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童 年 的 铁 环 (续第七章)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0-07-09 15:01:47 / 个人分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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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 

 那天下午,我在东墙桃木符下,妈妈像我要离开她时哭嚎的声音从窑洞里传出来,爸爸他妈的死了,那年我十二岁。

    这以前,哥哥给爸爸做了个床似的棺材,爸爸很满意。哥哥姐姐还让照像的师傅给他留了张骨瘦如柴的中山装照片,背景是大门外梧桐树旁夏天午后的太阳。无线似的招风耳,宽阔的颊骨,翘起倔强的嘴唇,瞪着有神的黑眼睛好像看的不是镜头,而是远方的什么东西!

    棺材的两边带着玻璃,里面掉着红色的窗帘,像一只瞎眼怪兽,看不到前面,只在左右碰壁。我真害怕爸爸在里面有时会骚动起来,像要随时起来跳什么古怪的舞蹈,令人可怕。当然,它比我们灯笼上的玻璃大多了,上面没有花朵,那时,玻璃很难买到,我们教室的窗户都是塑料布挡着的。

    我和哥哥姐姐堂姐堂兄穿白带孝,在灵堂花圈旁嚎啕大哭,我想菊莲女孩为毛泽东大哭而死是压抑的氛围还是她内心世界他妈的想哭,但说实话,我的大哭是纯粹的做作和不由自主的干嚎。

    乡亲们用手拉车把父亲拉到东沟王山丙向,墓穴深七尺三寸,沟崖畔的低处又在深沟的上面。看这个阴穴,哥哥地主似地给了阴阳先生一瓶酒、一包糕点,几元钱。

    黑姐姐和叔父用准备修房的蓝砖鼓墓穴,走的是随时会翻车的羊肠小道,完成这地府工程。这样,也不亏欠爸爸大半辈子辛苦的倒砖烧砖。他活的时候没给老婆孩子建好住宿的房子,死后也是住在简陋的地下。

    爸爸住进砖修的地府,地府不会使他耳背,那里会让他的心灵得到安静。我弄不明白的是,爸爸穿着旧时代长袍式的尸衣躺在那里,他透过那两块玻璃要看清太阳、月亮,还是我和妈妈。埋葬他的时候,把他阑尾炎前妻的尸骨放在他的身旁,满足了他陈旧的古怪念头。爸爸为什么做些自己不需用的事呢?也不知道什么东西是他想要的和必须得到的。如同临潼兵马俑里祖先的那些豪华破烂的玩意儿,真不知是奇迹,还是些糊涂蛋。

    爸爸见到了马克思,带着他一切悲伤记忆的过去,无法真正理解成千上万的人到底在为什么要进行一场生死博斗,谁得到了胜利。他不可能见到热爱人民的毛泽东,毛泽东躺在北京的水晶玻璃里,继续当着他的主席。他老人家对轰轰烈烈的革命事业有怎样的感慨,他穿过地狱的光景在人世间能看清整个中国历史最为黑暗的是哪一段?

    女孩菊莲因为毛泽东的尸体在天下地上,她的户口一时半会地府办不了。阎王爷不知道给她办暂住证没有?她生活得还好吗?愿有机会我的初吻能够将她吻醒,我并不是为体验那白骨阴涩的感觉,而是希望她身上还有那种能够帮助我强硬起来的惊奇力量。她有困难,我牛鬼蛇神的爸爸会帮助她,毕竟,她是我孩时玩耍的伙伴。

第八章

爸爸去世后,黑姐姐用一辆红旗自行车把她嫁了,开始了她新的生活,我将完成小学五年的学业。

礼拜天,我常常趟着铁环去安里村妈妈身边,到妈妈家里免费吃住。他们担心一个孤儿的生活,要我回安里的家,把户口转到安里村。但要我再回那个黑窑洞,像加入共产党国又变成国民党一样,我才不干呢。我还用铁环延续着我快乐的少年。

    我们农忙帮生产队拾麦子,拿红缨枪站岗放哨,严防阶级敌人的破坏活动。我们在学校养兔子、养猪。那个戴着眼镜的建文同学,是爸爸同案犯的孩子,建文是兔班班长,他的字写得好,画画的好,心灵手巧,兔子的草也寻得多,兔子下了兔崽,他得过劳动模范奖状。

    我们去农田基本建设的现场文艺表演,说快板、三对半、唱歌曲。我只觉得自己长得太慢,解救生活在美帝国主义水深火热中人民的力量不够大。

    我们是一群不知疲惫的倒蛋鬼,老师骂我们:你们是帮混蛋杂种,你们的红领巾不如戴在猪的脖子上,或者脖子上掉着红领巾比你们都强 权老师舌头短讲话不清,说话像翻日语似的,但我们却明白了他妈的意思。

    这下,惹怒了我们这些革命小将,超英同学带领我们写出了措词强硬论文式的大字报。红领巾给猪系上,这难道不是侮辱革命烈士的鲜血和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不敬吗?中国人有把抽象的东西联系到一块的天才。大字报校内校外贴出四张,引起愤怒的反响,我们一致要求批斗罪恶的权老师。

    老婆嘴权校长和短舌头权老师是一个村的,他们是一伙的。他召开全校师生大会,表扬我们这些革命小将爱毛主席的热情可佳,应当表扬。他抛砖引玉到我们的学习上,对我们学习态度提出引导性的批评,你们吃饭像射箭哩,上学就像抽线呢,像皇帝的新衣一样不脚踏实际,这怎能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走得又稳又快呢?”权校长说得我们轰堂大笑,我们大笑之后对权老师的愤怒烟消云散,权老师做了检讨。把红领巾给猪戴上或应该掉红领巾都他妈的不对,革命在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废墟上勉强成功。

    母亲给我交的几元钱学费,是她卖鸡蛋攒的几个钱。白脸姐姐当保姆,看合作社一女职员的小女孩。我用的本子是姐姐哥哥收集整理的散纸废纸,什么样的纸张都有,大小裁成一样的,姐姐用针线衲在一起。我在上面做作业,放飞我的梦想,画些铅笔画,也画我的铁环。

第九章  

因为我在高槐村趟着铁环,所以,叔父一家就占有不了祖先留给我爸的这个窑洞。叔母和表姐指桑骂槐,常找我的事。妈妈旗帜鲜明地让哥哥嫂子(有嫂子的弟弟)拉土,和叔父家划清界限,两家从中央线上打了一道黄土墙。我和堂兄给窑洞前土墙用砖块隔了个脑袋大的方洞,以便我俩相约玩耍的方便。

母亲常到这冰冷孤独的家中,给我做些吃的。那些年的春节,她中午用干净的布裹着饺子,拿些炒菜,留下安里的哥哥姐姐,和我一起过年,我生活在幸福的社会主义中没什么他妈的不满足。

    我使劲地盼望自己长大,要解放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美帝国主义的公民,他们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他们的童年没有趟铁环的快乐,他们不会用匮乏的纸书打纸炮决定输赢,不会用选集糊窑洞的墙。爸爸的死没影响我的雄心壮志,但我忘不了他棺材上比我们灯笼大的两块玻璃,还有坟墓里长明灯透出来的幽暗亮光,即便它在感光不足的心底上我也不会无视。

    我把姨妈送来的甜瓜藏在家中的破木柜里,邻居的孝忠来我家,我把甜瓜拿给他,他不客气的拿着就吃,我问他:甜吗? 他不停地点着头,结巴地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父母跳字舞太入迷,激动的生他成了结巴,起名叫孝忠。

    叫猪流的光棍带着我和堂兄去安里五队偷西瓜,他大我们五岁,家里背景不好,当兵复员后找不到对象。那些天阴雨连绵,地面上长起了光滑的绿毛,我们行军在向北的路上,二队看夜的近视眼怀印回家了,我们从二队地里直插五队瓜园,光着脚,黄土泥漫过我们的小腿,我们拿着布袋,到西瓜地里摘啊装呀。

    我背了五个,堂兄装了四个,光棍猪流偷了六个。进村到堂兄家门口,他把战果放在他家的新院里,去我家睡觉。

    我肩扛着西瓜,到大门口,斜着身体掏钥匙,身体失去平衡,斜坡上雨天下得干结的绿毛地滑得我四面朝天,长条布袋里的西瓜摔在我身边。我很快起身将它扛在背上,打开大门,西瓜水顺着我的背和屁股沟向下流去。

    到屋门口,堂兄伸手开门挺,我站到他的右边,被地上干结的绿毛再次摔翻在地。打开门,我气不打一处来,把流西瓜甜水的布袋拉到桌前,提起西瓜倒在地上,气昏地用双脚在上面踩呀踩。在我气得还没死的时候,我解开皮带,放出滚烫的尿洒在破碎的西瓜上,毛泽东的大头像微笑地看着我发飚。堂兄笑得蹴在地上,双臂抱着肚子,说:你可把我的肚子笑得疼死了。

第十章

1978年秋天开学,安里人民公社的门牌换成安里乡人民政府,村里通上电,我去安里乡中学上学。中学是几排泥瓦房的教室,父母那辈人修的。我带着铁环回到原点,回到妈妈他们身边,吃住在家里。我姓惠,哥哥姐姐姓任,我们没有一点生疏没有一丝隔膜。这似乎很简单,而且非常合理,我又见到了姨妈,与林海、堂兄、建文开始了初中一年级的学习。

白脸姐姐出嫁了,哥哥的儿子出生了,我时常抱他玩。

哥哥分社从生产队买回来一头老黄牛,制作好农具。大热的天,他从安里村的家带上牛和农具,给我把高槐村分的几亩地犁好,又回到安里家吃饭。每年妈妈哥哥给地里及时种上麦子,帮我收割,晾晒归仓。

由于常年的劳累和生活的重担,妈妈的身体垮了,染上了疾病永远的离开了我们。妈妈临终没有留下一张照片,黑姐姐一人在她的身边。

几年后,张爱姑娘和权老师的儿子上小学了,她在一个飘着雪花的圣诞节中,被上帝召唤去了。愿她不再受抑郁症、羊癫疯病的折磨,望她能置身在一个可望幸福结局的童话里。

神仙奶奶像十九世纪的一个中魔者,犹如残烛的魂灵在风中摇曳,她终究老死了。她骷髅似的形象在我的心灵中消失不掉,总像死亡涂着满嘴口红,说它的荣耀与光辉。她对姨妈施加了太多的巫术和压迫,姨妈心中总有很多无法排解的感伤。

姨妈爱我像爱她的儿子一样,我从她朴实的爱中得到的安慰是贤人智者无法给予的。

姨妈随风飘走,去寻找她的姐姐了,追踪拣起从河南逃难到陕西路途相依为命的一块块碎片, 妈妈忍着饿昏的痛苦将一块馒头喂在妹妹的口中,妹妹搀扶着她……。

我永远给不了母亲姨妈一点我的爱,我想念的关怀,报答不了为我付出爱的所有人,我是世间最大的欠债鬼。我将妈妈姨妈装殓在我的心中,让她们能够在我心上耕耘,生长出些爱的蓓蕾。我对她们的思念如同我们的呼吸一般。

革命随毛泽东同志逝去四人帮的倒台结束了,真不知是四人帮愚昧,还是人民愚蠢。一场史无前例可怕的民族动乱在人类的耻辱柱上添了一笔,载满了狂热愚昧无法航行,这归根到底是一个对自己的后代感到羞耻的无产阶级的历史。我们的神话,是我们的变形记。

    潘多拉星球的卡利路亚山在张家界落户,美仑美奂。它是宇宙的光辉渗透到灵魂中,还是灵魂之树使宇宙变得光明美好,我们能为纳威人的胜利欢呼吗?解救美帝国主义水深火热中人民的热情我丝毫未减,我从不怀疑,相同的人性中,一个与物质世界不同的有着价值总体相当的人类世界,应相处的更好些,重要的是与爱的相连。

    奥巴马的诺贝尔和平奖愿名付其实,不要像个江湖浪子,使世界成军火市场,警察社会,荒废得历史荒凉。名誉和历史有关,灵魂与肉体、精神与物质的平衡是重要的。

    胡锦涛或我们亲爱的温总理愿做到比诺奖更加平和,彼此的脉动、呼吸、思考、记忆,不会是无法填埋的空白。历史和权利意志有关,痉挛不能当微笑。

至少,没有人愿意拒绝阳光,回绝阳光的同时将失去更多重要的东西。爱是真实的,渴望真爱围绕着你、围绕着我,并在其中认识自己,看清自己的形象。公平正义比太阳有光辉更重要,它的基本性是应该存在的现实。

第十一章

现在,我也不能否认,为铁环我离开了妈妈,为贪玩铁环的希望不顾一切。

现在,我也回答不了当初跟着谁是正确的,可怜的妈妈为此来回走了多少路程,这段路程比妈妈逃难从河南到陕西不会容易多少。

现在,我也不知道,爸爸妈妈、我,被时代怎么样错置了?是谁分开了我和妈妈?谁能弥补给我们共同造成的不幸呢?

滚趟的铁环中,我们心灵里最深的痛楚,疼在那里?我说不清楚了!我更说不清楚悲伤有多深,希望有多远。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和您希望知道的差别有多大。

生命真实的需求位于内心的深处,灵魂适宜于朴素的纯真,美拯救人类,爱永远在拯救世界。真美(理)没有足够多的批评不会是美,它只会变得矫饰滥情甚至腐朽,现实生活压力的困顿,能否唤醒真正的自我、我们,祖宗的那些滋补品,能否补好我们这幅骨头架子。

我们在走向未来吗?得承认我的过错,我们都是历史的制造者,时代的错误性与自己总有相同的地方,即使另一个人所犯的错误,我们同承受着它的因果。我需要一个支撑点,真实的理解,真正的真的诚挚。能否让我们辛酸的历史成为一个教训,使我们能够免于另一场灾难性的崩溃

我只想拥有妈妈给我铁环的快乐童年。即使我老到一百五十岁,能趟动铁环,在家乡妈妈走过的那段黄土路上,我要趟着它,还要趟着铁环走过妈妈姨妈从河南逃难到陕西的路途。清脆悦耳的响应声洒脱在我的一生当中——那是我的梦想,真的,是唯一的梦想,使我陶醉和抚慰。

只希望圆圆的铁环趟过我生命的每一秒,我的灵魂、意识、思想,哪怕还有妈妈严厉皮鞭的痛疼,在怀念爱一切的情怀与担当中,将它和我的生命揉和在一起。

 

                                                                    2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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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屿的个人空间 南屿 发布于2010-07-18 01:25:10
文笔很细腻,很有味道, 很多好的生活体验和人生经历。但是如何取舍是一个作者需要努力的方向。
我来说两句

(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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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更新时间: 2011-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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