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兰》第四章至第六章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1-01-03 12:32:30

4、一个没有传说的地方

 

月光下,兰山向前、向左、向右的三个方向延伸着。摩兰村委会就在向前延伸的山梁上。这是横卧东南的哀牢山余脉。远处,濮水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万壑间穿越而过。

摩兰的自然村十分好记,左边不远处是大摩兰和小摩兰,右边三公里是旧摩兰;上头半公里是上摩兰,下头半公里是下摩兰。摩兰村委会就在这几个村中间的那个细长的山梁上,被层层梯田和麦地包围着。值得一提的是村委会呈直角的屋子再过去五六步有个大池塘,长满水草,一泓碧绿,山里人给它起了个诗化的名字——草海塘。另外还有几个自然村,老福和森宝曾向子书介绍过,一时想不起来了。

摩兰是全县唯一不通电话的村委会——虽然办公桌上放着一架红色的手摇电话,但那是22年前安装的,其电话线和电杆早已腐烂作古了。通了公路,但很少有车往来,山里有什么事,须派人徒步下山报告;乡上有什么事情,只得派吉普车送通知上来。若是书信往来,待收到回信时,已是过去一个月了。足以称道的是在这儿随时可以饮到清凉甘甜的山泉水,能够吃到香喷喷的红米饭,以及各种各样味道甚佳的山茅野菜。濮水谷里一年四季都滚动着烫人的热风,摩兰却是山风徐徐,万木峥嵘,是避暑的理想之地,更何况,这里有世代生活在山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人们。

如此的好山好水,总该有许许多多的传说故事吧。子书见到摩兰的老人都这么问。没有,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故事。老人们大都这么回答。老福多少是个识字人,子书有几次从不同角度不同场合向他提出这个问题,老福的回答更为好笑——有什么传说故事呀,有的只是我们经历过的事;仅仅这些事,我们都还理不清楚,哪里还管什么传说故事?

子书不甘心,到县志办打听、翻阅有关资料,特别是他寄予最大希望的那本近年出版的《县志》,无论从人物、山川、仙释、古迹,还是从艺文、杂记、碑记、列女等来查找有关摩兰的风土人情,都不可得,大失所望。唯一让他查到一点蛛丝马迹的是在这一带曾有一条驿道通过,但他一眼看过便看过了,并未引起心底的注意。还有就是濮水这个名字,他忽然想起,《庄子》里曾经记述过濮水。那是庄子垂钓时说出有名的“我将要在烂泥里拖着尾巴生活”的地方。显然,此濮水非濮水。引起他注意的倒是摩兰这两个字。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个世界上真有一种兰草叫作摩兰不成?或者是彝语的音译,但老福他们都不知道,莫非是遗失了的古彝语不成?

摩兰山梁中间有一棵三层楼高的麻栗树。据村里人说,这棵树上不知吊死过多少人。被逼的、想不通的、冤枉的和不冤枉的都往这棵树上吊。昨日,子书和森宝从树下走过的时候,树上掉下一条筷子粗细的青蛇来,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子书的右肩上。这是摩兰谁也惹不起的“地头蛇”——青竹螵——被咬者只有见阎王的份。子书吓出一身冷汗。森宝却很机灵,反手拾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砸下去,把青竹螵筷头大的小头咂得稀粑烂。随后又找了一根棍子在它身上敲打,边打边说:"子书,你不用怕,有大哥在!打死你,打死你!"

只有子书一人住在麻栗树旁边的那幢村委会房子时,心想,这里以前是个大村子,但如今只有村委会的房子孤立在摩兰山梁上。当年,这里遍地都是饿死鬼呀。可是子书又想,我来到这里,是工作的需要,一来心中没有邪念,二来不干坏事,阴间的鬼是不会打扰我的。这么想着,心中无惧,安然入睡。常言道,"熟人怕鬼,生人怕水。"一点不错呀。当地人在这里再熟悉不过了,这里死过一个人,那里出过什么事,心中一清二楚,所以一到这些熟悉的鬼地方,心中就发毛;而外地人不是不知道害怕,而是不知什么地方可怕,所以反而不怕了。但是外地人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容易水土不服,因而,出门在外的人,别样不怕,唯独怕水。

夜深了,月光如水,一直从门口照到子书床上。明明晃晃中,有个丰韵十足的女人正搓着披在胸前的长发,笑盈盈地朝子书走来。子书心里不惊也不喜,因为她看上去像一个熟悉的故人。子书没动,只等她走过来。她在月光中走来,但却就是这么走着,一直走不到床前。从门到床边只有五步路,她却像是从这个山头直飘到那个山头,似乎还有一段时间才来到床前。好吧,就用这段时间苦苦在大脑中搜索,她到底是谁呢?似曾相识,记忆中好熟悉,就是想不起来。想着的一瞬间,她一晃不在了。月光清悠悠地泻到白花花的被子上。怎么会有如此美的月光呢?子书又想。她到底向何处去?莫非是一梦。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正因为在大山上,空气清新,月光更显得动人。忽而一想,不对,我不是躺在床上睡觉,睡觉前是把门死死关上的,月光怎么会破门而入呢?长发女人怎么会进来呢?一惊之下,立即坐起,原来是进山来的第一个梦。屋内是黑沉沉的,门是关着死死的,窗外的确有月光,但不是那么明朗;公鸡开始叫了。

我的天,怎么会做这种怪梦?此后再也睡不着,索性开了灯,翻出梁实秋的《槐园梦忆》来读。

 

 

  5、阿妮的歌声

 

天渐渐明了,子书听到楼下的厨房来里有人走动,还哼着歌儿——

 

  一条碧水绕山来,

  青石板上起青苔。

  一双小手捧凉水,

这回好吃下回来。

……

 

  相约在朵依树下,

  好玩呀不过小妹。

  小妹好玩难遇着,

  大好时光莫错过。

  ……

 

  哼哼扭扭,柔声细雨,十分好听。

  在如此细腻的歌声中,还听到了锅碗轻碰的声音。她是谁呢?子书想,前几天的饭菜是我们自己做的,难道是请了个人来。起床下楼,原来是昨晚上叫他"阿叔"的那个阿妮。因为子书上山来,老福才叫她来给他们做饭菜。

  "阿妮,刚刚你唱的是什么歌呀?"

  想来是昨晚的失误还未完全消除,加上子书方才无意中听到了她无意中唱的山歌,她还是那么羞色的样子,低下头小声说:"没有,不是我唱歌。"

  "其实唱得蛮好听的。"

  见子书夸她,她更不好意思了。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了什么,伸手到衣袋里摸东西,一边嘿嘿笑了起来。

  "阿妮,有什么好笑的。"

  "真的好笑。"她说着,摸出一枚铜扣。

  "就笑这个?"

  "是啊。"她又笑了起来。

  子书仔细一看,那是自己牛仔服上的铜扣。但是,这也有什么好笑的呢?

  "昨晚你们刚走,我家小侄子就拾到这枚铜扣。因为他和我大哥去修过拖拉机,他以为纽扣只有塑料做的,哪有铜做的,这和拖拉机零件也相像啊,于是他对我大哥说,爹,你看,那个叔叔的拖拉机零件掉了。他的一句话差点给全家人笑死。"

  子书听了忍不住大笑不止。随后,子书说了昨晚做梦之事。没想到她才听了一半,就尖叫道:"是不是一个披长发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子书愕然。

  "来这里的人都这么说,但不知真假,是不是有这回事?"

  "才早起,哪里会有说假的份。"

  "听说是粟树上吊死过一个长发女人。"

  "是谁?"子书吓了一跳。

  此时老福、森宝他们相继起床了。她嫣然一笑,"没有那回事,是吓你的。"

子书不信,但在人多的场合下不好再追问下去。

  

 

6、泥土也可用药

 

"早!"老福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中山装,还是拖着那双带着泥土的拖鞋,见人便笑着打招呼。

"今天我们要到哪个村子?"子书问。

"到清水潭,给你去瞧瞧。"

子书心中窃喜,清水潭,多好听的名字,想来该是山中最美的一个山村了。临出门,天上有乌云走动,子书问,要不要带雨伞?老福抬头看了看天,笑道,云彩走朝东,有雨变成风;云彩走朝南,有雨下不长;云彩走朝西,骑马披蓑衣;云彩走朝北,有雨下不得。

一路上,老福、森宝和子书谈笑风生,沿着向前伸展的山梁直奔清水潭而去。

森宝指着眼前的一片大荒地说,"子书,你看,只要村里的小伙子把这片荒地重新翻整过来,等到包谷成熟时,大山后面的小姑娘就会像小鸟一样飞过来。"

"恐怕没有这回事?"

"是的,"老福说,"这里还不是最穷的地方。山有多高,水有多高,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走到一个山冈上,阳光温暖,老福说不如在松树下面小睡一觉。森宝走得满头是汗,自然赞同,不等老福下坐,一屁股坐松毛地上,四肢一伸,两眼望天,叫着"舒服,舒服",合眼而睡。老福躺下了,见子书还站着,问道:"子书,你为何不睡?"子书一心想着清水潭,之前听父母反复劝告过,小树下面勿乘凉,大树下面勿睡觉。他不好说前者,只好把后者的意思说了。老福大笑。森宝睁开一只眼说:"哪里会有这种事,我们从小在山上放牛,每天都要在山上睡上一个大觉才赶牛回家去。"子书说:"我们那个地方有位新来的教师,就因为到一个山头的大青石上睡了一觉,后来不久便疯了,现在还住在长坡医院。""噢!子书,"老福说,"人到了倒霉那天,即使你躲在柜子里也要被马蜂叮的啊。"子书听了也对,便躺下睡觉。

天是青的,树叶是绿的,地上的松毛是褐红色的。有风吹过,清凉清凉的,感觉很好。金亮的阳光照得全身暖和。老福和森宝没多久便发出了鼾声。子书不禁想起毕业时写留学生言,曾在同学的留言簿上写道——你曾问我此生最大的希望是什么?必是到山林中小睡罢了。看来,山林小睡再美不过。可是现在在山林中,却又不敢舒畅地睡上一觉,好笑好笑。实际上,武松不是在井阳岗的大青石上一睡而打死一只饿虎?还有,北宋初年的睡仙陈抟不是在华山之巅大睡后,突然开悟,留下了"以一睡而收天地之混沌,以一觉而破古今之往来"的开示么?子书这么想着,正在迷迷糊糊想入睡之际,听得森宝大叫一声,立即翻起,看到森宝双手抚着半边脸叫疼。他摊开右手,上面有只打死的大黑蚂蚁。老福一点也不慌,从腰后上拔出小尖刀,拨开地上的松毛,用刀撬了一把生土按在森宝的脸上。子书从来没见过如此治病法,暗里发笑。老福却说:"别怕别怕,到下午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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