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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帐

发布: 2011-9-29 20:11 | 作者: 邓安庆



        我与妻的租房临河边,夏日一来,蚊子成灾。两个人坐在屋子里,不看书,不写字,专心比赛拍蚊子。不开灯,薄薄夜色中两人各自分头静坐,也不敢开风扇,怕蚊子不来。只听得嗡嗡嗡敌军压境,忽而左,忽而右,忽而上,忽而下,此时我们神经紧绷,两只手处于一种高度警备状态。啪。妻率先出击。啪啪。灭掉飞袭我大腿的一只。啪啪啪。我和妻的双手不停在自己的脸、手臂、大腿上拍打过去。嗡。啪。嗡嗡。啪啪。嗡嗡嗡。啪啪啪。一时间悄无声息,蚊子大军稍息。开灯清点战果,妻拍死二十一只,我是十八只。愿赌服输,我乖乖去洗碗。
        睡觉的当口,开始点蚊香,晨起时即觉头昏脑胀,蚊子当然熏跑了,人也好似中毒得差不多了。没办法,吹风扇,吱嘎吱嘎的扇叶转动声,吵得比蚊子还厉害,也只得将就着。我们于是经夜不能睡。终于买了蚊帐,双开门自撑式圆顶,这下子方天下太平。是夜门窗大敞,带着水腥味的河风徐徐吹来。嗡嗡嗡,嗡嗡嗡,蚊子大军三三两两奔进来,没有那恼人的蚊香,没有那强劲的鼓风,只闻得那人体甘美的血味,岂不是饱餐一顿的好时光到了。锁定目标,它们逼进了,兴奋了,带着一股子蛮劲,欢天喜地,锣鼓齐鸣,把那歌儿唱。却不料一头撞上软软的墙。多少细密的六角形空洞,从那洞口喷涌而出的是血液诱人的芬芳。可是,怎么也不能进。床头嗡嗡嗡,床尾嗡嗡嗡,床左嗡嗡嗡,床右嗡嗡嗡。开始好似在自问,在困惑,后来听得长久,近似哭了。好像那饿昏头的逃荒难民被拒在散发米香的米行外头,哀鸣求告。
        每日夜晚,我和妻都在蚊子的轰鸣中安然入睡。一日,实在热得叫人睡不着。起身拨帐门,开风扇。再躺下片刻,即听到一只细且尖的嗡嗡声孤伶伶的响得真。这当儿,妻突然呀的一声,说是给蚊子咬了一口。想必是我开帐门的时候,一只机灵的蚊子偷偷跟进来了。待要开灯捉去,妻子不让。暗沉沉的夜色中,马路上大货车压过水泥路面的轰轰声,河边风吹芦苇的哧哧声,蚊帐外头蚊子大军的嗡嗡声,都不如这只孤独而幸运的蚊子细细声音来得真切。它一会儿在我左手边盘绕,一会儿在妻的头顶回旋,不急不慢,不远不近,有时候毫无声息,都快要怀疑它体力不支了,它又嗡嗡的在我的脸上飞舞。好似在炫耀,又好似在摆谱,既冲着外面那些个倒霉的同胞们,也冲着我和妻这样愚笨的身躯。我们的耳朵竖起,心也提起,不知它要选哪个人哪个部位下口。我们的手又都处在待发状态。先咬了谁,谁就去洗衣服。妻悄声要跟我打赌。我也不怕,肯定是她,爱流汗的体质,哪个蚊子不爱?
        谁知都睡着了。一早儿起身,各自身子都留下了蚊子叮咬的疙瘩。妻说那看谁身上被咬的疙瘩少,谁就去买早餐。咬得多失血过多,得养啊。她六个,我四个。我又输了。愿赌服输,起身穿衣准备去买。妻却嚷嚷着别动。顺着她手看去,靠墙的一面帐顶,那只蚊子的腹部鼓鼓发红,这一夜它该是吃得多畅快。待我们迫近,它起身奔逃,由于尾部重重,飞起来十分笨拙。我拿手轻易捉到手上,它的腿一碰即断,翅膀也是,一捻即脱。我和妻倒都有些愧疚,人家就仅仅需要索取你一点血,你还驱之,杀之,这到罢了,你还拿着蚊帐这玩意,好似让走在沙漠多日滴水未沾的人空对着泉水叮咚的海市蜃楼,这岂不是最大的折磨?好容易有这么一只历经千辛万苦的俊才,饱饮一顿又有何妨?哎,它现在我的手掌心抻着残存的小腿,翘起细尖的口器,不知有剧烈的痛感否。阿弥陀佛,我赶早儿带一截新鲜猪腿子回来,晚上让你们吸个够,可好?
(201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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