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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忆老《今天》

发布: 2018-3-06 17:24 | 作者: 万之



        
        自从《今天》开辟“今天旧话”栏目,已见过很多回忆文章了。我自己也早想写点什么,然而,出于种种原因,一直拖着没动笔。最近读到国内亲友给我寄来的《沉沦的圣殿》,厚厚一本,记载了很多《今天》往事,资料也很丰富,居然还影印有我的照片和信件。读着这些文字,人不仅有了一种历史感,一种“怀旧”的情绪也越来越浓地弥漫开来,把我推向过去,推向《今天》的昨天,让我在回忆中追逐已经模糊不清的旧日幻影。我也终于坐下来,要写些文字了结这笔“历史旧账”了。
        正如有些朋友在回忆文章中写到的,早先在国内北京西单民主墙上张贴出来的老《今天》和现在在海外出版的新《今天》是很不一样的。虽然还是同一个名字,还一起算总期号,还是同一个主编,我也同样参与其中,然而,在很多人的心目中,时过境迁,这份刊物已经有了老新之分,过去和现在之分,海内海外之分,似乎成了两本完全不同的杂志。我个人无意褒彼贬此褒老贬新,但我必须承认,新《今天》虽然外观漂亮装祯印制得远为讲究,却没有了蜡纸打字手工印刷装订的老《今天》的魅力,没有了当年读者来信所说的那种令人激动的“油墨香”。老《今天》当年让人觉得新鲜活泼,新《今天》现在让人觉得老气横秋。老《今天》在当年荒芜的中国文学废墟上可以算是一枝独秀,占尽风光,每印一期都一售而空,而新《今天》在如今令人目不暇给的网络时代早被各种出版物色彩纷呈的泡沫吞没,摆在国外的书店里即使削价处理也无人问津。 
        我想,大概是因为新《今天》的尴尬和凄凉,因为我们日渐衰老虚弱颓丧,也因为今天的中国文坛越发俗不可耐,不由得更让人怀念老《今天》曾经有过的兴旺和辉煌,于是才有了“怀旧”,才有了《今天旧话》,才有了《沉沦的圣殿》,于是历史又浮现出地表。那些“被埋葬的”,要作为文物重新发掘出来;那些“沉沦的”,要当作遗产重新打捞起来;那已经被“珍藏的”照片、信件和纪念品,要拿出来重新珍藏。不过,就我个人来说,我并无什么“辉煌”可以回忆,也从来不觉得自己进入过什么“圣殿”,因而谈不上“沉沦”,那样的“怀旧”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安慰。我的“怀旧”是因为我身在异乡为异客,不论在肉体上还是精神上,我都是无家可归或是有家不可归。在西语中,“怀旧”一词的希腊语词根就有“思念家乡”的意思。我想在“怀旧”中重新寻找和回归我的精神家园。
        我的“怀旧”更是为了给后来的文学史研究者多补充一些史料。在我看来,回忆就像是考古挖掘,我们每个人的记忆都只不过是挖出一些碎片,没有一个人的记忆碎片能完整地再现一件历史文物的原貌,只有把大家的记忆碎片都收集拼接起来,这件历史文物的原貌才能恢复得比较清晰和真实。我的回忆,就是为这种拼接增加一两块碎片而已。可惜的是,随着一些人的故去,有些碎片将永远消失,完全恢复历史原貌已经没有可能了。而且,每个人的回忆都是个人自己的回忆,不免受到自己的心理和情感的影响,这会使我们的回忆发生误差,在自己挖出的这些历史碎片上涂抹上一些本来没有的颜色,历史就不免变得虚伪起来。我希望我的回忆能纠正一些回忆文章的错误,我也不能排除我的回忆会有种种错误,只希望知情的朋友们将来给以指正。
        
        二
        我参与老《今天》是在一九七九年初,当时北岛和芒克等人已经出版了《今天》创刊号,所以我不是有人所说的《今天》的创办者,只是较早参与的人之一。不过,我和老《今天》接上关系也并非另一些人所说的,是像周郿英、鄂复明等人那样在西单民主墙张贴的创刊号上留下姓名地址,然后在《今天》编辑部出现第一次分裂之后被北岛和芒克他们找去的,而是另有一段故事。
        当时我是从内蒙古考入北京师范学院(现改名为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的七七级大学生。中文系有写作课,诗歌、小说、散文、评论等等各种体裁都要练一练。文革虽已成为过去,但老师们还心有余悸,上课战战兢兢,讲的写作理论还是政治标准第一、艺术标准第二那一套。我的一篇小说习作被写作老师当作艺术性可取但有思想性问题的典范在课上讲评批判,还按当时“优良中差”四级评分制给了我一个“中”,也就是说,写小说这门手艺我差点就不及格了。不过,就如今天当局禁一本书反而会使这本书更走红一样,老师对我小说的批评反而引起同学们的注意,他们自然也另有不同的评价,这篇小说就在中文系同学中流传起来。有一个季姓女同学是和北岛住一个大院的邻居,一定是她向北岛提到了我这篇小说,而《今天》诗歌阵容强大,缺的是小说,北岛就托这个女同学把我这篇小说要去看了,然后带了口信给我,希望见一面。一天下课之后,我就跟着这位女同学到北岛家去了,当时我并不知深浅,作为一个外省考到北京的大学生,对北京的地下文学圈子一无所知,只当是去以文会友,所以没有太多的想法,况且北岛那时还没有那么大的名声,我去时自然也没有什么崇敬之情和会见名流的激动,更不会预想到我从此要和当代中国文学的一份重要刊物有了不解之缘,甚至会影响到我的一生,用句北岛后来开玩笑的话说,“从此是上了贼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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