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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乌之囚 (上)

发布: 2016-12-22 18:52 | 作者: 陈河



        一
        杰生是昨天夜里一点半钟到达义乌城的。他一天前坐加拿大航空公司班机从多伦多出发,下午四点到上海浦东机场之后,即坐机场五线到火车站,用护照买到一张卧铺票,晚上八点才坐上去义乌的火车。当走进卧铺房间时,看到下铺坐着一个非洲黑人女子。他和她打了招呼,随即爬到了自己的上铺位。从上面看下来,这个非洲女子的手臂像乌檀木一样光滑发亮。杰生和她交谈了起来,她会说简单的英语。她说自己是非洲中部一个叫纳布尼亚的部落的人,现在要去义乌。杰生说自己也是去义乌,问她去义乌做什么?她说自己是信使(messenger),说自己的部落被军阀包围了,十分危急,部落派她找人解救。杰生听着,以为她在讲梦话,看她的样子也像在梦游一样。没多久,杰生听到她发出轻微的打呼噜声音,这样他自己也迷迷糊糊睡着了。在到达义乌之前,乘务员把到达的旅客叫醒。杰生和她又说了几句话,问她要住什么地方?要不要和他一起坐车进城。她说不要了,她自己会安排,要去住一个名字叫“巧心”的宾馆。这样,杰生下火车后就坐出租车到了“花来香”宾馆,时间已是两点多钟。他在飞机上一点也没睡着,喝了酒也没用,人已疲倦到了极点。所以一进房间倒头便睡。
        他醒来时,发现窗帘外面一片白亮,响着混杂的人声。这让他明白市场早已经开门了。他一看时钟,还不到七点钟,这里还保持着农民早起赶集的习性,像农贸市场,只是没有牲口的叫喊,只有人们在大声说话。他才睡了三个多小时,脑子昏沉沉的。但他还是决定马上起床,因为他心里堵得慌,在床上躺不住了。
        杰生是个动作利索的人,不到十分钟,他就穿戴好了走出旅馆,只觉得外面阴冷潮湿,寒风刺骨。这个时候是2004年,义乌市场一大部分都还在稠州路一带,福田大市场尚在建设之中。杰生住的宾馆靠着江边,挨着宾馆的是几家卖皮鞋的商铺,夹杂着一家卖菜刀剪刀之类的五金店。其间还有一家早餐店,很多家长带着穿校服的孩子到里面吃东西,可见附近有一所小学,能听到学校广播放的升旗歌曲。杰生进去买了稀饭和小笼包,他熟悉这里,以前来吃过,认得做馒头的还是那个老板,店里还是和以前一样那样脏。在吃早餐的时候,他心里还没想出接下来先去哪个地方。他只是觉得十分烦闷,每回到义乌的第一天,他都会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心烦意乱。但他知道这是无法回避的,他必须鼓起精神来对付。
        “弟弟好吧,就让我先去找那个做围巾生意的小青吧,看来她是知道很多事情的。”杰生对自己这么说,决定先去位于商场三楼的围巾帽子市场。
        虽然好几年没来义乌,杰生还是没费力就找到了老市场的巨大建筑。这个看起来很简易的建筑十分庞大,它是个四方形的房子,每条边长有一公里,有四层高,外墙是简易的石灰墙,粉刷成发紫的蓝色,而屋顶上铺着的是钢架横梁加上玻璃纤维瓦。一二层是开放式的,店铺挨着店铺。但是三楼四楼的内部很复杂,像是一个迷宫。这里就是围巾帽子类市场,里面布满多个井字型的组合,一个套一个,有穿堂风在回旋,很冷,店铺里稍微聚集了一点热气,马上被冷风带走了。杰生在通道里打着圈子,在一个个挂满围巾的店铺中间张望着。他看的不是那些围巾,而是在寻找一个人。
        杰生现在要找的是那个卖围巾的小青。他还记得她的摊位号是H5068,但他发现这里的编号已经采用了一种新的系统,他已经无法按编号找到原来的那个店面,只得凭着记忆在楼道里寻找。在冷冽的穿堂风中,他努力唤起记忆里小青的形象:她齐额的刘海,明亮的眼睛,修长的身材。他只见过她数次,而且已经过了三年,记忆有些模糊,无法准确地在心里画出她的样子。时间还早,这里的商铺卷拉门还刚打开,店主们有的在洒扫,有的凑在一起讲八卦新闻,还有的凑在一起打牌。几个擦鞋的妇女坐在楼梯边等着客人,有小孩在打一种会发光的陀螺,还有些卖青菜豆腐的挑着胆子在叫卖。当杰生在一个店门口稍一停留,在隔壁店里聊天的店主飞快地跑回来,问要不要?这里的店主第一句话几乎都是这三个字“要不要?”杰生以前觉得好笑,客人还没进门看货,怎么会知道要不要呢?
        杰生对义乌的历史是熟悉的,他知道这里的店主在几年之前都还是在地里干活的农民,而且很多是小学都没读过的农村妇女。她们迎接客人说的“要不要”这句话其实和以前赶集时卖鸡蛋卖芋头时说的话一个样。但也有例外的,这里的一个店主让他难以忘怀。三年前那一次他从楼下大堂里的日用杂货商区转到了楼上的围巾帽子商区之后, 在拐角看到一个店铺的外面陈列着一批色彩醒目设计新颖的围巾。他只觉得眼睛一亮,走近一看,那些围巾看起来质地还不错,看起来像是羊毛的,底下有个商标“CASHMERE”,就是开司米的意思。杰生走进了摊位里面,看见里面的样品更多些,有条纹的,方格的,还有仿造名牌的都有。他还发现这个摊位精心布置过,灯光和色彩都有点讲究。他正在看着,却听得后面有人问:要不要?还是那句可笑的话,他心里想。但是他回转头来,却发现说话的是个相貌秀丽气质青春打扮入时的青年女子。他心里一惊,觉得这个姑娘不大可能是刚刚从农田里出来的,听她的话音也是比较标准的普通话。那个女青年从一一排围巾中显露出来。尽管第一句也是“要不要”那样的话,她后来介绍产品却十分得体和内行。她就是杰生现在要找的小青。
        在这个冬日的早上,杰生这么远从多伦多来到了义乌商品城的顶楼,什么也没做就一直在找这个叫小青的姑娘是有原因的。这个叫小青的女子当时让他觉得惊艳,后来一起吃过两次饭,在KTV唱过一次歌。在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他们一起喝了酒,情欲在心里升起,只差一点他们就有身体关系了,但最终杰生选择了退缩。这一退宿,让他们之间的温情荡然无存了。后来,他们就没有再见过面。杰生现在后悔的是弟弟到义乌为他进货时,他不该介绍弟弟去找她。弟弟是个不会自制的人。从他后来收到的货来看,弟弟一定被她吸引住了,采购了大量她的围巾,质量大不如以前,价格又不便宜。弟弟在义乌出事之后,他父亲在讲述事件经过时一直提到弟弟和一个做围巾的女人关系密切,似乎他们有同居的关系。杰生相信父亲讲的这个做围巾的女人就是小青。
        是一个月前被杀的,他死在一场酒吧里的斗殴。那场斗殴后隔天早晨,一个扫大街的人在街角一排冬青树丛下面发现了弟弟的尸体。他是因腿部动脉被刺断,流血过多致死。看得出来,他是挣扎求生时,钻进了树丛。警察的调查报告称弟弟和几个人在酒吧里时,有一群黑人袭击了他们,其他人逃走,弟弟却被刺中了。义乌的警察很重视这个案子,很快就破案,把杀人者抓到了。行刺者是个在中国签证过期的非洲黑人,身无分文,现在据说已经被关押在广东的外事监狱。弟弟出事的时候,杰生正因为那一批假冒名牌的双肩包吃官司,处于担保假释状态。如果这个时候他回国去料理弟弟的事情,法院会认为他弃保逃跑。所以父亲没让杰生回国,他自己去义乌处理了后事。
        杰生想起小时候的事。弟弟比他小三岁,小时候一直和他争东西吃,两个人经常会打斗。杰生16岁到了纽约,寄居在舅舅家里。那是极其难受的几年。但是弟弟并不知道外面的苦难,一直觉得父亲偏向杰生让他出国,整天和父亲吵着也要出国。弟弟中学毕业就不读书了,成了问题少年,在东门一带打打杀杀,老是惹麻烦。杰生父亲是卖烧烤鹅的,每天起早摸黑在菜市场上。杰生那个时候一直在纽约打工,根本没有能力把弟弟带出来。好多年后他到了加拿大,结婚、生了孩子,开始自己做进口生意。起先是他自己回国到义乌进货。后来,父亲意思让弟弟帮他在国内进货,免得他飞来飞去花钱花时间,而且可以把弟弟带起来,等生意好了可以合伙,下一步也可以带他到国外去。父亲这个决定犯下致命的错误。弟弟在义乌的两年多时间里,开销很大,几乎占到采购成本百分之十,而且货物很多不对路,到了国外卖不出。弟弟以为杰生是华侨外商,钱挣得很多。其实杰生一直在投钱,把自己以前打工挣的钱全投进去了,还使用老婆娘家的钱。丈母娘用住房抵押了一笔贷款,把钱给杰生做生意本钱。弟弟被人杀了,不管情况怎么样,弟弟都是为他的生意送命的,所有的亲戚都会这么认为,连杰生的父母亲也是这样想的。因此,杰生在心里为弟弟的死背起了一个十字架。不过唯一让他稍觉安慰的是:弟弟还没有成家,没有妻室,这样至少没有连累他人。 
        杰生转了几圈,市场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那些店铺开始忙着做生意。杰生想着一个月之前,弟弟还在这些摊位之间跑来跑去,现在却已经人间蒸发,没有人会记得他,不禁悲从心来。就在这个时候,他转到了一个通道的尽头,看到了那里挂着几条看起来熟悉的开司米围巾。他认出这是小青的围巾店。他还记得一个标志,小青围巾店外面有个窗口可以看见中国银行大楼尖塔顶。他转头一看,果然看到了中国银行楼顶。于是他振作起精神,走进了店里面。
        “要不要?”
        杰生听到声音。那是一个男的中年人,从铺子里的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这里是小青围巾店吗?”杰生问道。
        “不是的。你要不要?”那人生硬地回答。
        “我知道这里以前是小青的围巾店,她现在在哪里?”杰生坚持着问。他急着要找到她,因为只有从她那里他才会了解到弟弟的事情。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你到底要不要?我给你便宜一点。东西都是一样的。”
        “你得告诉我她在哪里,我找她有事。”杰生坚持着说。
        杰生感觉到这个人一定是知道小青下落的,只是不愿说,几乎所有的义乌人都把信息看作是神秘的财产,不肯和别人共享的。于是杰生决定使点手段。他说:
        “我是来找她赔偿的。我收到一批她发的货全部霉烂了。如果你不告诉我,那我就认你这个店铺。我马上去找工商管理局去,让他们来找你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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