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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慢
赵 川

走出金农客厅,光明一副按图索骥样子,手里翻了本书,说去小乾园怎样?

到了雍正乾隆年间,清兵入关时在扬州屠城十日的血腥印象,已被商业上的大好形势,娱乐业的蓬勃发展和房地产的天天向上,给冲刷掉了。连皇上们前后都来南巡了十几回,表扬扬州美丽,为扬州的发展开了一路绿灯。这时从安徽、山西等各地来的盐商,做着生意,要能发点大小不一的财,都喜欢到丁家湾一带的扬州新天地里住下,在这片新开发出来的地区,享受日新月异的生活,这也成了他们的身份象征。小乾园是座保留到今天的私家院子,就在丁家湾的中心地段。扬州一度商业发达,有钱人银子像水一样地花,这种环境里造出来的园林,从构思到用料,都是中国园林的上乘之作。

现在,丁家湾早变成了扬州老城区。马路逼窄,行人车辆拥挤,行道树下横七竖八停了自行车,扔着垃圾,商店有的在卖跟上海一样新款的货品,有的还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格局。拐进路边巷子,当时新天新地似的产业现在是一堆破旧房子,居民们也搞不清有多少年了,说至少不会是解放后造的。一些老房子的门口十分考究,石雕砖刻不说,光墙面,都是用菱形青砖水磨后拼成一整片,严丝合缝,手摸上去滴溜光滑。但从门洞看进去,里边乱糟糟堆了杂物,脏水横流,这里搭出间棚子,那里砌了堵墙,人满为患的。

我们大人小孩东打听西打听,穿过不少巷子,终于找到小乾园。但大门上挂了厚锁,不开。跟周围的再打听,这里是保护了,但仍旧属于一个单位,幷不对游人开放。

光明不死心,向门缝里张望,望出里面有人住着。他敲了一会门,敲出个老太。光明说都是外地来的老师,知道小乾园是扬州名园,特地找过来想看看。老太一口回绝,说你们明年这个时候再来看吧,到时园子整修过了,说不定他们决定可以对外开放啦。

光明一边求她看我们远道来,请帮下忙吧,一边拿了些钱塞到门缝边。老太看劝不走,又进去叫出个高大的老头。老头一口北方口音,也说不行,说这是保护起来的地方,门我们可没有权力开,你们请回吧。但不知怎地磨蹭了一会,大门边开了扇小门。光明拿了钱的手跟老头握起来。我们被客气地迎了进去。

老头老太是对夫妻,他们是单位的门房,也兼管这园子。现在周末,没有人来上班。

穿过一个水泥地上搁了许多花盆,种了许多花草的小院,后面是个不大的青砖和条石的老式天井。站在天井里,老头从一串钥匙里挑出一把,开了一扇门,那门槛里就是我们要看的小乾园。小乾园里的曲折,靠一条走廊,一座假山和一片池水造出来。刚进去时并不知道。老头指着一条有廊檐的走道说,这是双廊,别处没有的。

那条廊道的中间隔起一面墙,墙上每隔一段开一扇样子不同的花窗。墙的两边都是园子,不论顺墙的哪边走,仅看一面园景,另一面,只可以透过花窗隔墙相望。但是即便一墙之隔,有墙就有了距离,墙外是另外一个空间。

我在墙的一边走,不知不觉就上了坡,三转两转上了一座假山,山上有亭。本来造这样的亭子可以借景。以前站在假山上看附近或远处的景色,就能将园内园外融到一处。现在,园外是房屋密集乱糟糟的现实,内外很不搭调。我在亭上往外看,园外一家人的窗户竟砰地开了。那扇窗开在一栋老屋上歪斜搭建出的阁楼上。一个大人从窗口端出个光了下身的小孩。小孩两腿岔开,小鸡鸡射出一股急尿,直落下面。

从亭子下来,山下是一池碧水,一道石梁从水上跨到对面。对面一座曲尺型的楼,门窗雕花,很有古意。我跟二皮上楼去看,楼上依旧古色古香,但一抬头,看到屋顶天花和灯光一层层的,跟歌厅似的,四周还挂了俗里俗气,感觉暧昧的落地窗帘。几间屋子的门边,挂的竟是“党委书记”、“总经理”的牌子。老头在楼下跟光明介绍,说刚装修完,功能可齐全啦,有洗澡睡觉的房间,现在都没人用了。二皮嘿嘿一笑,说够他丫做一淫窝的。

老头还想说些什么,被二皮这么一讲,便想算了。他跟这些人也不熟,说多了传出去影响不好。这里原来那书记,先前混得蛮不错,娶了一个上头很大的书记的女儿,上下都叫得应。按老头想,那书记要是吃吃混混,啥也不干,日子也挺好。但那人偏要生事,去美国考察了两个星期,还到了个地方叫拉屎外加屎,回来想学了外国那样赚钱和花钱。他玩过分了,把单位附属的两家小厂子都搞倒了,生活上又不检点,闹到老婆要离婚。这时下边怨声载道,上边朝里又没人愿意撑他,稀里糊涂,那人很快就自取灭亡了。现在的领导,将这园子闲着,当然是避还来不急避。

那座楼前隔了水,对面是刚才走过的假山和走廊,透过走廊花墙上的窗洞,又可以看到另一边的绿色园子。这地方本来不大,但七隔八隔,很快就把情形搞复杂了,把一个小小的世界搞得像团迷。在池边,桃子拉了小微看水里的鲤鱼。小微问,里面有多少鱼?桃子说我哪数得清。小微却说长大了,我就肯定数得清。

二十多年前,我和光明在苏州拙政园里拍过照片,两人站在一条贴近水面的小桥上。我们本想拍出水里的鲤鱼,像两个人在临渊羡鱼。那时光明刚印了自己的诗集。我们读了几本从西方翻译过来的书,就有了些大的,自以为蛮合逻辑的想法,以为这样就可以对社会发表意见,以为用光明那些尖刻的句子,织张巴掌大的网,就能兜住外边社会这条大鱼。但我们,主要是光明,马上惹来一堆打击。他那张网被大鱼一扯,即刻在水里飞得无影无踪。

当时用国产黑白胶卷,拍照的是个女孩,技术也不行。拍出来只有我们两张苍白的脸,下面的水黑漆漆一团,看不到鱼,倒像深渊。那次一起去的有两个女孩,正跟我们早恋。我们在一片小林子里席地而坐,抽烟喝酒,讲一些过激的话。两个女孩学小女人那样宽慰我们。拍照的那个热爱诗歌,后来又将那种炽热的感情转向诗人。她从光明身边起步,了解诗、写诗的男人以及我们也一知半解的西方。这个女孩的爱情,随后一直都像诗句一样短和跳跃,并且跳去欧洲。在我们这次扬州之行的前一年,有人在瑞士某处屋子里发现她,赤裸卧在沙发上,摊了一堆古典音乐唱片,身体已经腐烂很久。

八十年代不少年轻人开始写种像西方的,似乎更艺术地表达感觉的诗歌。旁人看起来很难懂,很古怪,不合牌理,但他们觉得新鲜,有劲头,将来大家肯定都那么写诗。光明当年未必真想成诗人。我们坐在学校花园一角的水泥凳子上,屁股冰凉。他跟我说他要科学和思想,他景仰西方人那样深刻而有力量。光明一边学着数理化,一边以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写诗和扩散他的诗。他在油印诗集里用一种外国哲学家似的古怪语言,刻薄地描述和批评大家的日子。诗集一出现,马上受到学校追查、追缴。我帮忙刻印,又拿了一堆在外头送人,也受牵连。学校一个负责人说,要查清了,该怎样就怎样,要是不配合,查不清,这事也要一辈子跟在你们档案里。光明说我是清楚的,不清楚的是你们。另一个负责人说,你这种态度有问题,你停课。

隔了这么多年,当时光明为啥要写诗,那些人为啥要查光明的诗,现在看来,倒比水里有几条红鲤鱼容易弄清楚。当然这只是我的角度,只在双廊的这一边。我没跟光明的看法比照过,更不要说学校里那两个人,都不知哪里去找他们了。听说一个已经车祸死了,另一个多数退休养老了吧。当年这事对于学校里那些人,可能根本就不重要。他们只花了一点精力处理我们,而花更多精力办其他的公事私事。但不知他们晓得吗,我们才十九岁,他们不过小姆指头一动,对我们可成了人生第一大事,那个力量是很大的,它直接关系到以后到社会上,我们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当时学校里的那些人,让我们觉得社会险恶,西方遥远……那种影响,影响到我们后边的一步步。不过即便这么说,今天,我和光明也没有成为一样的人。就像刚才,我往上,上假山亭子时,光明带了小微走进假山的山洞。他们从那里经历另一片景观,什么样,我最多瞎猜下,其实没看见,不知道。不过,我们至少从一开头就都在双廊的这一边,那是肯定的。

换个角度呢?我们后来走过去,红菱和青松早就去了双廊隔墙的那一边。

那半边园子很小,又简单,原貌想必早给破坏了,所以不像园林,更像是座花圃。老太正兴致勃勃地给红菱和小泉讲这叫啥花,那是什么树。如果说那边的园子正而八经,搞了腐败,这边的园子,就是她和老头过的小日子。花坛是他们修的,花花草草是他们种的,园子比孩子靠得他们更近。他俩以前在北京的部队大院里认识,她是南方来的护士,他是位不大不小的首长的警卫。后来文革,首长以前威风,那时肋骨全被打断。他们才结婚,赶紧想法离开北京,离开漩涡中央回到她的原籍扬州,进到这里的保安科工作。这都有好多年了。这对夫妻中的老头,后来活到七十出头生癌死了。老太原来以为离开老头日子就没法过了,但她却很长寿,被大女儿接去一起住,一直活到一百十几岁。

在园子里,老太絮道地介绍这里花的品种、花期,青松他们几个听得好像还挺有滋味,我和二皮都不耐烦了。

老头过来暗示几次,老太才意识到该送客了。老头总是更有原则,所以老太总听他。看大家移步往外,想到她种的那些品种很好的菊花,她感叹一声,说你们要是秋天再来,这里可都不一样啰。

出来走到几条巷子的交汇处,有些小吃摊子。二皮买了豆腐干,红菱买了葱油饼,但葱油饼还在炉子上烤。小微和小泉在玩一只空的可口可乐罐子。我想不起最早啥时看到可口口乐,八几年吧,它的罐子颜色鲜红,表面平滑光洁,拿在手里的质感,就像是握住现代化了的生活。我爸把喝剩的罐子都储在大衣柜底下,不知道能用它们干吗,但它们是好东西。现在不值钱了,小孩子把它当足球踢。巷子里的老墙是青砖的,泥石的地,灰头土脸。那只颜色鲜红的可口可乐罐,被踢出去撞到青砖墙上,弹回来,弹回来又被踢上去,发出刺耳的声响。孩子们咯咯大笑。大人们在一边吃豆腐干聊天,一边等葱油饼。光明说卖葱油饼坐的那张长凳倒是老东西。凳子模样粗糙随便,也没上过漆,除凳面被坐得油亮,其他部位都被黑垢包着。

卖饼的老头听了,也不客气,说那可真算古董,爷爷以前用的,爷爷的爷爷用过也说不定。二皮转身笑了,说这一带以前不都是有钱人家嘛,要是他爷爷的爷爷,就坐这张凳子,他家那时也不怎么地。青松说一张凳子,这么多年要是能安稳地坐过来,就算有福啦,还要怎么地。二皮说,倒也是。

嚼着葱油饼从丁家湾出来,天已黑了,又要找吃晚饭的地方。我们接二连三地进了几家饭店,不知撞上啥好日子,居然家家都有人在大摆婚宴。二皮嘟嚷,丫这里人结婚都结昏了。

有几家不大的饭店,可能结婚的看不上。进了一家,但女人们说里面太闷,地毯好象还有股霉味。另两家只是光明和青松进去。一家说像黑店,另一家他们啥也没说,出来又往前走。

我们七走八走,居然走到先前约了又没去的福满楼。这时才发现,福满楼其实就在西方寺前那条巷子的东边一头。原来它们一东一西,巷子中间,就是那棵有大槐安国的老槐树。进福满楼,里面也是红火的婚宴,一对新人正被几人挟持着,低声下气地跟一班醉态毕露的婚前友好周旋,又点烟又干酒。我们拖家带口人困马乏,但总算边上散座的厅里还有空位。

走了这么些路,外面婚宴上客人吵闹,服务小姐一口爆牙,但没什么能干扰我们的胃口。上茶,点菜,上厕所,上啤酒,上凉菜,上热菜,添酒,添茶,上汤,上饭,上甜点水果。吃到差不多,男人们又开始扯那些琐碎往事、时政和感想。小孩子在一边玩杯碟碗筷,玩茶水饮料,玩食物。桃子和红菱一会劝吃,喂食,一会板起脸孔责骂,一会又跟了一起疯癫。

光明讲起怎么认识青松。他看看小微,有点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说二十几年前的事啰。那时青松在上海读书,也爱好写诗,收到光明的油印诗集,就按诗集后的邮箱,写信跟光明探讨诗歌和社会。光明的话让我兴奋,说青松那本诗集的真正传递者是我。他们学院里的那十几本,都是我联系,我骑了车送过去的。那次在校门口,我还是跟人借了校徽才混进去……但我很后来,才从光明那里认识青松。这个青松,大学毕业走上社会,曾做过一阵子区文化部门的小官,因为在些事上太不会拐弯,得罪了人,被调了去一家报社干个闲职。他中年时读书写文章,搞得小有名气。十年后那场新经济运动兴起,他一度勇于发言,支持青年的左翼社会力量,但很快又得罪人,并因为拒不认错道歉惹来官司,坐了两年牢。红菱在这之前已带了小泉跟青松离婚,直到快六十才又结婚。离婚的原因,他俩一句都没解释过,对于老兄弟们一直是个迷,但大家也都不问。青松牢里出来后着迷研习佛教,不再发表东西。他在红菱再婚前已经又结婚,还添了女儿。

在福满楼的帐台前,光明说那就算谢你介绍我认识了青松吧,说着硬把我推开,抢了付掉晚饭的钱。这年头我们不再积极认识新朋友,但总是跟老朋友抢了付帐。二皮一边剔牙一边说换个地方吗?光明往腰包里塞着找回的零钱。付完帐,他像是高潮过去,神情显得有些吃力,说他们白天车上睡过,我可是一分钟都没合眼,有点撑不住了,你们再玩,我就不去了。

我说你干嘛不合眼?青松说难得闹晚点,要是担心小微,可以让桃子先带回去睡觉。桃子在一边不表态,看着光明。光明确是眼袋下垂,眼神疲乏,满脸困意。他说还是我们先回旅馆,要不把小泉也一起带回去睡觉?红菱和青松都说不用,反正红菱不回,小泉也睡不了。红菱显然不想即刻回去睡觉。

站在福满楼门口,看光明一家的背一个个弯下来,一一缩进出租车里。出租车调了个头,消失在还热闹着的扬州的灯红酒绿中。剩下我、二皮和青松一家,我们径直穿过马路,走进斜对面一家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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