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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小时的《星星》美展

发布: 2009-4-17 22:36 | 作者: 钟阿城



       爱伦堡说:“绘画不能谈,绘画需要看。”
       
       对于一个只展出了两天的画展,我就更不能用文字向那些来不及观看的人们描述那些画。但毕竟有几千人看了。本来我们应该在阳光与树荫下,面对一百几十幅作品,品味、探讨、甚至争论。
      
       但,现在只有文字了。
          
       是的,需要看。二十几个青年的画笔与雕刀,风格迥异。我不能用字让你看到同是用钢笔作画的曲磊磊与钟阿城,前者流畅,富于象征的诗意;后者拙滞,显出自然的力量。同是使用油彩的黄锐与严力,前者粗郁,撕人肺腑,抹人柔肠;后者惊人的单纯,却包含了人性中的力量。马德升与王克平,都有一双把握雕刀的大手,可是前者的木刻像散落在草地上的钻石,熠熠发光,同时又散出生活中各种逼真的气味;后者的木雕却是像剥制造物的筋骨,使人觉得变了的形体,反而更能表现出准确的本质。周迈由用笔将物体化开,许多人发现这些分离的灰色与补色,正在合唱一曲动人的歌谣。揉揉眼睛,还是在薄云笔下的梦境里,多么可爱的白房子,可惜离得那么遥远。邵飞是用宣纸写诗的女诗人,何宝森却在宣纸上写下圆明园的曲谱……
          
       我看到许多人带着迷茫的神情从一幅画前移到另一幅画前。思考使得他们头颅摆动,手在脸上尽摸。在这里,他们看不到熟悉的“英雄”,也没有不可思议的圣像。在这里应该受到什么教育呢?他们习惯地想。我想起文化革命流行的套语:“工农兵最懂得什么是——什么是——”现在这些善良的人们有机会来张望一下“最懂得”的了,却发现没有更多的知识来解释丰富的艺术现象。艺术是一种艰苦的精神劳动。严格地讲,作者与观者的修养相近,才容易共鸣。画家采用传统的表现方式,人们理解的障碍少一些。假如画家采用比较传统而特殊的形式,理解的障碍就需要整个民族的文化水平提高来克服。为愚(昧)的人所服务、所喜爱的艺术必定是愚(昧)的艺术。三四年前的情景说明过这一点。
      
       群众,是一个内涵极为广泛的概念,它包含了差别极大和不同类的文化修养、知识水平。我很想知道纺织女工是不是知道谷雨时应该种什么,也很想知道腰酸背痛的农民是不是知道什么是“群钻”。小农经济才使人觉得三畦韭菜五头蒜是最保险的,分工是社会进步的重要标志。艺术家在精神世界中探矿,我们应该跟踪他们,而不是喊他们回来和各色人等排在一起,立正、稍息。
      
       工农兵群众,多少罪名假汝以名!
          
       根据生理科学的发现,物体反映在人眼的视网膜上,大脑只从这些极多的信息中检取最重要的信息,构成印象。这就从科学上解释了为什么几根线的速写或线描就能给人以真实的印象,因为线抓住了所有信息中最重要的信息,其它的信息,由观众自己的经验去补充。会有人奇怪,为什么按投影勾出一个人的轮廓比较艺术家笔下的同一个人的线条,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呢?这里又有一个艺术心理学的作用。艺术家不但抓住了人的形象轮廓信息,而且主要抓的是能传达人的性格的信息。学院派之谬也在于不是抓性格的信息,而是抓信息的性格。《星星》画展的画家们挖掘和抓住了人的心灵的信息。线使这些作品有一种感人的魅力。这些话,实在应该让画来说明。
      
       《星星》画展的另一个特点,还在于它的许多作品大量使用了抽象的语言。(抽象的语言)是造型艺术的重要语言。中国有几千年变形与抽象艺术的历史,书法、戏剧脸谱、鼎纹、泼墨等等,人们简直司空见怪。一团泥,加上两笔就是娃娃与老虎,我们却在抽象与变形中体会到幽默。通过变了的体线,一切是那么简练、准确、有力,它能触动了神经,触动了心灵。一切竟是这么不可思议地沟通了。我实在用笔描绘不了王克平的木雕的妙处,可是那么多的人长久地欣赏这些自然界中不存在的形体。不满足逼真,很能说明一个人的艺术水平。
      
       《星星》画展启发了我许多非造型的思想。这些年青的手描绘的是他们自己的心灵。能够理解自己的人也就能够理解人类。我真诚地希望他们能够勇敢地走下去,所以愿意奉献我对他们的批评:力量是成熟的标志,画展远远没有发出一种夺目的力量的光彩。这种力量当然需要逐渐增强。成熟的问题永远存在,所以我的意思是还要不懈地努力。
          
       我想用文字使人看到绘画,终于淌汗了。
          
       原载《今天》第六期  署名:韭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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