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兰》第十二章至第十三章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1-01-03 12:37:58

12、将来我们会不会后悔?

  

一年前,阿尼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一则征友启示,觉得好玩,去了一信,不想果真回信了,一来一往,俩人的信件多了起来。这可苦了阿尼,虽然他是读了初中,可是并没有把初中上完。他最怕的是读书了,可是比起读书来更为可怕的还是作文。为了写一封信,他几乎要用上几个晚上,并且要划掉三四本信笺。而她的信呢,则是越来越多,越来越长,甚至他还没有发出第二封,她就发出另外的信了。这样一来,加上交通不便,有时他接到信时,已经不是一封,而是三四封,乃至于五六封了。此事能否长久呢,他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子书。

  子书哈哈一笑:"阿尼,不是我笑你,在城里,专门有那么一些吃了撑的人就是常开这种玩笑,就是用征友这种方式,男的装作女的,女的装作男的,彼此拿对方开玩笑。"

  "不会吧!"阿尼的额头分外亮起来。

  "怎么不会?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但她寄来了相片。"

  "相片抵个屁用,人家不会随便找一张来。还有那字迹,也会互相模仿。"

  阿尼闷在那儿,不说话了。

  子书见他可怜的样子,说:"阿尼,那是开玩笑的,何必当真,说不定是真的呢?"

  "你说得好。"

  "我给你讲件事,那是两年前的事,我还在读书,我们宿舍里有个男生专门用娟秀的字迹来和女人开这种玩笑,从而在信上结识一位外省的少女。那女的好厉害,是学过书法的,一眼就看穿了这是一个男的手迹,于是明说出来,要与他断交。他立即去信解释这样做的原因,是因为他想真心交个朋友,可是以前就因为自己的太过于真诚,反而老实人吃亏,交不到真心的朋友,于是才出此下策,以便好好试探对方,想不到你是如此厉害,并能直言以告,使自己不再上当,够朋友,我愿意做你真心的朋友!不久,对方来信了,以女人特有的宽容原谅了他的过失。俩人进一步交往起来。这样一直延续到期末,她邀请他到他们家玩,说是不见不散,约好了时间、地点以及相见面时的俩人要穿什么样色的衣服,手里提什么样的包,以便一下火车就能互相认出来。他心狂如喜,盼望着考过试就走,并向对方表示了一定去的勇气和信心,真是不见不散。可是,就在考最后一课的早上,他收到了她的来信,她向他说明了真相,说是请原谅了,他也是不得已才装作是个女的给他通信的。他感谢他的真诚,也感谢他这么长时间给他带来的快乐。他会永远记住他之类的话。"

  听到这儿,阿尼笑已出了眼泪。子书想要看看她的相片及笔迹,阿尼不肯。

  "阿尼,你的初恋怎么样?"

  "我们农村人哪里会有初恋。"

  "不是指书上的那种,而是你第一次主动去找女孩子的那种感觉。我记得那时已经读到高二了,小时候常和我在一起放牛的小姑娘,也是我的同学,我没有考上中专,而她已是考出去的人了。我写了一本诗集,欲送给去读读,只要她读下去,她会明白我的心。总算下了上百个决心去找她,出门时生怕有人看见,像做贼一样摸到她家里,当时,她的男朋友,中专时的同学,也是我的同学正在她家里吹牛。我慌张地想退出来,可是却让她看见了,叫我进去,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我只好红着脸进去。几乎是她一个人在问话,问我有什么事。我害羞地说写了一本诗集,想送来给她过目。要知道,厚厚的一笔记本都写满了一行行诗句。她一读就会明白的,可是让我更加难堪和伤心的是她既然看都不看一眼,我还在那里伸着手递过去,她却笑说,不用了,我对诗一窍不通,我从来不读诗,这个时代哪里是读诗的时代?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怀着惶恐、羞愧、哀伤的心情从她家出来的。"

  阿尼听了连连拍手笑道:"有趣有趣。我嘛,没有你那么浪漫,但和你胆小如鼠一样。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和那个姑娘约好在菜地水塘边的那个棕树下相会。傍晚,我换了一身新衣服去浇菜水,一直磨洋工到天黑,心想她大概要来了,紧张了不得了,可是她迟迟不到。我站在棕树下呆望着大路口,不见她的影儿。我想她不会来了。想走,但又想如果她真的来,岂不失信,只好再等下去。我只顾往前方大路口张望,可是她却从背后的小路上静悄悄地来到我的身后。见我呆望前方的样子,不知是高兴,还是恶作剧,猛然在背后大喊一声,逗!一下子把我吓得跌进菜水塘去。哈哈,真正的成了落汤鸡一只……"

阿尼说不下去,已经和子书一样笑出了眼泪

  "喂,你们笑什么,这么晚还不睡?"阿妮收洗好碗筷出来,在窗外大喊了一声。

  "阿妮,进来吹牛。"阿尼大喊了一声。

  "明天早上起不来了。"她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少女才特有的韵味。她朝屋后的垂直于这幢楼的瓦房走去。走到屋后,又朝着后窗喊了一声,睡觉啦。

  "子书,你去把她拿吃掉嘛。"阿尼说,"在摩兰山上,就是如此的,人家不会说你的。只要你喜欢,可以用梯子顺着窗子爬进去和她睡觉。"

  "看来你是试过的了,最危险又刺激,最惊心又动魄。"

  "没有,你我这等人太正经了,会被别人笑话的,看看别人的活法,再想想自己,将来我们会不会后悔?"

子书拖着沉重的步伐出来,上楼准备睡觉,阿尼"看看别人的活法,再想想自己,将来我们会不会后悔?"的话在耳畔回响。向左拐过屋角时,从大栗树旁望上去,阿妮屋里的灯光还亮着,窗上贴着纸,只能看到她优美的身影,她正在哼着小调脱衣服睡觉。阿妮脸上有黑点,不过,她的确漂亮。

 

 

13、我心深深处,终有千千结

 

  子书知道今晚是睡不成觉了。他不想看书,倒想和来摩兰做的第一个梦中的那个可怜女鬼能够再次相逢,像聊斋一样,和自己聊天。他躺到床上,一任失控的思绪如蓝天白云一般地远远地飘浮而去。夜风像一个醉汉抱着一口烂钟在跑,不断地发出杂乱无章的呜咽声。风里带着寒气,时时从窗缝里灌进来,但他感觉不到。

  时间可以治疗一切创伤。如果现在子书的确有创伤的话,那便是对雪波、小咪的一次又一次的电影式的回想以及随之而来的阵阵心痛罢了。

  是的,之前,如果可以说是有爱的话,可以回溯到读大学、高中、初中甚至十三四岁的放牛时候,但那仅仅是一个人独自的怀想,是童真的盲动,是青春来临的前兆。浪漫的开始,伤痛的加大,可以说是从雪波开始了。

  去年八月底,子书回乡返回时遇一女孩,不想她也要到梧桐城,说是会晕车,要和他换窗前的位子。俩人调了位子,子书对这位眉清目秀、婀娜多姿的女孩颇有好感,主动搭讪,聊了起来。

  "你也到梧桐城?"

  "嗯。"

  "看来你是去读书。"

  "你怎么知道?"

  "随便猜猜。"

  "哦。"

  "看你的样子,穿着、打扮,俨然是个学生。还有,现在正是收假的时候,学生们大多回来上课了。"

  "你又到那儿去?"

  "回梧桐城上班。"

  "在那儿上班?"

  "梧桐报社。"

  "哦,你可是今年刚毕业的子书?"

  "是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雪波。你有一个表妹黄英跟我是好朋友,她常跟我说起你来。昨晚她还来跟我话别,说在梧桐读书,人生地不熟,可去找你玩。想不到在此碰上了。"

  子书想起来了,雪波也是新山人。读小学二年级时,自己的同学、也是雪波后来的姨妈普莱芝曾经一边读书,一边还带着雪波到学校里玩,雪波那时还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常常从椅子上爬到桌子上去。后来,她的父母从乡村调到了县城,她也就随父母离开了新山。而他的表妹黄英则跟她自小是同班同学,只是黄英没有上完初中,跟着一个外省人走了,如今也是孩子的妈了。

  "小英过得还好吧。"

  "打打闹闹就过来了。她每次都跟我说,叫我千万不要结婚。"

  "她什么时候从省外回来的?"

  "上个月。她怪可怜的。"

  "出了什么事?"

  "她男人和一位同事乘火车去出差,用迷药迷昏了那个同事,抢走了两万多元的现金。那个同事到了下一站醒来,便去报了案,说他谋害自己,贪掉公款,罪不可赫。他如今已是无期徒刑,……"

  说到这儿,俩人无声。子书想不到,自己可爱的小表妹年纪轻轻就成了活寡妇。

  "你父母没有来送你?"子书转了一个话题问。

  "也不到很远的地方,何必要他们送。"

  "你倒是像个小大人。"

  "我本来就是一个大人了。"她翘起下巴说,一头秀发向后泻去。

  到了梧桐,他帮她提着东西,送她进了学校。她读的是文秘大专班。他留下电话号码和住址,叫她有空下来玩。

  周末,子书正在看书,有人敲门。他想,一定是她来了。打开门,却吃了一惊,不是雪波,而是一位身着红裙、辫子拖到腰部的女孩。

  "你找谁?"子书由刚才的喜悦变成疑惑的样子。

  女孩不出气,只是用一只手扪着嘴暗笑不已。子书莫名其妙,正想关门,红裙女孩后面却响起了咯咯的笑声。这笑声一下子钻到他心里去。雪波从红裙女孩背后露出头来。原来是她们约起来开了一个玩笑。

  进到屋里,雪波才介绍说:"他是我跟你说过的子。她呢?叫小咪。"

  此时,子书注意到,小咪不仅一身都是红的,而且连那张小巧玲珑的脸也是霏红色的,目光闪闪的后面是浅浅的笑意。她正在读卫校,明年这个时候就去实习了。她喜欢哼歌,高高低低的路上,是高高低低的吟唱。

  想到小咪,躺在黑暗里的子书一下子觉得她太可爱了,而自己有时对她也太苛刻了。因为,就在他们认识的第二天下午,小咪一个人来找子书。她敲开门,笑眯眯的,说是这里有好多书,她想找几本好看的小说去看看。他问喜欢看谁的小说,他说沈从文的。可惜尽管子书读过沈从文的文章,但却没有买过一本沈从文的小说。小咪找了半天,要看《红楼梦》。子书拿了给她。见小咪没有要走的意思,子书直截了当地说,我要去找雪波。没想到小咪说,我也要去找雪波。子书只好和她同去,可是没有找到,子书又送小咪回校后回来睡觉。

  到了下周,子书找到雪波,说上周来找过她,可惜没有找到,并把尚未记住名字的女孩来找之事说了一遍。雪波笑了,说:"她是小咪,那天小咪我们从你那儿出来,她就说她对你有好感,喜欢上你了,恭喜你走桃花运了。"

  "没有的事。"

  "小咪我们玩了多少年,她的脾毛我还不知道?"

  "不可能的……"

  "除非你看不上她。其实她蛮好的,人也漂亮,为人也好,何况她再过一年就毕业了。"

  "可是……可是……"

  "你不用豫忧了。你不是没有看过《围城》,上面说恋爱往往是从借书开始的;再说,她跟你借的可是《红楼梦》啊。"

  子书脸红了,口吃般地说:"雪……波……,我喜欢的……是……你……"

  "我们,不可能,我们只能做永远的兄妹。"雪波低低切切地说。

  雪波是有个性的女孩。一般的女孩子都要很好地留个漂亮的刘海,可是,她却像古代人一样把刘海梳起,往后扎去;还有,一般女孩子的鬓角是留得不太长,可是她的鬓角却留处长长的,秀美地垂到胸前;还有,她最喜欢穿青色的长裙,随时都是一身青色,像长在原野里的一株青草,或是一片长长的幽兰,带着素淡的清香。子书就喜欢她的这个神态。

  有个夜晚,雪波下晚自习后,子书叫她出来玩,她和他转了半个足球场,在青草地上坐下,忽见一颗流星一逝而去。他问:"你可起了个愿?"

  "为什么要起愿?"

  "因为天上落一颗星星,地上就走了一个人了。所以,流星是带着一个生命走的。就在那一瞬间,你随念而起,发个心愿,最灵啊。"

  雪波却说:"黄英还跟我讲你说话最笨了,没想到你说话这么厉害。"

  "那是因为跟你在一起的缘故。"

  一说到这个事上,雪波几乎要哭了:"不能以为你喜欢别人,就要叫别人也喜欢你。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啊。"

  "不管怎么说,你今后会觉得,最喜欢你的人就是我了。"

  子书以不朽的力量追逐着雪波,可是雪波却以冷艳的绝情一次次地回绝着她,而小咪则一次次地想方设法接近子书。

  一次,雪波来玩,正好子书在写大字。子书把笔递给她,她也不推辞,接过来一笔一画地写道:

 

  问天何时老,问情何时终

  我心深深处,终有千千结

……

 

子书情不自禁地走到雪波身后,"雪——波――",他轻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是颤抖的。"怎么?"她没有回头,还在那儿认真地写着。"啊!"她叫了起来,子书已从背后抱住了她的纤腰。"放手,放手,你不能这样。""雪波,我真的喜欢你。雪波——"他的嘴唇触到了她的香腮上。"你再不放手,以后我再也不下来找你玩了。"她挣扎着说。子书松开手。雪波立即坐朝一边,整理着松开的秀发。子书说:"你写得真好,改得也妙。我记得原句是这样的——身似双丝网,心有千千结——,你却变通一下,改得好!""原句是哪样?我不知道,我是从琼瑶小说中读到的。"那一定是中了言情小说的毒,的确害人不浅,子书想。再看着雪波,真是一个纯情的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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