常是乱纷纷的,有时望得出神,售票员催我几遍才重新启动了车。
      
       最后,出事的日子来了。是下着秋天的最后一阵雨,还夹着几丝儿雪珠,天是灰沉沉的,那种天气穿老羊皮袄你也觉得冷。车上的刮水器咯嗒咯嗒地响,吵得人心烦。售票员又碰上了难熬的冬天。我透过蒙蒙雨雾看到了自鸣钟,时钟正指向八点。我还吃了一惊,看到了她,往常,这样的坏天气她是不会出来的。乘客们也议论纷纷,这老太婆也许是疯了,连雨伞都不打,站在木板墙边避雨。我猛踩油门,想快一点开过去,不再看见她。这时,钟声敲起来了,我猛然间感到不安,一个黑影子晃到了我的车前,整个车上一片惊叫。
      
       我是下意识地踩了刹车的,但是车还是在湿漉漉的地上滑出十多米远。我什么都明白了,因此没有回头去看,她不可能有救了。事实上,我在她扑进来的一刹那间,第一次和她对视了一秒钟,我看见了她的一双毫无惧色的眼睛,额前贴上了的几丝白头发,我知道她成功了。我感到呼吸急促,心跳得发慌,只能伏在驾驶盘上,听那钟声继续敲着。钟声是不会刹住的,它不紧不慢,依然那样敲着,仿佛世界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一下,又一下……
      
       后来,警察怎样检查了现场,问了我一些什么,我都记不得了,我病了好几天,老婆总是讥笑我,和我没什么关系,就把我吓成这个样子,交通警察的鉴定书上写着与司机没关系,怕什么呢?
      
       但是,我常常问自己,特别是听见了钟声,看见了那至今还矗立在那儿的自鸣钟的时候,和我真的没关系吗?
      
       原载《今天》文学研究会  内部交流资料之二
       (根据原稿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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