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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伯伯

发布: 2017-2-23 19:46 | 作者: 王育梅



        當年,住在大樹鄉的七戶人家就剩下四戶;譚、羅、王、曹。初中三年級我們四家一起從大樹鄉搬到台南市小東路。
        那是20戶人家的小眷村,軍官與士官各占一半。我們大樹的四戶人家單獨佔一排、靠近村子口;依次序是譚、曹、羅、王,我們王家住在最邊邊。村子外圍沒有任何園林,走出小村子口,有個小小的天主教堂,左邊是通往大街的小街,右邊是一小片稻田及甘蔗園。
        台南的眷舍雖然比不上其他大眷村的房子,但比大樹的房子堅固些,牆壁是磚牆;多少可以隔音,聽不清楚隔壁人家說話聲,每家也多了竹籬笆。
        我上學前經常看到曹伯伯在村子口徘徊。曹媽媽與村子的媽媽們不太來往;她在附近工廠上班,早出晚歸。
        曹家一兒一女很乖,很安靜,言談舉止像是出生在很有教養的家庭;曹伯伯除了在我們四家老鄰居的家門口來回踱步外,他每天會自己走到村外的小街;表情很神祕。
        村子口的天主教堂神父經常到村子裡來探訪,我的母親與羅媽媽、譚媽媽、曹媽媽開始到教堂望彌沙,四家的男主人卻都未受感動。曹媽媽好像有了寄託,多了些笑容,開始與我母親以國語話家常。她的獨生女很像她,有雙像少數民族女孩的大眼睛,老大兒子的面孔較像曹伯伯,印象中很靦腆、很有禮貌。曹媽媽偶而會向做過幾次紅媒成功的母親說:「以後我們老大還得靠您多費心;真不知有誰會把一個女兒嫁給神經病的兒子…」
        1971年我的父親過世,母親再度經歷打擊,但經歷哀慟之後,她又堅強面對現實生活;幾年後,母親也因我們姊妹都在台北而搬遷。離開台南之前,母親真的幫曹伯伯的兒子作媒成功;娶的是斜對面楊家的大女兒。
        雲妹生病住院期間,曹家兒子聽聞雲妹生病,特別從台南趕到台北榮總探望雲妹。母親驚訝、但很感動,她告訴我,曹家兒子軍校畢業後,又再繼續深造、很有出息,也替曹家爭了一口氣;與老實的妻子,過著平淡幸福生活。
        住在台南的大樹老鄰居長輩們,隨著歲月都已凋零。我不知道曹伯伯與曹媽媽後來的境況、也沒人告訴我;就像曹伯伯的過去及為何神經異常,從未聽大人說。
        其實,我的父親與譚伯伯,自軍中提前退伍後,剛開始都曾分別在自家門口與家裏發牢騷。個性嚴謹正直的父親,總是拿著報紙罵。那時念高中的我,以為他與曹伯伯一樣變成神經病。連長退伍的譚伯伯則是穿著內衣短褲,蹲在他家竹籬笆門口罵人;住在他家隔壁的曹伯伯總是冷冷地笑看他。
        當曹伯伯出現在我夢裡,令我不禁回憶起這位坎坷潦倒的退伍軍人,我甚至深深感到曹伯伯當年可能是因為思鄉、希望落空因而變成憂鬱症、不是曹媽媽說的神經病;是戰爭症候群吧!。
        曹伯伯與我父親及我熟悉的軍中伯伯、叔叔,有些是響應十萬青年十萬軍、有些是因不小心被抓去當兵。跟隨部隊到了台灣,不但要面對成長背景不同的長官、同事,與複雜的軍中文化,還得學習居住的鄉村環境。
        像是曹伯伯是那個時代的一個悲劇角色,隨著軍隊撤退到台灣,從自己熟悉的家鄉逃亡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官運不好,生活清貧,有難以開口的孤寂與苦悶。生病了未見長官關懷探望,找不到釋放痛苦的窗口,所以藉由瘋言瘋語發抒他的鬱悶、活在一個狹窄的自我世界;多少淒涼與無奈 。
        老天憐憫他,他經常遭受風吹雨打,卻不見他穿雨衣或撐傘、也未見他感冒生病。肚子餓了就隨便從簡陋餐桌上抓個饅頭吃、不見他胃痛。沒有人找她打牌飲酒划拳,他卻像孩子們跑到香蕉園、到住家附近的小街閒逛。
        因為被稱是「神經病」,沒人靠近他,他沒有人情包袱,並且選擇遺忘,所以他活得比我父親、譚伯伯還久。
        曹伯伯是個在動盪時代下的一位戰爭老兵,在戰場上拿過槍打過仗,但離開戰場後,被軍醫診斷是「神經病」,而被迫提前退役的老軍人。
        回憶他的種種,突然想給他一個感恩的敬禮;只因老兵不死, 只是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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