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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姨”外一篇

发布: 2017-5-11 17:40 | 作者: 陈永和



        上一世纪,几乎所有福州男女都结婚。十三姨是我见过唯一的一个例外。
        但那种感觉并不好。谁都觉得她活得凄凉,提起她,都带着几分怜惜或惋惜。
        也难怪,她老时就独自住在三角井的单元房里。我跟妈妈去看她,她生病躺在床上,勉强起床要拿东西给我们吃。她看上去又矮又小,皮包骨头,两只脚像鸡爪一样细,装在两只宽松的塑料拖鞋里。我很难受,但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心一阵阵发紧。
        寻寻觅觅 冷冷清清 凄凄惨惨戚戚
        我想起李清照的词,但也仅此而已。
        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事。过一阵就听说她去世了。
        岁月悠悠。到14年夏天,我住在北海道的阿寒,偶然看到朋友发来一篇旧军统女特务的回忆,其中提到当年中美合作所中方代表潘其武的名字,几天以后,突然就想,这个潘,会不会是十三姨的那个潘?打电话问威表哥,他说是,并告诉我一件事,断气前,十三姨曾抓住表姨(干女儿)的手,问:他在哪里?他也没有结婚吗?
        这个他,指的就是潘其武。
        这个名字,有几十年,在我们家,在十三姨,包括所有亲戚,都是个忌讳。因为,潘,不仅是十三姨婚约的毁约者,还是个军统特务,戴笠的大亲信。解放后,大陆台湾两地隔绝,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个名字是会带来厄运的。
        表姨无言以对。所有人都无言以对。谁也不会想到十三姨最后会留下这样一句话。也难怪,除了十三姨,谁都把他忘了。
        
        有几个晚上我无法安睡。
        十三姨是个普通妇人,印象中终年穿一身蓝色的列宁装,在单位当会计,工作极其认真,年年都被评上劳模,为了核对一分钱账目,她可以加班到深夜。可是,她不会跳舞,不爱听戏,不会打麻将。总之,所有妈妈家女眷们会的她都不会,既无幽默感也无激情。
        但那句话深深打动了我。海水退了下去,冰山浮出海面,十三姨在我心里站了起来。我看到的一切她都变成表象。
        一个女人,不,一个男人也一样,用一生的生命,在心里装下一份无处诉说的情,这份情就一定会发酵,就变纯变重变美,就结晶,就像宝石闪光发亮,就化腐朽为神奇。
        十三姨越出十三姨,成为精神了。
        
        小说写完,感觉还没有完。我微微不安,老感觉天上有一双眼睛在看我,似乎在等待我给十三姨答案。
        他在哪里?他结过婚吗?
        当年11月,我去了台北追寻潘其武遗迹,了却十三姨,也了却我一段心事。
        从网上,我知道潘早已辞世。1949年到台湾后,他任过国民党保密局副局长,国民党中将,1972年在阳明山管理局局长任上离世。比十三姨离世早了二十来年。
        我先从台北最大图书馆,捞到了潘妹夫李甲孚写的一篇纪念他的文章。
        潘跟十三姨同年,都是1905年出生。他们是远房表兄妹,潘二舅十三姨叫堂叔。潘家在福州城内鼓东路都司巷,十三姨家在东街孝义巷,距离徒步十分钟不到。潘在交通大学毕业后跟了二舅曾以鼎,在鱼雷艇上当书记官,后因为打抱不平,与上司闹翻,被革除军籍。离开海军后,三十年代进复兴社,后来到了军统。
        戴笠规定军统人不得婚姻。我不懂潘是否因为此才与十三姨离弃。
        文章中提到潘终身未娶。据李回忆,潘当年在上海与一姓陈表妹很谈得来,但潘从未主动表示爱意。以后有不少人为潘牵线,其中不乏高官夫人,但总被其婉言谢绝。潘亲戚均不解其故。
        十三姨跟潘之间,是否有过某种誓约?要不,如何解释,以潘一个堂堂男子,何以漫长岁月独守空房?
        潘一生忠于职守,本分谨严。在任管理局长期间,他每周星期三在管理局接见民众,定期下乡访问管辖区居民,倾听意见,逐一处理,得以民众对他死后的灵柩行路祭奠。
        他信佛。家中书房供一尊佛像,每天念佛一次,另外放一尊戴笠木主神位,也是每天焚香致敬,至死不变。
        此次追寻,无论寻墓或故居,都几番周折,但终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冥冥之中,感到神明庇护。
        先是在潘原单位管理局(现阳明山公园管理处)确认了潘埋葬阳明山第一公墓。但第一公墓有成千上万个坑位,电话查询并无此人。我不抱希望叫了辆的士到了公墓,刚下车,看到从咨询处走出一中年男子,一问,居然知道潘。他骑摩托车在巨大的墓山上饶了几个圈,把我带到潘墓地一白发管理人面前。
        潘的墓远离公路,山坳处,一条林中沙土小路边,背山面树,可以看到很大的一片天空。
        据说这块墓地是潘生前亲自挑中的。
        潘的故居更是大海捞针。根据管理处一穿红色毛衣女子叔叔(曾在潘手下工作过)回忆,潘住在天母广场。我在那里转了一天,遇到几个热心的台湾人,领着我居委会寺庙等到处问,但都失望而归。
        有人建议我找政府部门的户籍处。我先到了士林区(潘单位所属地区),又到了台北市,但都因为私人资料保密处处碰钉子。最后我问到档案科,一个面善的中年女子很同情我,请示了上级,通融了一下,我终于拿到一张写着街道但没有门牌号潘住址的纸条。
        潘住在阳明山上的国泰路。路不长,两边并排着八栋带院子的朽楼,几无路人行走。
        那一带,曾经非常热闹过,附近有美军俱乐部,住的全是国民党高官跟美军家属。但现在,已经完全荒废了。
        我在国泰路附近转来转去,逢人就问,想确定潘住在那八栋朽楼中的哪一栋,几近绝望,最后问到一个在院子里晒衣服的老太太。她死去的丈夫是国民党老兵,就在管理局工作。她带我去了国泰路,指着一栋废墟对我说,潘就住在这里。
        她说潘是个好人。所有遇到、凡是知道潘的人都说他是个好人。
        
        故人已乘黄鹤去
        此地空余黄鹤楼
        我到最后还是没弄懂,当年潘跟十三姨之间到底遭遇到什么?为什么潘要撕毁婚约?
        但总之,他们为那个毁约付出了终身的代价:一个安眠福州,一个安眠台北;一个终身未嫁,一个终身未娶。
        终其一生,两人对此事都守口如瓶。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一个褪色旧时代的爱情故事。无论是十三姨,还是潘,那样的男女,二十一世纪,已经不会再有了。
        
        我为十三姨在潘墓上撒下一抔黄土。十三姨要是泉下有知,当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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