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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华倦旅 风影惊心

郁热之夏(完)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2-05-07 10:25:35 / 个人分类:随笔云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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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华败叶

惊风骤雨的短夜,黑水冲卷房子,一声声喘息未停。夜中深处,她不敢想,也许远山自睡中梦呓,伸出潮湿修长的绿手指。刮伤云朵的枯树枝上猫头鹰栖宿。

乙醚和酒精的味道,走廊里弥漫,步声杂沓。许多双手正在抓取,许多白色软球体被抛入空中。“她极有可能死去,你该为她换上黑色,从头到脚,像一只不知所措的乌鸦,徘徊前后。”声音清晰地传入,飞翅扑棱的节奏,她伸出修长泛白的枯手指,试图抓住几根羽毛。声音渐息的时候,九点钟刚过,一阵附带的风突入,她辗转一下,睁开眼睛,马路上一束车灯尾光款款漫上她的眉角。外面雨声正盛。错过了一场梦里的好剧。

这是她不明所以的一次死亡场景,昏迷者面孔模糊,只余一双眼睛,黑眼圈很浓。不知是她还是年纪刚届中年的母亲——另一个她,步态缓慢,躯体被幽魂占据。她抽烟,喝水,很少说话,爱煞有介事地盯着人看。现在那双黑色眼球闭上了,躺在白色的混乱中。脏器的腐坏只是某种征兆,她知道的:她信神,这是对她略施薄惩——那惶惑无寄的生存方式,它是某项罪过。

有时候你不知道以何种语气何种声音对一个人讲话:说出的都是伤害,那时你甘心为孤独所溺,也不会喊出。她渐渐变成一个符号:M。符号是无关的、中立的、不在我们关于文字的温情记忆之内,它不会触及你芜杂敏感的情愫,也不至于造成不可收拾的文艺虚假。叙述就是叙述:只是叙事躯体的勾画和写下时候的独白。生动的,或者解剖的。你明白你的眼泪,但不能以此溺毁他人。M就是这个叙事的主角,她很少说话,现在她身上扎了很多管子。“我打过儿子的电话,他在山东,他不回我。”山东,某个饱含乡情的名称,她在那个名称里住了九年,产生了滞留效应:儿子和女儿,小小的,还不谙世事,她擦一擦双眼,踩上一辆脚踏车就消失了。对于他们来说,走了也不意味什么,只是走了,少了一个可观可摹的人影。童年的稚嫩感知还没攒下多少雨水,风沙里也还有太阳。她挥手,她也挥手,那更小的一个只是努力看着:渐渐消失的年华恍如惊鸿一瞥,再回首时已是深秋黄叶,灯影幢幢,人未老心先死。

这么多年了,年岁都开裂了,正如流过她那个城市的小河流。对岸是已届中年的她。她很想去医院守夜。在那白色的混乱中泊宿,以期在她不断哗变的岁月中留下一幅安静的景观。就算换一个姿势——你很难一个姿势到老,就算为了你异时性的逃逸,也不得不变动一下。“我一直深信你能了解/我的感情,一直深信你能感受/深知你能够超越鸿沟伸过手来。”她给自己倒一杯水,咀嚼漫涌上喉头的片断。恍如虫蛰的记忆:她漂流的长发牵引年华败叶,那些曾经引起别人向往的东西,美丽或温情。现在她为一种善良的愿望所笼罩:她只想去爱她,爱那第一个与自己有肌肤之亲的人——一个女人,也只能是女人(母亲,也许是)。“母亲”这个词语太书卷气,“娘”辄含有古井的味道:这个称呼背负了太多岁月——霜华里的秋穗和全家逃难时的盐罐,她记得父亲是这样叫祖母的,她叫不出,父亲的女人有太多游离气质,她与大地一直若即若离。该是某朵云,某茎石崖上的垂絮——滞重还是轻盈?她弄不清楚,就如她一直记不清楚她母亲的真正面容,除了她病弱时候的样子,在她脑中的象征物——病弱的白鸭,她小时候母亲喂养的,没流几滴血,死在黄鼠狼牙齿下。她不知该如何叫她,一如每次发M的叠音声带总会产生迟滞。所以,河流涨水之时,她像一尾鱼一样游走了,因为没有一种声音留住她,在她母亲的存在中,她几乎构不成一个事件。有情或无情都是模糊的,她搞不清楚这概念。无声无息的绶带在空气中飘飞——那声音的幽魂,也许是,构成她和她之间的灰色地带。

天花板上胡乱涂抹了些茶烟,鼻翼周围也添出一圈圈咖啡香气。她坐在房间里,台灯煞白,是某张病弱的脸颊。今晚她做了蔬菜饼、切红肉炒青笋。揉面团的时候她忽然想到红烧茄子,很小时候,邻家哥哥带着邻家弟弟常来和她一起吃,她坐在一旁,微笑着递过一瓣瓣馒头。那是她的晚餐,她都微笑地递过一瓣瓣白馒头,像春天新开的玉兰花。她不再记得吃这晚餐是八岁时候,那时她和弟弟站在路口看着一个人影消失。心酸。乡愁混入愈来愈浓的咖啡香,外面雨声潺潺,这些液体沙漏试图使她回到吃晚餐的童年:那无邪的小哥哥,如今正在她那饱含乡情的名称里吃饭、收割、手腕上流出盐;那开成玉兰花的笑容——揉皱又搓开的面团——有土地气息的小麦馒头——厚实的花瓣——健康欢快的白鸭捉鱼、吃浮萍——她……她……:这条线的尽头,是她,十月小春夜,她伴她习字。

短夜,惊风骤雨。四月最残忍,回忆疯长,呆钝的球茎获得生命。她不知该不该叫出声,不知喉咙会不会迟滞不清。她会死去么?这是一个问题,她在延宕之中再次逃逸,死亡是一个象征,因为它是所有存在中的一个事件:在死亡面前,一切事件趋向和谐。可怕的梦影在回旋,死亡的节奏,风声沙沙:四月最残忍,亲毁极盛之春。

二 永劫回归

她刚刚做完手术,还不可以乱动。午间的医院,正如一切文艺电影中呈现的,静悄悄地,晒着懒阳光。绿叶成荫了:这树四季都在落叶,四季都是绿的,春天给它镀上一层绿油脂。

“你叔叔死了,去年隆冬,还未赶上吃年夜饭。”长长的倦意——疾病和死,构成她,混乱年岁,记得那时你还小,她黎明踩着脚踏车出去走村窜巷,冬天卖新鲜松软的面包,夏天是雪糕。那些清晨你被木箱里厚棉花被中的食物诱惑,希望能赶在她出门之前守住门口。她匆匆摸一下你的发辫,你愕然发现圆木饭桌上一只袋卧着。无端摸一下已经流瀑般的头发,找不着她的手了。想往昔默契时日,冬夜你和她围炉烤地瓜,鬼神故事在周遭的口中出没。那时奶奶们讲故事,你和妈妈们听着,窗外有雪。

     “我去倒杯水,等一下。”其实她一直在等,呼吸和等,剩下的半日,医生不来叨扰,她会一直等下去。某个相识相爱的人,某个一面之缘的巷子。四十年来那许多转角,想必会有无端羁留的人群和她聊几句。“今天天气算好。”“散步最宜。”“走了,去公园。”她也顺路,慢慢跟上前面的人群——或者曾经的邻居。壅塞了好些椅子,人们喝茶,搓麻将,赌牌。她坐下,点燃一根烟。“医生不准抽的。”你拿杯子替换了她手中的烟卷。哈欠。她接过水,一口一口抿下去。无风的黄昏,人们喧扰着。你推她慢慢走出来,斜晖忽然涌上她的背脊,疏疏落落的吊梢影。你慢慢搭上一只手,却只是掸一掸她的衣领:你本想捂住她的后脑,推她逃到更深更远处,那时路灯已经开了,一树一树飞扬的光。

“你还会陪我几天吧,叶儿?”没有月光,她和她隔空说着话。倏忽一阵风吹进来,棕榈叶沙沙响。“嗯。”她很难听清自己,她记得她说了话,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在听,远方大概什么地方升起了月牙,她另一个城市的住处下方大概有人生了火烧得满脸通红。黑暗汹涌。她听到她沉熟呼吸,很轻,怕搅了别人的梦。这样的夜晚很奇特,你睁大双眼努力辨清这屋子白天的物件,它们一件件一桩桩扯着你的神经随横扫进窗子的车灯逃逸。微风轻轻搅动丁香,回忆里的香气,你和他站在某个园子里,眼前一痕红月。你压紧了胸膛呼吸受阻,不得不咳出声来。瞬时的回归:这种一次性的灾难一直在继续,似乎。你记住了那个城市的丁香,很静的一刻,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将你深深震慑,你坐起来,打开台灯,水样的春夜:四月无边。“你去年见过舅舅了吧,叶儿?”她梦呓了一句,你也含糊应声:“嗯。”“他回家了,身边的女人走了。”现在是夜半,走了女人。“什么时候?”“上个月,那天下雨,她出去打牌,就没回来。”“哦,大概被人带走的。”他慑人的眼明在另一个城市起飞,她听着母亲的闲言碎语——女人,女人。在那个城市,她黎明时自己走了,不是谁的夜半。

“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拨通电话,我只这点愿望。”她的声音有很多种,会变异,对不同的人,她的声音不知不觉戴上了面具,和她的相貌一样,从来没有一台照相机可以记录下她的真实形容。那些照片神态各异,但都不是她,她活在游魂中间,层层叠叠的雾离间了她和真实的联系。有时候她怀疑这声音是否是她发出的,她和它们争论、分析接踵而来的陌生感和再次开口时的恐惧。唯一不曾背叛她的是眼泪。它们只是突然流出、不经分析地落下——某些记忆的瞬时性回归,那一刻她胸口压满大石头,眼圈因为极力控制变得通红:对于她的突然无状,她无可奈何。

“我不知道哪一种是真实的。”当她幻想时,她常常和他说话——某一个他,也为游魂环绕,没有躯体,她只能以铩羽归来的痛苦暂时赋予他某种形状。文字,信件,日记,偶然习字时的风波情愫。那都是她勾画他的素材,她呕心沥血编织另一具躯体,“把所有的字句都托付给一个恍惚的名字”。他没有确定的名称,正如她一直讲述的——那样安静。名称意味着暴力和缺水的遐想。

她身边不远处传来鼾声,轻微的。她没有搅扰她的清梦——温暖短暂的幻象,她不敢接近它们,她甚至逃避和母亲同睡一张床,她嘘出的温暖气息熏得她直流泪。或者——你可以想象一个人抱雪而眠:她降生的冬天,凌晨时大雪落满院子。“你是冬天早晨那缕阳光,让人清醒,但不温暖”,这句话她记得,以及它的背景:校园后山,某个秋天的黄昏——那是一个点,说这话的和听这话的人都未曾回返。前些日子她去后山垂钓,和一干新老朋友聊着半死的艺术,湖水泠泠地泛着波光,松散的话题漫无边际地涌来荡去,开始是词语,而后它们膨胀,生出一个他,影魅般的,漂流到夕阳中去。

——那些树枝上结出的红色果子,是什么?

——好像是槲寄生。

——不是。

争论着,走着,忽然你发现地上囤积了厚厚一层落叶,秋天一下子陷入某个深渊。黑暗再次涌来,闭着的眼帘之后有黑色的水流。从一条深而暗的河床流出——她每年向外清除淤积的泥沙,这泥沙也成了山,如今正向她示威,隔着日子的重洋。

“我睡了,要不要水?”

 最近脸上皮肤总是紧紧绷着,她一天到晚拿湿毛巾擦脸。

“不用了,我也睡了。”

 

三:失踪的白鸭

过了那一夜,她消失了。床上深深的睡痕还在,各种皱褶相互玩弄。楼梯门并未打开,关于那生锈的锁孔你和她还讨论过几次,她很擅长做那件事:将铅笔芯刮下来,调入菜籽油,灌进去。那些时候你默默喝着咖啡,听她絮叨沉疴缠身的外公、某个她认为你已经熟识的叔叔。像这样的一些早晨,九点钟,室内光线还羁留在六点。你因此可以获得更长的夜晚,神思飘忽地坐下来吃午饭。

街道很干净,不长也不喧闹。你陪她踱出一条小巷子——火车站就在近旁,只有三班火车,不能去外省,她有时向左看一眼,火车站在她眼中成了你的背景。那是傍晚时候,四点钟灰蒙蒙的天空,有时飘下几痕雨丝。你从远方来,在更长的街上居住,她嫌累,不会跟你去。紧守着故乡她觉得安全。小城市,小摊贩,小公园里慢悠悠的天光,除了她显得臃肿:她从不惭愧,所抱憾的只有胃和现在腐坏的肾。“吃饭和劳动都不容易,人活着,也不用想明天,就今天已经够受了。”

最近的这些年白天使她疯狂,不像早些年,每一天她都很条理,日子从不造反,秩序井然地等待她分配任务:生殖、煮饭、下田、赶集。这些事情她都做得很好,她的第一个男人、一头桀骜不驯的狮子很俊美,他们一起吵架、待客、侃大山。偶尔打架,她哭泣,他出走。那时你躲在哪里呢?应该是祖父那里,他新刻好一把木锏,你听秦叔宝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他的神勇激起你的敬意和妒意。你不该妒忌这样一位近乎神话的人物,因为那头狮子也就是你的父亲已经预言你不能成为那样一个人。也不会成为狮子,在他那想象中,从不该有女子成为狮子。这样一来他们不再打架,因为她也赞同这看法,他们一前一后走回家去,谁也没有一句话。你跟在后面,盯着祖父的木拐杖幻想古代的英雄。

这些事,她还记得——她的生活实体就是这些事件,其余的都是衍生生活、或者副生活,由关于生活实体的回忆和诉说构成。包括她自己,也在衍生中获得呼吸、爱悦、激情。那些与她生息相契之人构成一个衍生性群体——他们把聊天和游荡作为余生的基本乐趣,当然,也很残酷,会涉及到物质攀附和冷嘲热讽。不过,好在对于金钱的猎取大家都是纸老虎,或者曾经是,彼此取笑也就失了针对性——尤其这群体中的女人,越老越阴鸷,让你一睹之下浑身冷意。她偶尔也流露这种表情——那些女人找她治病,她审视各种各样的溃烂和下体,并为她们保守秘密,这些秘密积聚成的结构就是她现在这张面孔——颧骨突出,漆黑的眼睛盯住你,像是煞有介事。有她在的许多场合,许多女人似乎都变得和和气气,不再露出那种搜寻猎物式的凶光。你得替她记住这些引以为傲的事情,她已不再美丽,需要一些特殊的智慧来确认自身的价值。尤其是有一年冬天她病的重,很久都没有蔬菜吃,一个少女找上门来治病,她开了一张药方给她,她则获得了二十元的收入,吃了一顿烧肉,虽然它对于她的胃来说是大逆不道。

还有更糟的时候。一连数天她卧在床上,听八十年代的舞曲。那时她还年轻,和舞女们媲美的青春闪闪发光,如今她在那旧尘土中不甘地抹眼泪,舞女们都走了,歌声像幽魂在屋里缠绕了一夜——这一年除夕,窗外有雪,所有的魂魄都需要温暖和快乐。你也需要这样一个节日作为追索的起点,重现她和你一般年纪时过分充沛的忧郁。那时她已婚,已经拉着你跑在雪地里。有一天你打着灯笼出门去,灯笼在雪上烧起来,纸上的郁金香很快消失了——她递给你一根红烛,你就捧着那光向小哥哥家走去。有雪的时候也许她会想起这些欢乐,曾经有过,雪地上燃起弱弱的火苗,天地孤凉,而她则几乎同时作为一个少女和母亲而存在,在这之后,才是女人。

灰暗的天光,明天据说有一场暴雨。从外观看你现在住的房子,真像一具尸体——剥脱的皮肤一层层,像得了鳞屑病。锁孔生锈了,不见她来修。她该来修了,否则你和她都出不去了。这房子现在成了荒岛。困住一支血脉的两个人。

中午时分,嗜睡的人们都躺下了,工作了半日的人们有权利享受一次无梦的睡眠。你记得那白鸭曾经很乖巧地待在卧室外的棚屋里,你那些梦都掺杂了它的叫声。至少你记得,你在梦中还数数,被惊醒的次数,失眠的钟点。当然,不会再有声音了,至少是现在,你正浑浑睡去,朦胧中一只手将你托起,多绒,柔软,像天鹅的翅翼,它红红的蹼爪停在你枕边。

半冷的午餐。这样突兀的一个短语来到你的笔端,让你措手不及。你仿佛赶了一整夜的路,才赶到餐桌旁,但也没受到欢迎,残羹冷炙的,你一筹莫展,但只有这里你吃的是免费午餐,挑剔的权利是给别人准备的。你埋下头,尽量不弄出一点声音,既是珍惜这惊醒后的第一印象,也是对此时昏睡在桌畔的另一个人有所顾惜。埋头吃饭:杯子,汤勺,咀嚼。这是唯一发生的事,其它的,都像荒岛上的人类,被剥夺了。

 

四:房子的絮语

 

午餐过后,公园。她们出去了,藤椅留在房子里。下楼的时候,她们同时回过头,母亲和女儿,看一眼木门。母亲蹒跚地转过身,剥落的气色模糊了年纪。这一刹那,一扇木门从她额上打开:沿潮湿的楼梯走下去,你坐上那渡船到彼岸去,似曾相识的河水流着,缓缓地,像弥留的叹息。一茎茎浮荡的水草伸出绿手指,挽住你即将抽离的桨。要离开了,是不是?她不再有躯体,幽魂随风飘荡。

情爱在我们身上掘出这样一条河:敏感神经细小的脚沿着回忆画廊的蜿蜒小路以及未及进入画廊的印象和“词语”鲜明的声调空缺后形成的情绪空档之边缘轻轻吟诵着招魂的诗篇将沉睡的心灵矿脉唤醒,然后以其锋利的剑掘出一眼眼矿井,这些矿质汹涌而上并在表层汇集,形成流动的假象。其实那不是河,而是各种被唤醒的、声音的亡魂。其中,感觉是锋利无情的,心灵的幻象作为各种亡魂的现实躯体,被其刺伤,发生碎裂并沉淀下来不断使河床升高,终有一日形成了不可阻遏的泛滥。而个体的潜在自我作为某种混同力量,既与感觉合谋又受到情绪流动的质问和削弱,同时也受到习惯(外在现实及其作用于个体身上的沉淀物的聚合体)性理解偏差的束缚,一时之间也只能处在“内外交困”的夹层中,唯有借助善于欺骗的言语纾解过分冲突的碎裂形象并获得某种双向的现时痛感,或曰共鸣。

这些形象,最终以力量这一最终形式存于情爱的河流中,使我们时不时为其所苦。词语不能解救,也无法完成我们,它们只是缝合、修补我们造成的难以收拾的场景。书写因此陷入躯体反射之滥觞,正如后现代性作为现代性的片面变体避开内在的形象威力之后对刻意制造声调的混杂表象大为倾心。换句话说,我们现在自以为已然抵达了的词语,其实是妄念加于心灵时缺水的、干燥的唯物遐想。那正如开头提到的那对母女,她们并未参与彼此的生活,因为她们都没有生活。确切而言,女儿对于母亲,是火车站背景下的离愁别绪和偶尔的对话形成的藕断丝连;母亲对于女儿,是一个童年的象征物及其激起的怜悯情绪——这样一触即断的关联,又偏偏被置于一脉血缘的形象漩涡中,让这碎裂的两代人各自挣扎。有情或者无情,仅仅系于声音和形象的色调变换中,而后者完全取决于二人内心光芒的交汇。而这善念,在母亲惶惑无定的生活方式中几经抖擞,现在毕竟十分微弱了。女儿的无力和母亲的无心在无对话的过去以及未来,都横亘在难以续接的断桥上,彼此成为两岸。

只是,现在她们一起出去了,一起回望那木门。这种一致性使她们欣喜,这样就达成了短暂的和谐,她挽着她走出巷子。屋子里剩下空空的藤椅。母亲一连数日坐在上面,她在那一回头透过木门看到的说不定就是自己居于其中的影像,正是这松弛慵懒的眼神泄露了她的衰老。女儿一瞬间感到一股冷峻的力量,从那敞开的额头上冲出来,将她攫住。她也回望那木门,大概是想从房子本身获得抗拒这股力量的证据。但它那空气中的挺尸不眠地守望着,陷入老年人怀旧式的忧郁中,没有任何力量流出来。站着的、有点力气的形象怕是只有她自己了,这想法使她暂时从自我的废墟中解脱出来,迈出矫捷的步子。她们踱出巷子一直向小公园走去,在那里散步,有一个时刻,母亲紧紧抓着她,她下意识地用力扶住她——摆脱了老房子的目光、那作为草稿的生活状态也暂时隐藏在小巷子中,她置身于众人中间,呼入一股清新的薄暮气息,安静平和:那时她大概也老了,这是一个预示着对抗减少的、新的开始。

 


TAG: 夏日 年华 永劫回归 郁热

年华.风影 烟水迷茫 发布于2012-05-10 14:20:33
郁热之夏(续,已完)
三:失踪的白鸭
过了那一夜,她消失了。床上深深的睡痕还在,各种皱褶相互玩弄。楼梯门并未打开,关于那生锈的锁孔你和她还讨论过几次,她很擅长做那件事:将铅笔芯刮下来,调入菜籽油,灌进去。那些时候你默默喝着咖啡,听她絮叨沉疴缠身的外公、某个她认为你已经熟识的叔叔。像这样的一些早晨,九点钟,室内光线还羁留在六点。你因此可以获得更长的夜晚,神思飘忽地坐下来吃午饭。
街道很干净,不长也不喧闹。你陪她踱出一条小巷子——火车站就在近旁,只有三班火车,不能去外省,她有时向左看一眼,火车站在她眼中成了你的背景。那是傍晚时候,四点钟灰蒙蒙的天空,有时飘下几痕雨丝。你从远方来,在更长的街上居住,她嫌累,不会跟你去。紧守着故乡她觉得安全。小城市,小摊贩,小公园里慢悠悠的天光,除了她显得臃肿:她从不惭愧,所抱憾的只有胃和现在腐坏的肾。“吃饭和劳动都不容易,人活着,也不用想明天,就今天已经够受了。”
最近的这些年白天使她疯狂,不像早些年,每一天她都很条理,日子从不造反,秩序井然地等待她分配任务:生殖、煮饭、下田、赶集。这些事情她都做得很好,她的第一个男人、一头桀骜不驯的狮子很俊美,他们一起吵架、待客、侃大山。偶尔打架,她哭泣,他出走。那时你躲在哪里呢?应该是祖父那里,他新刻好一把木锏,你听秦叔宝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他的神勇激起你的敬意和妒意。你不该妒忌这样一位近乎神话的人物,因为那头狮子也就是你的父亲已经预言你不能成为那样一个人。也不会成为狮子,在他那想象中,从不该有女子成为狮子。这样一来他们不再打架,因为她也赞同这看法,他们一前一后走回家去,谁也没有一句话。你跟在后面,盯着祖父的木拐杖幻想古代的英雄。
这些事,她还记得——她的生活实体就是这些事件,其余的都是衍生生活、或者副生活,由关于生活实体的回忆和诉说构成。包括她自己,也在衍生中获得呼吸、爱悦、激情。那些与她生息相契之人构成一个衍生性群体——他们把聊天和游荡作为余生的基本乐趣,当然,也很残酷,会涉及到物质攀附和冷嘲热讽。不过,好在对于金钱的猎取大家都是纸老虎,或者曾经是,彼此取笑也就失了针对性——尤其这群体中的女人,越老越阴鸷,让你一睹之下浑身冷意。她偶尔也流露这种表情——那些女人找她治病,她审视各种各样的溃烂和下体,并为她们保守秘密,这些秘密积聚成的结构就是她现在这张面孔——颧骨突出,漆黑的眼睛盯住你,像是煞有介事。有她在的许多场合,许多女人似乎都变得和和气气,不再露出那种搜寻猎物式的凶光。你得替她记住这些引以为傲的事情,她已不再美丽,需要一些特殊的智慧来确认自身的价值。尤其是有一年冬天她病的重,很久都没有蔬菜吃,一个少女找上门来治病,她开了一张药方给她,她则获得了二十元的收入,吃了一顿烧肉,虽然它对于她的胃来说是大逆不道。
还有更糟的时候。一连数天她卧在床上,听八十年代的舞曲。那时她还年轻,和舞女们媲美的青春闪闪发光,如今她在那旧尘土中不甘地抹眼泪,舞女们都走了,歌声像幽魂在屋里缠绕了一夜——这一年除夕,窗外有雪,所有的魂魄都需要温暖和快乐。你也需要这样一个节日作为追索的起点,重现她和你一般年纪时过分充沛的忧郁。那时她已婚,已经拉着你跑在雪地里。有一天你打着灯笼出门去,灯笼在雪上烧起来,纸上的郁金香很快消失了——她递给你一根红烛,你就捧着那光向小哥哥家走去。有雪的时候也许她会想起这些欢乐,曾经有过,雪地上燃起弱弱的火苗,天地孤凉,而她则几乎同时作为一个少女和母亲而存在,在这之后,才是女人。
灰暗的天光,明天据说有一场暴雨。从外观看你现在住的房子,真像一具尸体——剥脱的皮肤一层层,像得了鳞屑病。锁孔生锈了,不见她来修。她该来修了,否则你和她都出不去了。这房子现在成了荒岛。困住一支血脉的两个人。
中午时分,嗜睡的人们都躺下了,工作了半日的人们有权利享受一次无梦的睡眠。你记得那白鸭曾经很乖巧地待在卧室外的棚屋里,你那些梦都掺杂了它的叫声。至少你记得,你在梦中还数数,被惊醒的次数,失眠的钟点。当然,不会再有声音了,至少是现在,你正浑浑睡去,朦胧中一只手将你托起,多绒,柔软,像天鹅的翅翼,它红红的蹼爪停在你枕边。
半冷的午餐。这样突兀的一个短语来到你的笔端,让你措手不及。你仿佛赶了一整夜的路,才赶到餐桌旁,但也没受到欢迎,残羹冷炙的,你一筹莫展,但只有这里你吃的是免费午餐,挑剔的权利是给别人准备的。你埋下头,尽量不弄出一点声音,既是珍惜这惊醒后的第一印象,也是对此时昏睡在桌畔的另一个人有所顾惜。埋头吃饭:杯子,汤勺,咀嚼。这是唯一发生的事,其它的,都像荒岛上的人类,被剥夺了。

四:房子的絮语

午餐过后,公园。她们出去了,藤椅留在房子里。下楼的时候,她们同时回过头,母亲和女儿,看一眼木门。母亲蹒跚地转过身,剥落的气色模糊了年纪。这一刹那,一扇木门从她额上打开:沿潮湿的楼梯走下去,你坐上那渡船到彼岸去,似曾相识的河水流着,缓缓地,像弥留的叹息。一茎茎浮荡的水草伸出绿手指,挽住你即将抽离的桨。要离开了,是不是?她不再有躯体,幽魂随风飘荡。
情爱在我们身上掘出这样一条河:敏感神经细小的脚沿着回忆画廊的蜿蜒小路以及未及进入画廊的印象和“词语”鲜明的声调空缺后形成的情绪空档之边缘轻轻吟诵着招魂的诗篇将沉睡的心灵矿脉唤醒,然后以其锋利的剑掘出一眼眼矿井,这些矿质汹涌而上并在表层汇集,形成流动的假象。其实那不是河,而是各种被唤醒的、声音的亡魂。其中,感觉是锋利无情的,心灵的幻象作为各种亡魂的现实躯体,被其刺伤,发生碎裂并沉淀下来不断使河床升高,终有一日形成了不可阻遏的泛滥。而个体的潜在自我作为某种混同力量,既与感觉合谋又受到情绪流动的质问和削弱,同时也受到习惯(外在现实及其作用于个体身上的沉淀物的聚合体)性理解偏差的束缚,一时之间也只能处在“内外交困”的夹层中,唯有借助善于欺骗的言语纾解过分冲突的碎裂形象并获得某种双向的现时痛感,或曰共鸣。
这些形象,最终以力量这一最终形式存于情爱的河流中,使我们时不时为其所苦。词语不能解救,也无法完成我们,它们只是缝合、修补我们造成的难以收拾的场景。书写因此陷入躯体反射之滥觞,正如后现代性作为现代性的片面变体避开内在的形象威力之后对刻意制造声调的混杂表象大为倾心。换句话说,我们现在自以为已然抵达了的词语,其实是妄念加于心灵时缺水的、干燥的唯物遐想。那正如开头提到的那对母女,她们并未参与彼此的生活,因为她们都没有生活。确切而言,女儿对于母亲,是火车站背景下的离愁别绪和偶尔的对话形成的藕断丝连;母亲对于女儿,是一个童年的象征物及其激起的怜悯情绪——这样一触即断的关联,又偏偏被置于一脉血缘的形象漩涡中,让这碎裂的两代人各自挣扎。有情或者无情,仅仅系于声音和形象的色调变换中,而后者完全取决于二人内心光芒的交汇。而这善念,在母亲惶惑无定的生活方式中几经抖擞,现在毕竟十分微弱了。女儿的无力和母亲的无心在无对话的过去以及未来,都横亘在难以续接的断桥上,彼此成为两岸。
只是,现在她们一起出去了,一起回望那木门。这种一致性使她们欣喜,这样就达成了短暂的和谐,她挽着她走出巷子。屋子里剩下空空的藤椅。母亲一连数日坐在上面,她在那一回头透过木门看到的说不定就是自己居于其中的影像,正是这松弛慵懒的眼神泄露了她的衰老。女儿一瞬间感到一股冷峻的力量,从那敞开的额头上冲出来,将她攫住。她也回望那木门,大概是想从房子本身获得抗拒这股力量的证据。但它那空气中的挺尸不眠地守望着,陷入老年人怀旧式的忧郁中,没有任何力量流出来。站着的、有点力气的形象怕是只有她自己了,这想法使她暂时从自我的废墟中解脱出来,迈出矫捷的步子。她们踱出巷子一直向小公园走去,在那里散步,有一个时刻,母亲紧紧抓着她,她下意识地用力扶住她——摆脱了老房子的目光、那作为草稿的生活状态也暂时隐藏在小巷子中,她置身于众人中间,呼入一股清新的薄暮气息,安静平和:那时她大概也老了,这是一个预示着对抗减少的、新的开始。

路人木子的个人空间 路人木子 发布于2012-05-10 19:1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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