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兰》第七章至第九章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1-01-03 12:34:21

7、在清水潭最大的好处就是晚上睡觉不用洗脚

 

路上,老福一边走一边对子书说:"子书,为什么首先要带你到清水潭看看呢?因为那里太可怜了。比如那里水贵如油,早上起来只能用湿毛巾擦擦脸就算一天的开始;比如那里全是草房,一家人找不出一床像样的铺盖……"说得子书目瞪口呆。他自小在大山里长大,长大至今还没见过草房,一直不相信到了这个年头还有人住在草房里。

"虽然如此,但在摩兰山上,他们是最淳朴的人了。"老福又说,"前年秋天,县扶贫办的陶主任一个人爬山打猎,他经过清水潭时,天空灰蒙蒙的,先是狗叫了起来,后来是全村人出动,以为是来了小偷,把他抓了用麻绳捆了拖到村委会来。我正在村委会门前抽烟筒。老远远的就见到了陶主任,我忙放下烟筒,叫人赶快松绑,陶主任却笑着走过来,跷起大拇指说:'老福,你们清水潭的人是这个!'"子书听得大笑。森宝因为左边脸疼,只能用半边脸笑。

顺摩兰山梁又走了十多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稀疏的竹林,竹林里耸立着数间草房。子书第一次看到草房,难以思议,心里甚是激动。蓝蓝的天空映着青翠的竹子,竹子下面是黄黑的草房。如果是在公园里见到草房,虽为画蛇添足,也还不失为风景,正如大观园里的稻香村,多少能引人逸兴遄飞,可是眼前,在这片荒山野林、偏僻寂静的地方,赫然立着数十间草房,而这里的山民自有村子以来就世代生活在这些黄黑的草房下,心底涌起的不是苏东坡的"宁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理趣,而是莫名其妙、不可示人的哀怜。

尚未进村,远远的狗叫起来,整个清水潭似乎动荡在竹光林影之中。

老福指着村头的那个冲臼说:"几年前,清水潭所有的谷子都是在这儿冲的。"这是怎样的一个冲臼,它深不过半尺,和一个大白漆碗一般大小。这样,村里一天要吃多少米,一天就要在这里冲多少谷子。如此的话,一年下来,光这项劳动究竟需要多少的心血和汗水?好在它已成为过去,但并不等于它在村里已失去了作用,它还在用来冲芭蕉筒喂猪。

进了村,村里的青年男女都出去干活了,剩下的只是老人和孩子。三人进了组长白里发的家——那是黑得生了青苔的低矮的草房。火塘旁边摆着一张大的旧床,床边露出的木板磨得光亮光亮的;床上铺的是草席,上面有一床破旧的花被子。子书钻了几家,有的人家直接在火塘边围个半圆形的木排,铺上席子烤火而睡。多少年来,这里从未发生过火灾。因为少水,这里的墙大多是篱笆墙。子书问一位正在抽烟筒的老太婆:"这种草房可住得三年?"她眯上眼睛笑了,"最少也得十七八年。"

三人出村向西去看饮水池。走了五六百米,总算见到了。这就是饮水池?浑浑的,只有洗脸盆大的一潭水。1880多人的村子就用这么大的一小潭水,他们是怎样度过以往的岁月的?子书不敢想像。然而,他们却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又一辈人,以此上溯到多少辈人,连村里最大的老人也说不出来。

五年前,村旁的大青树下还有一潭清水可饮用。可是,就在那一年的冬末,村里的一个小女孩到池边汲水,不慎滑入池中淹死。按照当地规矩,村里人再也不能饮用这潭清水,天长日久,无人管理,沙叶流入池中,渐渐地不出水了。眼下,连这潭清水的陈迹也无处可寻了。

当晚,三人已折不回摩兰去,只好留在了清水潭。白大哥晚些时候才回来,并带回他打得的一只山鸡。虽是初春,但天气还略寒的。白大哥抬了一张黑桌子架到火塘上,点亮了煤油灯。老福、森宝和子书坐在床上,其他三方坐满了村里有身望的人们,有村调解委员白士发,有民兵营长白小松,还有须发皆白的、白里发的老父亲白如雪。

白如雪用筷子夹了一块厚厚的三线肉给子书,子书从小怕吃肥肉,连连推辞,老福说:"接着,这是老人的心意。别看它不中看,但是味道好极了。"子书吃了一口,果真如此,问是不是与宣威火腿的制作一样?一般满屋子人笑了。

"不是的。"白如雪说,"那种东西我以前下城时也吃过,不过听说制作手续太繁杂了。而我们的火腿则不同,只要把过年时杀好的猪肉往谷子堆里一埋即行。"

"不会腐烂?"

"不会的,谷子是晒干了的,猪肉一进去,就被谷子把它的水分吸干了。而深埋在谷子堆里,苍蝇也无法飞进去。你只管等到要什么时候拿出来吃就什么时候拿出来吃。"

子书听了神乎其神,但吃着也极其入口。有席不能无酒,白如雪给每人倒了一小碗白酒。酒略呈黄色,一出来就满屋皆香。子书又问是什么酒,答是小锅酒。是山里人自制的老白干。

"有了这个东西,山里人活着才会有方向和希望。"森宝笑说。

桌子下面烧着红红的火炭,桌子上面饮着浓烈的小锅酒,子书忘记自己是坐在草房之中。等他醒来,醉眼蒙眬,发现老福、森宝和自己合躺在一张光滑的大床上,同盖着一床大被子。不知是累还是酒醉,总觉得今晚睡得好舒服。

睡到半夜,又被狗叫声惊醒,接着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还听到了一声沉闷的火枪响。"出什么事了?"老福唠叨着起床。"支书,我们抓到了两个贼,有几个跑掉了。"白里发见大家起来后说,"我们刚好睡得正酣,先是狗叫,后来听到了树倒的声音。原来是他们来偷砍竹子。我们追出去,叫他们站住,他们不站住,我们就叫狗去追,但他们还是拼命地逃。有一个是被追得直撞到树上后捉到的;有一个是被狗咬着屁股,但他还是要跑,我就朝天上放了一枪,吓得他哀求地叫了一声:'我的妈呀,不要开枪!'我们就捉到了他。"

两个光头穿着牢改服装的贼被捆着押了进来。不论问什么他们都不说。还是森宝有办法,说:"如果你们再不说,我们天亮就把你们送往检察院去。"这一下,吓着他俩,连说不要不要,才慢慢说出,叫这里的人千万不要说出去,是牢改队的教官叫他们上山来偷竹子的。此话一出,个个愤愤不平。森宝叫他们写经过,他们说不识字。后来子书简明扼要地写了此事的经过,总共砍了几棵竹子,每棵值多少钱,按照村规民约,该罚多少就罚多少,最后叫他们签上名字,按了手印。

折腾半天,东方已白。子书觉得身上有小东西在爬。森宝唤子书到了村后的一片竹林里,把浑身上下的衣裤都脱下来,每脱一件就使力抖一次,每抖一次就把衣服扔到五六米外,一直抖得精光,才跑过去一件件拾了穿上。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没有了那可恶的小东西,身上果真没有什么东西在爬。子书还发现,老福的药真灵,森宝的半边脸已消肿了。

"大哥,你还痛吧?"

"痛倒不痛了,只是觉没有睡够。"

"昨晚不知喝了多少酒?"

"噢,我也不知道喝了多少了。"

回到村里,白里发的女人端上半盆水给三人洗脸,不依不行,大概是他们的心底埋藏的不可言说的深意吧。虽然,在清水潭最大的好处就是晚上睡觉不用洗脚;虽然,他们看上去个个开朗活泼,并不以为山里的日子就是清苦的,但是,在子书的内心深处,还是存有那种说不出的忧伤。

 

  

 

  8、山里人是如何笑对人生的

 

"没有水,那为什么还叫清水潭?"回摩兰的路上,子书问老福。

  "我也不知道,我们小时候就这么叫了。"

  "这儿有什么传说没有?"子书又问。

  "没有,我们从小没有听说过。要什么传说呀,光我们这辈人的事都说不完。"

  在子书的催促下,老福讲了老人白如雪的故事:"白如雪一共娶了八个老婆,但每个老婆最多只跟他在一年就离婚了,平常见他们恩恩爱爱的,不吵不闹,说声分开就分开了,再也没有什么瓜葛。隔一段时间,他也找上一个了,说具体点,实际上是那个女的主动找上门来的。可是好景不长,一年半载,他们也要离婚了。"讲到这儿,老福停下不讲了。

  "为什么总要离婚?"子书问。

  老福笑了笑,说:"现在大家都老了,说说也无妨。他以前的大老婆在一次酒醉后才讲了出来,说是摩兰山第一大就数白如雪的那个了。"

  "什么哪个最大?"子书迟钝地问。森宝大笑,拍了子书一把,子书才醒悟过来,一下子羞得满脸发烫。

  "他跟最后一个老婆分手时是这样的——"老福又说,"那天我刚好到清水潭,他的老婆煮了一个鸡蛋对他说:'我还是可怜你的,但我们的情分到这里就结束了。你以前没有孩子,现在这个孩子你就好好养大成人。人生一场,好聚好散。这个鸡蛋,我们各吃一半,吃完后就各走各的了。'他悲从中来,倚墙痛哭。吃了那半个鸡蛋,他老婆真的走了,至今也没回来过。从那以后,白如雪也就没有再娶老婆了。"

  子书听了有点可怜白如雪。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娶了八个老婆,竟然一个也没有留住,更何况少小夫妻老来伴,到如今霜染乌发,吊然一身,怎能不悲呢。

"说来说去,还是人家老白有福气,不然怎么能娶八个老婆呢?"森宝说着笑了起来。

子书发现,山里人总是这样笑对人生的。

 

  

9、又一个阿尼

 

  谈笑间,听得森宝向前高喊:"阿妮,等等我们。"前面有人在走,但子书看上去他像个男的,怎么会是那个小姑娘阿妮?

  "他不是阿妮。"子书说。

  "摩兰有两个阿妮。"森宝又是一阵大笑,向子书解释,"一个是他,叫罗阿尼;而那天晚上把你喊错那个小姑娘,叫孙阿妮。"

  近前了,前面这个阿尼是个结实的小伙子。他是供销社驻摩兰的购销员,也是本地人,小子书三岁,初中毕业便在这里做小生易当小老板了。摩兰山上的一切生活、生产物资、百货等都是经过他的手运上摩兰。

阿尼是前几日下山的,一来为了应付供销社开会,二来进点货,只是找到的车要过两日方能上山,而山上的铺子也不能长时间关门落锁,他才一个人步行上山。

老福向阿尼介绍子书,去年大学毕业,曾经在梧桐报社做过记者,年初考上村官,前几天才来到摩兰。阿尼听了不禁连声叫道:"你是记者,你是记者,我说怎么这么熟悉你的名字。"听到这种明明不知别人是谁、而又要装作知道对方的话,子书一下子对他失去了好感。

阿尼却说,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我知道你的名字,并说出了上个月在报上读到了子书写的一篇关于农村谨防气功骗人的文章,还有一些子书发表过的诗歌和散文。阿尼还作了评点:“我觉得,你的诗文比那些一写出来就死去的新闻要经久耐看得多。现在的新闻,大多是一堆垃圾。”此时,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记者也会为此感到高兴。人们每天读报,但谁能记得作者是谁。可惜自己现在不是记者了。接着,阿尼还吟出了子书曾经发表过的一首小诗——

 

人生始相遇

必定初有情

不管风与雨

把酒话群英

 

子书很兴奋地和阿呢握手,坦诚地对他说:"阿尼,刚刚我还以为你和别人一样一见面就是'三生有幸,如雷贯耳;早有耳闻,难得相见',原来反是我只听了一半,差点错怪你了。"

  森宝也说:"我们阿尼是个聪明的小伙子。有一次他下城里去,他的夹克大衣被人偷了。过几天,他去乘车,坐在他前面的一位汉子穿着的夹克像他新买的那件,但他不敢肯定就是这位汉子偷的。他想起自己的夹克扯掉过一个纽扣,他就把它放到衣袋里,不想那个衣袋通了洞,那个纽扣便落到衣角里去。车子临进站之际,他悄悄地伸手扭了扭那件夹克的衣角,里面果有一个圆纽扣。于是他立即报了案,拿到了这位惯偷,拿回了自己的衣服。"

  "真有此事?"

  "不信你问他。"

阿尼笑了笑,说:"从小长大,有过这么一回被人偷了东西后又找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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