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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琐记(片断)

发布: 2010-10-26 11:18 | 作者: 张炜



       张炜,1956年生于山东省龙口市,1980年毕业于烟台师范学院中文系,1984年起任山东省作家协会专业作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古船》、《柏慧》、《外省书》等,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日多种文字,并多次在海内外获奖。最新作品为作家出版社出版的450万字长篇小说《你在高原》。
      
       油印刊物
      
       我的初中是在胶东半岛上的一处联合中学度过的。今天来看,她的自然环境非常之好:地处海滨,在一片果园的包围之中,校舍是一排排红砖瓦房,被大片绿树掩映,连阔大的操场也罩在了林子里。这里的春夏秋冬四个季节都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春天是密密的苹果花和李子花,是一群群的蜂蝶和小鸟;夏天有流经园里的河渠、不远处的大海,让我们在水里玩得尽兴;秋天果实累累,园径上花丛盛开,花果把人簇拥起来;冬天有遗落枝头的冻果,有高高的雪岭……总之这是一座再好也没有的校园了,它真该与美好的少年时代连接一起,成为一生难得的回忆。

       可实际情形却有些复杂:关于她的一切,有时让我深深地沉迷,有时又不忍回眸。那时候我们并没有多少时间来享受大自然的慷慨赐与,因为当时已经找不到一个安静的角落了,就连这个绿荫匝地的校园也不能幸免:到处都是造反的呼声,是涌来荡去的各种群众组织。我的同学全都来自附近的几个村庄、国营园艺场和矿区,大家操着不同的口音,这会儿却在呼喊着同一些话语。老师和同学们除了要写大字报、参加没完没了的游行和批斗会,还要不断地接待从外地赶来串联的一队队红卫兵。后来形势发展得更加严重:我们校园内部也要找出一两个反动的老师和学生,并且也要开他们的批斗会。于是,校园里到处都是大字报,是一双双紧张兴奋的眼睛。

       校外的批斗大会常常要到我们学校来举行,这既是为了让我们接受难得的教育,同时也因为这里有个大操场,地方宽敞。在最紧张的日子里,我们根本不能上课,因为除了批斗会,还有老贫农的忆苦会、老红军的报告会,以及“活学活用”积极分子的“讲用会”等等。剩下的一点时间就是自己折腾:写大字报、相互揭发。那是一个热火朝天意气风发的时代,一个少数人特别痛苦、大多数人十分兴奋的时代。可惜我就是这少数人中的一员,这是我最大的不幸与哀伤。

       父亲当年正蒙受冤案,所以我似乎从一开始就成为难得的另类角色。校园内一度贴满了关于我、我们一家的大字报。我不敢迎视老师和同学的目光,因为这些目光里有说不尽的内容。校长是一个热爱文学的人,他对词汇特别敏感,即便是从一张张严厉的大字报中,也仍然能寻到一些好句子。我至今记得他盯着墙壁的模样:一手端着一个红色墨水瓶,一手捏着一支毛笔,头颅前倾,不停地戳戳眼镜,然后往墙上那些大字报上划一道道红线……同学们聚在一处欣赏美妙句子的时候,也正是我心碎的一刻。

       学校师生已经不止一次参加过我父亲的批斗会。当时我要和大家一起排着队伍,在红旗的指引下赶往会场,一起呼着口号。如林的手臂令人心颤。但最可怕的还不是会场上的情形,而是这之后大家的谈论,是漫长的会后效应:各种目光各种议论、突如其来的侮辱。我记得那时常常独自走开,呆在树下,想得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怎样快些死去,不那么痛苦地离开这个人世?

       我恨校长也爱校长——最后竟长久地感激起这个人。他酷爱文学,最终在校内办起了一份油印文学刊物,取名《山花》。它装订得极为齐整考究。全校只有校长的蜡板字最好,所以每个字都要由他亲手刻下,它们工整得简直就像铅字一样。校长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他绝不容许自己的制作有一丝瑕疵,以至于题图插图全要自己动手,直弄得无一不精,整本刊物美仑美奂。校长号召全体师生都为刊物写稿,并且没有忘记鼓励我。这使我受宠若惊。

       我写下的东西刊在了显要的位置上,校长当众赞扬了我。

       这在我来说可是了不起的经历。许久许久以后,它又将和那些可怕的屈辱掺在一起,让我既难以掰开又难以忘怀。

       我们家孤单单地住在一片林子中,只要没有外人打扰,就会有自己稍稍不同的生活:每日忙过一天,夜晚享受安谧。如果是漫长的冬夜,家里人就会找出一本书来读。听书,成为我当时最大的乐趣。所以很长时间以来,我每天最盼望的就是夜晚快快降临。如果是大雪封地不能出门时,外祖母就点起火盆,再把一张小桌搬到炕上,和母亲一起描花,画些什么。她们做得最好看的就是一种梅花,那是用高粱秸秆的内瓤做成的一朵朵梅花,插满了一株酸枣棵或荆棘——这就成了一树刚刚绽开的腊梅。

       除了在家听书,就是想方设法从一切地方找书来看。那时有些书是藏起来的,很不容易找到;有些书是竖排繁体字,拿到手里也读不懂。但强烈的好奇心还是吸引着我,让我磕磕绊绊地一路读下去。记得那些翻译作品和古典文学,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吞食的。这也是我能出人意料地写出一些与大多数同学不同的句子、搏得校长赞誉的重要原因。

       我们的油印刊物出了好几期。这个事情极大地吸引了校长和部分同学老师,让他们欲罢不能。而在我看来,她就像空气和水一样不可或缺。我会在一个没人的地方长时间与这本油印刊物呆在一起,嗅着她的香气,不止一次把她贴到了脸上。

       校长热爱他的刊物,于是就一块儿喜欢起那些能够襄助这个“事业”的人。我开始受到他的袒护和帮助。文学可以让人在一定程度上免遭苦难,这是我在那个年代里稍稍惊讶的一个发现。
      
       杀狗
      
       由于我们一家独居丛林的缘故,我的童年比较起来是极其孤单的——或者也可以说是最不寂寞的。因为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接触一些动物,在无边的林子里玩耍。而那时的人群在我眼里常常是可怕的,他们当中的一部分有多么不善甚至恶毒,我是充分领教过的。

       除了在野外看到一些动物,比如各种鸟雀和四蹄小兽之类,再就是养一只狗和猫了。林野中的动物虽然种类繁多,却不能够随意亲近。它们无论如何还是不能相信有人会对其友善,总是充满了警醒和提防。这在动物来说当然是完全没有错的,只是让我感受了极大的委屈。因为我知道自己是多么需要它们的友谊,并且永远不会背弃和伤害它们。可惜这种想法无法表达,我们之间没有通用的语言。但好在我的这种遗憾在很大程度上由猫和狗给弥补了。它们可以与我依偎,相互之间久久注视。它们甚至能够确凿无疑地听懂我的一些话。

       我们那时对于猫和狗是家庭成员这种认识,绝没有一点点怀疑和难为情。因为我们一家人与之朝夕相处,我们从它们身上感受到的忠诚和热情、那种难以言喻的热烈而纯洁的情感,是从人群当中很少获得的。就我自己来说,当我从学校的批斗会上无声地溜回林子里时,当我除了想到死亡不再去想其他的时候,给我安慰最大的就是猫和狗了。它们看着我,会一动不动地怔上一会儿,然后紧紧地挨住我的身体。

       猫和狗的眼睛在我看来有无尽的内容。这是神灵从陌生的世界里开向我的两扇窗子。它们没有对我发声,可是我真的听到了也看到了。于是我常常就对它们诉说起来,说个不停。它们倾听的样子是我一生都不能忘记的。我认定了它们的纯良,世上的任何人伤害它们,在我看来都是最为残忍的行为。

       也就是在那样的时期,巨大的灾难突然降临了:上边传来了打狗令。一开始是附近村子里的孩子在说,几天后竟然得到了证实。母亲和外祖母的脸色变了。她们都不敢看我,就像我不敢看她们一样。

       显然,这是我和我们全家无论如何都过不去的一道坎。以这样的方式失去一位情同手足的伙伴,对我来说等于临近了世界末日。它看着我,又看看全家人,泪水盈眶。它的聪慧使其预先感知了一个残酷的结局。

       打狗令规定:养狗的人家必须在接到命令的第二天自行解决,如果超过期限,就由民兵来办这件事。

       母亲和外祖母躲到一边去商量什么。我知道她们什么办法也不会有。我在她们走开的一会儿却打定了一个主意:领上我们的狗远远离去。去哪里?不知道。去一个能够让狗活下去的世界。天底下一定会有这样的地方吧,那儿不论多么遥远,我都要找到它。这个决心比铁还硬,竟使我一时忘了其它,丝毫也不去想家里人会怎样发疯地找我。我只想和我的狗在一起,只想让它活下来。

       我领上狗走开,进了林子。似乎只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就溜开了。我在前边跑,它就紧紧相跟。这是一条逃命之路,它当然完全知道。我跑得很快,只偶尔回头看它一眼。它不像往常那样时不时地跑到前头,而是一直跟在后边。它越来越不愿跟上来,这种情况以前是从未有过的。我发现已经接近了一条河流,这条河离我们的住处仅有三公里,可感觉上河的对岸就是外乡了。

       一丛丛绿色掩着它的身影。我再次回头时竟没有找到它。我呼唤了一声,没有回应。我慌了。它会迷路吗?它又为什么不再跟从?答案只有一个,即它留恋着丛林中的茅屋,认定那儿才是它的家。它终于察觉到我们这次走得太远了,尽管这是一次逃命之旅。

       我紧咬嘴唇。回返的路上,我在心里一直呼唤着它。可我并没有喊出声音来。因为我明白,它从很远的地方听到我的脚步声,就足以辨别了。它不愿转来,那是因为它已经打定了回到茅屋的主意。

       可是家里仍然没有它的身影。母亲和外祖母定定地望向我。后来是外祖母先开了口,问我们刚才去了哪里?我没有回答,只在屋里屋外大声呼喊起来。没有任何回应。

       天黑下来,离我们茅屋不太远的那个小村里传来了一阵阵狗叫声。那是让我心惊胆战的声音。

       母亲说:民兵等不及了,他们提前去了那个村子。

       果然,从天黑到黎明,林子外面的狗吠声再也没有停止。一夜之间,不知有几拨民兵拥到林子里来,他们背着枪,厉声追问我们的狗哪里去了?当然不知道。我只希望它长上了翅膀。

       一连多少天,我都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气。我所遇到的每一个人,他们不论是到林子里干什么的,脸上都有一股杀气。他们不问自答地叙说着耳闻目睹:不远的那个小村里,不知谁家动手杀死了自家的一条狗,接着全村的狗就乱起来。它们只要是没有拴起的,就蹿到了村头,然后汇合一起向林子深处跑去。也就在这时候,得到消息的民兵就扛着枪棍包抄过去,最后将一群狗围在了林子边上的一个小沙岗上……

       我突然想到它就在它们之间。

       事实果真如此。不久小村里的人证实:当各家去寻领自己被打死的狗时,唯有一条狗是没有主人的。民兵收走了它。他们描述了它的皮毛花纹。是的,确凿无疑。

       它在逃离中汇入了同类。它在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了,是出于一种毅然自决的勇气,还是对我们全家的怜悯?这个问题让我一直费解。

       记忆中,每隔三两年就要传下一次打狗令。它总是让人毫无准备,突然而至。每一次骇人的消息都不必怀疑,因为谁都能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同时感到空气在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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