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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诗人的回忆录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6-12-17 09:53:39 / 个人分类:泸州曽一的个人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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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骗人(代序)



       杨老幺是我在老家江城南边三道桥的一个近邻,也是我的小学同窗,但当我年近七旬忆及这个名字时感觉到的几乎不是乡愁,倒有几分像拳脚相向的乡仇.我自上世纪1970年下乡当知青离开家乡后,再也没有遇见过在我印象中总是不如我的杨老幺.但他有一点却比我强,他生在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庭中,好像有三个牛高马大的哥哥和两个漂漂亮亮的姐姐,而他瘦长的老者算是本地一个歪人,这与他胖胖的妈妈一脸的和气刚好相反.

      我家中有母亲和我,有一个长我几岁的姐姐,还有一个早已分家另过的哥哥.姐姐是我母亲从头道桥下捡来的弃婴,她跟母亲特别亲;哥哥老实得像三道桥的石礅子,长我十多岁,据说是解放前从江城街上领回家中收养的小叫花子.我是母亲生产过七个孩子唯一养大的一个,但我的父亲因为历史问题早就不在家了,而独撑门户的母亲秉有多愁善感的气质,心地善良又体弱多病.

      一天下午,太阳火辣辣的,我和杨老幺等几个七八岁的小孩,跑到三道桥木工厂门外一个河沙堆子上玩要.不知是我把沙子撒到了杨老幺眼中,还是他先惹恼我的,我俩突然在沙堆上抱在一起了,都想把对手摔个仰巴叉戓狗啃屎.最后是我把杨老幺打哭了,他被泪水和沙沙弄成了一个小花脸,跑回家搬救兵去了.我回家向母亲坦白了打架的事,母亲一番训斥也把我说哭了,说我们孤儿寡母的,惹不起祸事,要让得人,并要牵我去三道桥附近坡坡上的杨家认错道歉.我就是不去,妈妈也就算了,她从不用黄荆棍儿打我强迫我去干什么.

       这事很快被搞忘记了.一天中午放学,我背着藤编小书包刚走出泸益小学大门,蹦跳着走在菜地中间一条大路上,对面走来一个高个子大人,我没在意,继续向前走,正与这个大人擦身而过时,他弯下腰来一把揪住我!我定睛一看,糟了,是杨子恒,杨老幺的老爸!我使出吃奶的劲来,还是挣不脱一个大人的控制.这一刹那,我突然想到我毫无印象的父亲,爸,你在哪儿?亲爱的爸爸,你在哪儿呀!杨子恒恶狠狠地说你个劳改犯的娃儿,还敢欺负到我头上,同时抬手给了我一巴掌!他走时还推了我一把,并甩下一句话,看你还敢不敢打我家杨老幺!我跌坐在地上,摸着火烧似的脸庞,泪水湿透了童眸,却没有一小滴眼泪掉下来.我从地上爬起来时才想到,怪不说今天上午在课堂上,杨老幺几次扭头向后几排的我做怪相.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有点奇怪,我在泸益小学发蒙念书那几年,附近朩工厂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孩与我同班,她每天早上都来喊我一路走,我妈开糖果铺,我经常偷糖出来与她分享,她一有香香吃也会想到石牛儿,可我就是绞尽脑汁再也想不起她的芳名了,而一个令我讨厌的杨老幺却记得清清楚楚的.爱记不住,恨反而更深刻.这可能与人的选择性记忆有关,可我从记忆的水域中打捞起我的初小之恋时,竟然将恋人的大名小名都忘过一干二净!因为这世上惟有爱是无名的,是有实无名的,爱无须名份,与文字符号社会阶级符号这些名号都仅存表面上的肤浅关系.是这样的吗?也许并非如此.记忆也会骗人,记忆的总是鸡零狗碎的现象,像浮萍漂在水面上,水面之下潜伏着的记忆是更恒定深层的,也更为真实得让记忆者不敢直视而纷纷选择遗忘和失忆.例如我对恨的记忆,如上描述这样的清晰,完全可能因为我潜意识中对他人根本恨不起来,所以,记忆为了掩盖我的人性无原则的真像,才假装关心地提醒我时时记住有仇必报的做人原则!也许所有原则都有实用性,但也因其实用性而暗含压抑人性的虚假性,也许我的猜测只是一个哥德巴赫猜想,抑或是一个病人的无病呻吟.

       好几年前,当我在外省听说杨老幺死了时,我首先想到的是他考上民办中学在我面前炫耀的逼样子,但我又想,我比他活得长就是最后胜利吗?在死神面前,谁都不是赢家,只有自杀者不遵守排队上天堂的顺序而令死神难堪!记忆总是骗我,让我记住人的坏,忘记人的好.兄弟,他日若在阴间见面,你还乐意和我一起玩沙沙吗?还接着将那次因我们玩架没修好的沙上建筑弄完工吗?你说好,我也说好,于是我们两兄弟又一起动手用江边沙子修儿童乐园了!

      文末我还想说,因为记忆骗人,从我出生至今近70年了,有的记忆模糊了,有的记忆变形了,甚至有的记忆完全弄反了,所以我要对读者特别是回忆录涉及的真实人物表示抱歉,如果我的记忆有偏差,请亲们多多包涵原谅,自然,如果有谁因一个诗人的追忆文字而像诗一般让读者感到亲切喜爱,也不必对我心存一丁半点的感激.相反,应心怀感恩的是我,是我一生中有聚有散的许多人带给我值得回味的,从庸常乏味的时间序列中间离出的一些非常时刻,正是这种时刻刻画塑造我成为一个写诗的人,也正是这种刻骨铭心的时刻使一个诗人的人生值得他自己慢慢回忆.

孤独的时光

我不是一个太野的孩子
一本小人书会让我安静
一个上午或者一个黄昏
某人因他家小孩和我打架
对我露出一脸凶相
并且偷偷扇了我一巴掌
这使我一连几天不出门
扯住妈妈衣角,要我的爸爸
要一个力大无穷的爸爸
我常溜下河埧看江上航船
盼望有一条船送爸爸回乡
我有时上柴山独自玩耍
听麻雀叽喳,看蚂蚁搬家
搬走一个小男孩孤独的时光
直到传来妈妈悠长的喊声
又是吃饭的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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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芙蓉花下的个人空间 木芙蓉花下 发布于2016-12-17 11:56:16
人应该怀有一种死的恳切来生活和写作.
                               一一纪德

是的。念死法门,最为殊胜!
我虽然观白骨,但是,主要目的是解决气脉问题,而不是解决生命根本问题,也就是没有真正向死而生。

曾兄,这个是你的回忆录吗?如果是的话,我常来观摩。
泸州曾一的个人空间 泸州曾一 发布于2016-12-18 11:3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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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木兄多批评拙作!

也许因死而生比向死而生确切,死与生俱来,而非生所面向的外物.
泸州曾一的个人空间 泸州曾一 发布于2016-12-19 09:24:30
1. 乡关何处
      


       在我老家, 城市扩张把几代人的乡土记忆化为千篇一律的水泥森林, 从填平的山沟和推翻的关山上长出纪念碑似的商品楼群, 仿佛在集体哀悼一个正在消逝的仅属于个人记忆的儿童时代. 割草娃儿磨刀的小石桥没有了, 桥下流水丁咚的小溪没有了, 屋后的一湾良田没有了, 门前长江边的沙滩碛埧没有了, 关山上寻根祭祖的祖坟没有了, 山脚下的瓦房老宅也没有了! 回到故乡的我, 却像一个异乡人在街市上东张西望, 在热闹人群中倍感孤独, 居然找不到一处熟悉的风景来安顿我可忴的乡愁!此刻的我,与千年之前的诗人崔灏何异, 还不都同在心底浩叹:” 日暮乡关何处是? 烟波江上使人愁!”

       崔灏的<<黄鹤楼>>是我最喜欢和推崇的一首唐诗.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虽好,但整诗写得比较”花”,不如崔灏的纯粹有力大气深沉,直抵诗和人生的核心主题.相传李白登临黄鹤时叹了一口气: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题诗在上头!可见李白似乎也认为崔诗写绝了,无法超越,只好掷笔作罢.出于深爱,我曾将此诗试译为白话,今将原诗一并抄录如下.


(唐)崔颢《黄鹤楼》一诗试译


原诗                  

昔人已乘黄鹤去,
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
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
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
烟波江上使人愁。


译诗

先前的人儿早已驾鹤飞升
此地只剩下空空的黄鹤楼。
黄鹤飞走后再也不见返回,
白云与千年前一样空悠悠。
蓝天下汉阳岸柳历历在目,
繁茂的芳草绿了水中沙洲。
日暮苍茫何处是我的归宿?
我在烟波江上拥抱着孤独。

      我的翻译不足挂齿,远未表达出原诗中那种日月光华一般亘古不灭的人类共通的平常又伟大的情感,这便是人人皆须面对死亡的”空”而对短暂人生的价值和意义做出自己的追问和回答.在崔诗中,两次出现”空”字,这在律诗写作上似乎犯忌了,究其实方知,第一次出现的”此地空余黄鹤楼”的”空”是形而下的物是人非的空,第二次出现的”空”则藴含形而上的色空意义亦即人生是悲剧一场的哲学意味.我凭空猜测,在诗人崔灏眼中悲剧也是美的,一如悠悠白云那般纯美得让人不忍拿捏怕拧出泪雨来.但活着毕竟多么美好,诗中的晴川芳草树木江洲作为风景充盈着人心的空,让这空有了自然的抚慰和诗的空灵.而在诗末,诗人依然决然地发出了悲伧的千古追问,而不甘心这人生犹如日暮一般落入永夜的空无!全诗的诗眼是”乡关”这个关键词,关指的是关山亦即坟山,乡关是祖祖辈辈生老死葬的地方,是轰轰烈烈人生落幕后的空寂凄冷,是一笔将你百年追求抹杀干净的结局归宿,也是因死而生的诗人最后得以安息的一方净土!

     海德格尔说过”向死而生”的名言.许多名言经不起推敲,海氏这句也是如此,因为死亡并非外在于人生的,并不需要人来面向它一歩歩地靠近过去,死亡本就与生俱来,种植在人体内部,在骨血中在皮肉中在一呼一吸中,死亡与你一路同行,像你的阴影伴随你与你纠缠不休,直到有一个时刻阴影站起来把你摔倒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动弹不得撒手西归!所以,我依从崔灏<<黄鹤楼>>一诗给我的启示,我认为人是因死而生的,这也许比”向死而生”的说法与人存在的本质更加贴近.因人终有一死,所以人才要活得好,好好地活着,活出个人样来;甚至可以说,因人终有一死,人生才有意义可寻,恰恰是死亡如镜,才照出人生不同的脸相品味格调境界!

      在最近出版的《唐诗排行榜》一书中,崔颢的名篇《黄鹤楼》以历代入选量、点评量、评价高等综合指标夺冠而排名第一。李白的名篇《蜀道难》屈居笫十位。这便是诗中经典,它历经沧桑岁月而先锋的光芒不减,经得起一代代人的反复吟咏和挑剔的目光审视.

     “日暮乡关何处是?”
     
      我的乡关,是泸州南城三道桥,我的童年记忆在这里,供我寻根拜祖的祖宅祖坟在这里,我最初的也是最纯的情和爱在这里,一言蔽之,我的根在这里!对我而言,天堂不是愽尓赫斯的图书馆的模样,天堂应该是故乡的模样,我相信,即使是远在天涯的游子,人在弥留之际飞快掠过脑海的景象人物也应与故乡有关.

      三道桥这地名,来自解放前修宜泸公路时为跨越泸州南门外的三个山沟而建造的三座石拱桥.在大约三百米的公路上,从东至西依序是一道桥二道桥三道桥,我家老屋在三道桥头侧边.开门见长江,长江离家门口不足300米.盛夏初秋,长江发大水从桥孔倒灌到我家吊脚楼下,我从后门下水便可以一趟游进长江;冬春枯水季节,长江水澈见底,会渐渐瘦身到露出一长片鹅卵石滩来,江边娃儿到碛滩上找宝贝的好日子又来了.所谓宝贝,就是泸州人形象化的称之为活鹅宝儿的玛瑙雨花石.记得小时候,姐姐常带我去找,找来放在瓷碗和玻璃瓶中,用清水养着,这些晶莹剔透色彩缤纷的小石子在水中更得光艳夺目,活泼泼的,给贫寒简陋的生活带来一丝亮色和暖意.
      
      在我的记忆中,我家后门外有一湾梯田,四季农作物的色彩变化将童眸擦洗得愈发纯净透亮.梯田后面是四季长青的山头,山顶上有一个道观名长庚宫.我小学放学后,常牵着一头小羊上山坡上吃草.待后来,家背后一条山坡路成了我饭后散歩的好去处,上得山顶还可望远,望见山脚下静静东流的万里长江,江南岸房舍成片的蓝田古镇及周边的桂圆林,更远处高耸的南寿山,过去是竹木成林的柴山,而今早已开发为泸州最大的公墓陵园.
      
      还有老家紧邻的一座无名小山,简直可以说曾是我诗意栖息的天堂,山上长着黄荆慈竹,蕨草铁线草丝茅草,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的野草野花.但山上主角并非这许多植物,而是大大小小一共好几十个坟包,有的墓碑立起的,有的坍倒在地上,也有的荒冢根本没树碑铭.三道桥的大人吓唬小娃儿的口头禅,便是你再哭就把你丢在关山上!长到十来岁,三道挢的娃儿竟然把关山当他们的游乐场,在坟茔之间玩官兵捉强盗,捉迷藏,甚至打赌半夜上关山.我也是其中一个,却又略微与他们不同,我在十六七岁时仍时常在出太阳的天气,爬上关山,在两坟之间找一处较宽敞的草地,铺上草席,尽量少穿衣服,夏季只穿一条泳裤,躺在草席上,一边日光浴一边看书.我读的书,几乎全是从文革中停课的学校图书馆偷来的,我和另外两个人拉着板板车,在黑色掩护下偷过泸州一中及师范学校图书馆好多书.这些书籍貌似一级级石阶引领我在精神王囯向上攀爬,并不把乱哄哄牛逼哄哄的现实世界放在眼里,也不把关山上游荡的死魂灵放在眼里!天堂的模样似乎更像是故乡的关山,关山上坟包伸手可及,死亡环绕着生,生与死相互辉映,正是死之凹,将生凸起.生之凹又将死凸现出来,一世人生,不外生死二字.赴死的剑客荆轲让剑光永存,卧轨自杀的海子与流芳千古的唐诗同在.
      
       我假设能穿越回唐代,一定要携带两瓶泸州老窖酒找到崔灏来痛饮一场,并且醉问一声,你老诗中的”乡关”与陶渊明的桃花源以及荷尔德林”诗意地栖居”之所是否在同一个地方?

          重返三道桥
三道桥依旧很硬
桥下流水依旧很柔

儿时游玩的关山
已经长出林立的高楼

少年登高的云梯
弯曲着爬上老者额头

我如石雕静立桥边
眼中的热泪将我暴露

向晚的风中走不来
唤儿回家吃饭的慈母

弟弟依旧是弟弟
没有姐姐来牵弟弟的手

心上依旧有人
心上人毕竟仅存心中


人生如水
一切皆流

故乡依旧是故乡
却不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谁来喊一声石牛儿的乳名
让我最后一次向大地俯首








[ 本帖最后由 泸州曾一 于 2016-12-19 20:34 编辑 ]
木芙蓉花下的个人空间 木芙蓉花下 发布于2016-12-19 10:54:40
留下脚印!
泸州曾一的个人空间 泸州曾一 发布于2016-12-19 20:23:51
2.生于丑时



我生于丑时,乳名叫石牛
在这个经久耐磨的字眼中
有母亲的无限温柔,祈祷和祝福
母亲怕我顺从可怕的惯性
按照古俗,我被大箩筐罩过
又在名义上拜继给多子的三叔
关于命运,我有话要说
却总也说不清楚
丑时的天空可能很美
丑时属牛可能注定我命犯劳苦
也许是死神偶然一次疏怱
我从它打盹的眼皮下溜过
也许是六个夭折的哥哥姐姐
冥冥中成全了一个偶在的生灵
也许是外婆灵机一动的命名
是我的福星,在时时刻刻保佑我

注释
      我于上世纪1950年农历10月13日丑时生于泸州南城三道桥头的一所瓦房中.母亲生我时年近40岁了,纯属高龄产妇,但母亲似乎从未提及她生产时的困难和危险,我只是后来听大姨妈说过是‘‘好不容易”才把我生下来的.我的生日那天是晴是雨,丑时的天上是否真有一颗流星划过来与一个小小的婴儿的诞生相呼应,这些我都无从得知,而只知生于虎年的我有一个乳名叫石牛,是外婆根据我生的时辰即丑时属牛而取名的.石头是普天之下滥见又不易朽坏的东西,石牛自然也秉有石头坚硬不朽的属性.我想,也许正是这个寓意命硬的乳名在冥冥中保佑我一天天长大,成为母亲7次生育唯一盘大的一个幸运儿.据说,我刚出生不久,就按泸州民间习俗用箩筐遮罩我,怕我养不大,又把我借拜给子女兴旺的三妈三爷,在排行中占了一个老五的位置,后来他们家又添了老六老七和老八.
      可我一想到,在我之前不幸夭折的六个哥哥姐姐,是否以他们的早夭构成了我偶然降临人世的必要前提?假设他们存活下来的话,母亲或许不会冒险在高龄生育我了,这人间也就不会有我这样一个偶然的存在.一个生而背负家庭出身罪孳的黑五类子女.我非基督徒,不相信原罪说,但我却自感有罪,如《诗篇》51:5所言,”我是在罪孽里生的。在我母胎的时候,就有了罪。” 命运捉弄人,把人当球来玩,而人只有违心地顺从命运而别无自由的选择!命硬的人,硬不过命运.但不敢与厄运抗争的人还是人吗?


[ 本帖最后由 泸州曾一 于 2016-12-22 09:48 编辑 ]
南屿的个人空间 南屿 发布于2016-12-19 21:13:24

泸州曾一的个人空间 泸州曾一 发布于2016-12-20 11:35:16
3.初次失学




我长到6岁那年, 不到当时规定的7岁上小学的年龄, 又没有上幼儿园, 不是跟张三疯沙气了,就是和李四爬上树子偷摘别人家的桂圆,使得妈妈整天担惊受怕的.一天晩上,妈妈把洗脚盆端到床前踏板上,一边跟我洗脚,一边问:”牛牛(我的小名),你想不想上幼儿园?”我说”想.可是街上没有幼儿园呀!”


从老家三道桥沿江边公路往西走三里路,便是一座化工专科学校,该校为教师员工的子女建有幼儿园,也招收附近居民家的适龄孩子.我去幼儿园报名这天,妈妈饭店生意忙得不开交,妈妈是厨师,又坐柜,又当招待员,抽不出身来,就替我穿戴整齐,叫我跟街坊上的同龄娃儿一道去报名.                                                                                                                                                                                                                                                                     
到了报名点,只见报名的孩子们排好队,依次向前挪动着.快轮到我了,前面还有三个娃儿和他们的家长.这时,一个叫黑蛋的小家伙走过来,不打招呼便挤入我前面.我扯了扯黑蛋的衣角,说:”你抢轮子!”黑蛋转身推了我一把.我没提防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还了得!黑蛋比我高出半个头,我不怕,从地上爬起来,抱住黑蛋使扭打成一团.一个老师模样的女人上前来,拆开我俩,骂道:”你们这帮野孩子,专爱打架,真不该收入幼儿园!”


终于轮到我了.我递上户口簿,桌子对面那人接过去翻了一下,考问道:”你说说看,北京在什么地方?”我有个三舅在北京工作,我是知道的.我只须回答”北京在中国,是中国首都”就行了.可我却说:”北京在舅舅工作的地方.”那人又问:”你今年几岁?””六岁.””你爸爸是做什么的?””爸爸出远门了.”其实我记忆中没有爸爸,我一问妈妈要爸爸,她总是说爸爸出门去了,以后有一天会回家来的.那人又问:”你妈妈呢?””开饭馆的.”这个时刻,我看见刚才劝架的女人,伸头与”考官”耳语了几句,我好像听见”劳改犯”这样的字眼.”考官”说:”你回家去吧,收到通知就来上学.”


我回到家中,怕妈妈伤心,没敢提谈和黑蛋打架的事,只说报了名,过几天会通知我幼儿园.过了几天,一同报名的娃儿都收到通知了,其中也有黑蛋.记得那天,我盼到太阳落山了,仍不见有人送通知书来.


第二天一早,妈妈到幼儿园问是怎么回事,园长答复说:”名额招满了.没办法.”回到家中,我见妈妈的眼睛又红了,我怪懂事地对妈妈说:”妈妈,我不上幼儿园,幼儿园不好耍,整天把娃儿关在屋头!”妈妈搂住我,禁不住泪水涌出眼眶,又赶紧用手把它擦干净了.望着默然发呆的妈妈,我不知该怎么办,怎样才能驱散妈妈脸上密集的愁云,让阳光照亮妈妈美丽的脸庞,让我们母子俩不再因爸爸是送去劳改的”坏人”而受苦.我依偎着妈妈,说:”我听妈妈的话,在家里好好玩,不去河边扳螃蟹,不去桥上走石头栏杆,不去爬树子------“



多年后,我在诗中写到过这次不幸的遭遇.像愽尔赫斯所说那样,将不幸化为一行诗,一声叹息!


孩子别哭

祖国可以大到无边
可以小到一个人脸上
当幼儿园园长青春漂亮的脸庞
现出中国五千年的老年斑
一个六岁的小屁孩
泪眼中看见的祖国太丑了
他从未见过的父亲
一个亡灵的成分
被成人当作鞭子,抽打他娇嫩的童心
我记得他上不成幼儿园后
与另一个街坊上的小男孩
打了抱架,地上的积尘
弄脏了妈妈头天夜里为他赶制的新衣裳
他来到江边沙沙上,找长江诉苦,长江用敞亮叫他别哭



以追求平等自由为目标的革命,尚未兑现承诺,给大地带来吹开百花的春风润泽万物生长的雨水普照的光.”人”依然在拆散的状态,人被人为地分为三六九等,人性被强调阶级性和出身成分的革命视为反动和异端.人字在中国历史上几乎从来都是被拆散的,一撇一捺互不相近相亲,吃人不断,整人不断,争斗折腾不断!拆散的人字一撇如剑,一捺如刀,刀光剑影中,还有人吗?拆散的人字,一撇是男人一捺是女人,凄凄苦苦寻寻觅觅中,真爱在哪里?折散的人字,一撇站不稳,一捺也站不稳,弱肉强食中,人性又在哪里?要到什么时候,一撇一捺才能相互支撑,站起来因喜极相拥而泣?


汉字流泪

博尔赫斯将岁月之辱
化为一声叹息
一声细语和一行诗
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
到书中寻找力量
支撑弱小者的生命
命运掌握在谁手中
成为牧羊的鞭子
哪只羊身上没有伤痕
黑的心涂上红色
脏的手洗得发白
坏的人丧失了人性
在我伏案写诗的此刻
分明看见古老的汉字流泪


[ 本帖最后由 泸州曾一 于 2016-12-22 09:48 编辑 ]
无数山楼的个人空间 无数山楼 发布于2016-12-20 17:02:25
问好!这种方式很好,容量更大、内容更自由!
获得形式之外自由带来的愉悦甚于一切形式意义。
泸州曾一的个人空间 泸州曾一 发布于2016-12-20 19:15:42
回复 9# 的帖子
祝好!
谢谢指点鼓励!我也想不拘形式的写下去.
泸州曾一的个人空间 泸州曾一 发布于2016-12-20 19:19:42
4.初小之恋




泸益小学座落在距三道桥头三四百米远的地方.爬上一个不很陡的山坡坡,便见一片开阔平地,地里种植有蔬菜,油菜,还有绿油油的小麦,学校石雕的后门连接着田畴中间的一条石板路.据说学校原来是一个地主庄园,但在儿童跟周围农民眼中它只是一所"牛屎学堂."从学校后门进去,右手边是几间牛圈,有三五头水牛在那儿用大鼓眼看着这些小学生进进出出;左侧是一排平房,有两间教室和一间教师宿舍兼办公室,上课时我们常听见几声苍凉的牛哞,也常嗅到顺风飘来的一阵阵牛糞气味.

学校前门也是石雕的,两边石头门方上刻有一副对联,门楣上还有横批,大概意思是颂扬此处风水好风景也好.大门外有两个石狮子,石狮子身上有顽皮儿童留下的伤痕.学校坐北向南,大门正对山坡下的长江以及南岸那边郁郁葱葱的远山.一进大门,原来是一个前花园,现在是我们这群小学生课余的游乐园,这里有梭梭板,有秋千,还有跳远的沙坑,而散布在墙角边的花坛长出的茉莉.栀子花和玫瑰,则被男生的小手偷摘来讨好女生.我此刻大胆地作出一种猜测,就是在牛屎学堂幼儿园伊甸园三者之间一定有共通之处,否则无法解释我为什么会将三个互不相干的词自发的联想在一起!

最好耍的时光是在夏天.学校青砖围墙外有一大块栽种高笋的水田,水不深,八九上十岁的娃儿跳下去才淹到膝盖.有天下午放学后,我们班上五六个男生没忙着回家,悄悄跑到高笋田边,放好书包,一个二个脱得光溜溜的,争先恐后地跳下水田,扑通扑通的打水声惊动了水中养殖的草鱼.于是,我们与鱼儿之间玩起了官兵捉强盗的游戏,作为强盗的草鱼四窜逃命,有的还跃出水面想飞到天上去.我们都渴望捉住一尾不论大小的草鱼,作为战利品拿回家,向大人证明我们正在长大的能力.可惜,一场又一场战斗下来,没有一个同学捉住过一尾鱼,经常是一只手摸到了,双手好像抓牢了,鱼又在一瞬之间滑走了.鱼太滑了,身上像抹了润滑油,所以才能一次次从生存危机中溜之大吉.斜阳下,我们走在回家路上,虽两手空空却又一身轻快无比.

在我的记忆中,"牛屎学堂"是数一数二的好学校,可以说是小学生的乐园,甚至夸张点应该说,上有天堂下有"牛屎学堂".我如此赞美这个学校,诚然有我对我的启蒙母校的偏爱,但主要还是因为它确实值得我热爱和赞美.

说到"牛屎学堂",我要表白对它的爱恋和怀念,也必须提到我平生第一次心仪的罗校长,我的所谓初小之恋.

罗校长就住在教室拐角几步远的一间卧室兼办公室里,从不见有男人来看望她一眼,只有一个脸上长雀斑的妹妹常来陪她.罗校长能写一手漂亮的板书,一张漂亮的脸也常板着,很少露出笑容.学生们都怕她.可她除罚站从不体罚学生,不拧耳朵,不打手板和屁股.罗校长对我真好.有一次,我在课间爬上板栗树摘果子,小手被刺得血长流.罗校长赶紧牵我到卧室里,取出消毒药水和纱布替我包扎好,并教导我说,板栗像小剌猬,不能直接用手去摘,它成熟了,果仁自然会从带刺的皮壳中蹦出来.我第一次走进除妈妈之外的另一个女人的卧室,忍不住好奇,东张西望的.卧室收拾得非常干净,书案上压着一块玻板,玻板下压看好多照。墙上相框中的人,不是罗校长,而是一个系领带的英俊男子。竹制的三隔架上整整齐齐地排满了书。我好想翻翻,看里面夾着娃儿书沒有,可又不敢。罗校长的手真的很白,很细滑,跟妈妈的手不一样。我还看见,床头柜上有一个盛着半瓶红酒的瓶子,酒瓶挨近一只精致的玻璃杯.罗校长喝酒,妈妈不喝酒。我不明白,罗校长为什么要喝酒,妈妈为什么不喝酒,虽然她们都同样是孤独的没有男人爱抚的女人.

妈妈那时在南城供销社下属一家餐馆坐柜.罗校长常让我替她买点卤菜,上学时带到学校来.我乐意.我朦朦胧胧觉得,替我喜欢的女校长做事,有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一连几天,校长沒再找我代买卤菜了.我鼓起勇气跑去问,我妈妈问你还买不买卤菜?罗校长正伏案写着什么.她拉着我的手,说:代我谢谢你妈妈的关心.我要调走了.你会想老师吗?你是个好孩子,要有志气,要好好学习,将来一定有出息的.

罗校长要离开"牛屎学堂"了,我放学到家,第一句话便把这个消息说给妈妈听.妈妈说,罗校长的日子也过得不容易呀!说是写了什么文章,给上面提了意见,就从省城下放到江城,又从江城二中下放到这里小学的.还有人说她是暗管的右派分子.妈妈在餐馆卤菜中挑出罗校长爱吃的猪心舌,买了不到一斤切好,用白纸包好,又用报纸再包上一层,交到我手里说,快给罗校长送去吧,她给钱,你千万别收.一定记住.

我使劲点点头,抱着一包卤菜,一会儿便跑到了学校.我敲门,门开了.可屋里只有赵老师一个人.赵老师说,你找罗校长?她刚搭车走了.我失望得双手一松,卤菜掉下来撒了一地.我回过神来,才想起问赵老师:校长走哪里去了?听说是去古蔺山区的一间小学.

从学校回家的几百米路,我垂头丧气地走了好久好久.我感觉心里空空的像丢了魂.校长还会回来吗?校长不会回来了.有一次,我因为同桌小玫的手肘越过"三八线",便用劲拐了她一下.小玫哭,了.罗校长将我叫到办公室(也是她的卧室),狠狠地批评我:"你欺负女孩子,真没出息.如果你是我的孩子,我一定要打你几下".我争辩说,"她坏,她说牛牛的爸爸是劳改犯,坐起飞机丢炸弹".校长说,这是她的不对,我要批评她.第二天,罗校长上语文课时,对全班同学讲:你们都是好孩子,好孩子就不应该说别人坏话.谁家的大人都可能有这样那样的错误,但与你们无关.以后再有人乱说别人的爸爸或者妈妈,我就对他不客气了!那以后,班上的同学,再也没人敢“恶毒”攻击我了。

我真希望在这条路上突然碰见罗校长,我要大胆拉着校长白皙的手,说:校长,你不走,行吗?苍茫暮色中,人们都急急匆匆地赶路回家,没有谁驻足问一下我这个孤单的孩子的心事。


罗校长

罗校长能写一手好字
她的手白晳纤细
与母亲的不同
罗校长有一个坏习惯
夜里偷偸饮酒
我曾看见七八个空酒瓶
像罚站的小学生
排在她卧室的墙角
她常在中午放学时
支使我到母亲所在餐馆
帮她买回一小包下酒菜
母亲总是照顾罗校长
为她挑选最香的卤肉
母亲说罗校长一个人过得苦
她从省城下放到这座边远小城
行李中最沉重的是一纸离婚证

[ 本帖最后由 泸州曾一 于 2016-12-22 09:48 编辑 ]
泸州曾一的个人空间 泸州曾一 发布于2016-12-21 20:38:42
5.柔软的心


泸州民间流行的一句老话说:铁打的泸州,肉长的人心,又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肉长的人心应该是柔软的,有温度的,是良心是爱心是悲悯心,也是向善求真爱美的人之初心.这颗所谓初心,来到熙攘纷争的人世间,也会蒙尘受伤甚至于变质为铁石心肠.一个人,如果人性还在,柔软的心还在,初心还在,他对自己一世人生中可能犯下的丑行和罪孽,定然心怀悔恨和忏悔.可是,不知出于为尊者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真正能做到直面史实坦诚忏悔的人极少,名人回忆录中常见的倒是自我辨解文过饰非.揭自己的短和坏,在死要面子的中式传统文化氛围中,一个人很难做到,一个组织要做到也许更难!巴金提倡说真话”,对自己大作家光环掩饰下的虚假伪善言行认真反省忏悔,这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老人的在北京建立文革纪念馆的倡议,恐怕早已成了一句落实不了的空话!


要面子不要里子,用马屎表面光来遮掩里子的一包糟,几乎是中国人的一个通病.你看,开个文学作品研讨会,研讨个屁?除了吹捧还是吹捧,众口一辞的好,好好,好好好!批评家有了面子,作者有了面子,可这样净拣漂亮话说的作品研讨会,对创作何益?你再看,被圣化的孔子以及其他被神化的大人物,简直个个都成了足赤的黄金百分百的完人,容不得一点质疑和异议!被跪拜者抬上圣坛的圣人和抬上神坛的神人,也是主子死要面子奴才(跪拜者)活受罪的人性异化表现.然而,人心毕竟是肉长的,柔软的人性是非人性的天敌,一个初心不变的人可能在高压下对恶保持敌意的沉默,他可以不说真话,但也不说假话,人性和天良限制着他不要去对好人落井下石.


这使我想到同样写过忏悔录的卢梭和列夫.托尔斯泰,前者自曝劣迹的坦诚的忏悔,与后者对人生意义的终生严苛的追问,都同样在人文史上从时间序列间离出带有他们个人标识的忏悔时刻.他们在写忏悔录时俨然已是名满天下的文豪,可为什么还要撕破自己光辉的面子来忏悔?为什么?一个人真诚的忏悔,必由其内心驱动使然,并试图经由自我审判的忏悔来找到安宁,安顿好一颗肉做的也是灵做的柔软的心.忏悔与洗浴皆为了洁净,洗浴收拾身体,忏悔收拾的对象是灵魂.忏悔使人坦陈罪过而后改过变好,一个永不忏悔的人一定是铁打的,但世上应该没有这样的人.

[size=10.5pt]

[size=10.5pt]卢梭在[size=10.5pt]<<[size=10.5pt]忏悔录[size=10.5pt]>>[size=10.5pt]中揭露自己说过谎,行过骗,调戏过妇女,甚至有偷窃的习惯。他还在一次偷窃后把罪过转嫁到女仆玛丽永的头上,造成了她的不幸[size=10.5pt];[size=10.5pt]忏悔自己在关键时刻卑劣地抛弃了最需要他的朋友勒[size=10.5pt]·[size=10.5pt]麦特尔,忏悔自己为了混一口饭吃而背叛了自己的新教信仰,改奉了天主教。从卢梭现身说法可见人性的复杂,它有崇高优美,也有卑劣丑恶[size=10.5pt];[size=10.5pt]有坚强和力量,也有软弱和怯懦,有朴实真诚,也有弄虚作假,既有精神和道德的美,也有某种市井无赖的习气。这不是为了要享受历史的光荣而绘制出来的涂满了油彩的画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复杂的个人。[size=10.5pt]


[size=10.5pt]托尔斯泰则自我剖析说:“我是艺术家,诗人,我写作,教育人,可是自己什么都不懂。。。。。。我们人数很多,尽管相互之间在不停地争吵,指责,但都在写作,发表作品,教育别人;而且不顾自身的无知,连什么是好是坏这一类生活中最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如何回答,我们争着发表自己的见解,不愿意听对方在说些什么。有时相互包庇,相互吹嘘,以便到时候别人也来包庇我,吹嘘我。有时则火冒三丈,叫骂的声音一人比一人高,简直像在疯人院里一样。。。。。。现在我明白这与疯人院没有什么不同,那时候我对这一点这是模模糊糊地有点儿怀疑。只不过同所有疯子一样,把别人都叫做疯子,惟独自己除外”。

[size=10.5pt]为何生?生为何?何为生?人生终极的价值和意义何在?对托尔斯泰始终是一个天大的向题.
[size=10.5pt]于是,托尔斯泰一生都在与内在及外部的陈腐的决裂中挣扎着前行,一生都在不断地开始新的求真的探索,世俗的羁绊无法束缚他的自由思想和离家出走,他最后客死在尘世的一个寒冷的小火车站,其思想却注定要飞翔到达我们难以企及的高峰,威临整个世界。
[size=10.5pt]
[size=10.5pt]面对这些不要”[size=10.5pt]面子”[size=10.5pt]而真诚忏悔的大师,[size=10.5pt]我只有羞愧的份,我一个小小的诗人还有什么需要用”面子”来蒙丑遮羞?我必须撕掉中囯式的”家丑不外扬”的面子,让真理的阳光照射进来对里子杀菌消毒.你问我为什么要这样自我抹黑?我暂且回应说,为什么我不要当假面人,因为我有一颗柔软的心!当“世界正在被厚颜无耻的信念淹没,那信念就是,权力无所不能,正义一无所成。”(索尔仁尼琴)我应当通过忏悔找回因内心的弱小而丢失于荒野中的正义感,这正义感恰恰是一个人一个好人一个真诚的人一个诗人的立足之地!
[size=10.5pt]
[size=10.5pt]我以一首忏悔之诗作为本小节的结束语.

[size=10.5pt]白纸流泪[size=10.5pt]


我在伏案写作的此刻
分明看见白纸流泪
怀念它消失的兄弟姐妹
[size=10.5pt]
因我随意修改和无情删节
而死不瞑目的纸屑
纷纷扬扬如冥币
在这个初春的寒夜将我包围
[size=10.5pt]
它们集体的无言
令我满心羞愧
它们洞悉我的写作伎俩
是一篇又一篇作品的污点证人
[size=10.5pt]
岁月侮辱过我
但我不能侮辱自己
我必须虚构一个纸上法庭
让纸屑们畅所欲言
从鸡蛋里挑出骨头
从骨头里挑出软骨病
[size=10.5pt]
一个历史结出的恶果
革命尽情美化自己
一场没有人性的浩劫
将多少人变为魔鬼
铺天盖地的红色风暴
吹灭了多少盏心灵之灯
[size=10.5pt]
面对如此严厉的指证
法官将如何判决呢
这个法官我猜测不是别人
是我自己
[size=10.5pt]
我现在宣判如下:
曾一,一个自由撰稿人
因犯亵渎自由罪
被本庭判处终身监禁
为他指定的监管者是他自己
为他特设的牢房是一张白

[size=10.5pt]
我日夜在纸上游走
只为抵达白纸的白
如果纸外寒气逼人
我从纸中取出火来
如果纸外人心荒芜
我在纸上植树造林
[size=10.5pt]

[ 本帖最后由 泸州曾一 于 2016-12-22 22:05 编辑 ]
泸州曾一的个人空间 泸州曾一 发布于2016-12-22 15:48:47
6.童年记忆




童年记忆

在我的童年记忆中
有一块巴掌大的红苕地
地里有两个拾红苕的孩子
与人命相比
黄金黯然失色
妈妈沒有为自己留下一枚戒子
仅留下一个空空的首饰盒
它曾经盛满了
娘家陪嫁来的光荣
母爱以高级饼子的形式
通通进入我,姐姐和哥哥
无底的嘴里
而无数不幸饿死的亡灵
上天堂饱餐着伟大的画饼


注释:也许需要为年轻读者写下这条注释,1960年是我记忆中苦涩又难忘的一个所谓"灾荒年",这年初秋,我又一次失学了,但这次是我从泸益小学自动退学的.那时我快满10岁了,跟随长我4岁的姐姐常到几里外农民收获过的红苕地里找寻"漏网之鱼",聊补城市供应口粮之不足,最苦的是农民,他们没有计划供给的口粮,一点家底又在大跃进兴起的所谓"公社大食堂"败光了,",跑歩进入共产主义"的结果竟然是跑入全国连续三年的大饥荒,饿死了不知多少农民!

在我的童年记忆中,有的印象深如刀刻.

一天上午,养猪场的工人正拉着一板车几大箩筐猪饲料,从三道桥街道上经过,突然遭到一群饥民哄抢,有的人用水瓢,有的人用瓷盆,还有用水桶儿的,不一会儿,箩筐装满不再是玉米渣米糠混合的猪饲料,而是摸不着看不见的空气!

我曾在三道桥亲眼看见,一家男女老少五六口人在家中发疯似的往壁头上爬,因痛苦挣扎而扭曲的吓人面孔让我以为是地狱小鬼在拼命爬往天堂!听街坊上大人说,这家人是煮食了关山上釆来的蘑菇中毒发疯的,万幸疯狂之后一个个又存活下来了.

妈妈为了一家人活命,把娘家陪嫁给她的一盒纯金首饰,有手镯,戒子,耳环等,全都在那三年廉价买给银行,然后用高价去买一些"高级饼子".我在乡下的大哥,也是靠妈妈叫我不时送去一点吃的,才没有饿死在南城公社设在瓦窑埧的黄肿病医院!

待我长大成人,于1970年下乡插队到川黔交界处的法王寺岩区,在三队王三爷家搭伙,出工路上总见附近有一处破破烂烂的空房子,残垣断璧里外杂荒草丛生,给我凄惨阴森的感觉,一打听才知晓是大饥荒年辰饿死的一家人一一死绝户!三队有一个农民叫李光华,有点文化,还懂点针灸和用药,是不久前从劳改农场获释返乡的,据称他在劳改时当过几天卫生员.他话不多,对人很客气.问他何故被判刑的,他不说.后来听生产队的老人讲,李光华饿着肚子在放学路上,饿昏了头,用半根粉笔在石板上写了反动标语,发泄对伟人的不满,这还了得!他当时还不满十六岁.这件往事曾触动我写下一首诗,现附录于后.


如果下雨

如果那天他借囗天冷不去上学
如果他上学时没有拾起半截粉笔
如果粉笔不是粉笔而是根芝麻糖杆儿
被他吃进饥肠辘辘的肚子
如果他放学回家不走那条石板路
如果他不坐在一块较大的石板上歇脚
如果他不掏出粉笔在石板上写下他的诅咒

只要有其中一个"如果"变成亊实
他也许能成长顺利平安一生
土色的生命之瓶也不会因几个天真的字而破裂

我当知青遇见他时
他戴着"劳改释放犯"的帽子
早已不是十几岁的模样了
早已过了乱写乱画的年龄
早已学会闰土一样根深蒂固的沉默

我想,如果第二天上午路过石板路的
不是一个热衷于邀功请赏的公社书记
而是一个不识字的善良的也是饥饿的农村妇女

如果老天爷当晚下一场大慈大悲的雨---------

2009.12.16.伴石居


[ 本帖最后由 泸州曾一 于 2016-12-22 22:06 编辑 ]
泸州曾一的个人空间 泸州曾一 发布于2016-12-23 10:36:04
7.生而平等



我说人人生而平等,你说我有病,头被宫门夾扁了.你说,人人生而不平等还差不多,人从无中到有.这个有具体落实到不同的父母不同的家庭不同的社会成分,可以说是千差万别判如云泥,你敢说生在帝王家的李煜与生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一个小商贩家的曾一是平等的吗?再说吧,你生为男儿身女儿身的性别选择权与你毫无关系,你生在唐朝成为李白和你生在红色中国成为李黑并不由你做主,更不必说你必将遗传你生父母的长相特征体质优劣脑力智愚,对此你也束手无策别无选择!这就叫命运,或者你叫它为冥冥之中的天意也未尝不可.套用列夫.托尔斯泰的一句名言,幸福的人生有相同的命运,不幸的人生各有各有的命运.

但我始终从骨子里并不接受你这种说法,因为这种人生观有一个漏洞,漏掉了人在人生而为人的这一人性根本上是一样的,也是相互平等的.换言之,你是人,他是人,我也是人,因为大家作为人生而平等才彼此把对方当人看待,假如有一个警察对受审的嫌犯刑讯逼供,我们便说他不把别人当人善待,这个恶警虽仪表堂堂却实在有点不像人样!可见,恰恰因为我们人人生而平等,所以我们才希望他人把自己当人也要求自己善待他人,有无人样,说不说人话,行不行人事,也才往往成为我们鉴别所有人通用的人性标准.当然,也许我的观点与你的观点合在一起才比较全面,也许现实人生太复杂多变了,并非任何看起来很美的抽象观点所能完全把握的.

话说1966年仲秋时节的一个傍晚,我正在煤炭火炉上为久病的母亲熬中药,不时用一根筷子搅动一下药罐中的汤水,另一只手拿着一本<<马雅科夫斯基传>>在看.那一关,我这个中国的失学少年对另一个异国的太理想气的光头诗人,可以说是心醉神迷,总想着沿他的楼梯诗爬上去朝拜他.特别是他的自杀,我当时并不懂得他似乎是为了捍卫一个诗人的最后尊严而饮弹自尽的,但我依然在昏黄灯照下的床上读得泪流满面.此刻我又一次读进去了,忘了搅动药罐,汤水溅到火炉上发出哧哧的报警声.我刚刚将药罐从炉子上端开,与我要好的一个街坊上的在校生刘连云,从我家敞开的边门中走了进去,我现在已不记得他小子当时左臂上是否带有红卫兵袖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他还来不及坐下就对我说,石牛(这是只有街坊邻居知道的我的小名),你晓得不晓得,以前整你读不成书的那个刘校长遭起了!我问,当真的?他说龟儿子才骗你!据他说来,原来是这样的,从南一小毕业出去的一些人,有因家庭成分或政审鉴定沒有升上学的人,也有在南一小受过刘校长规训惩罚而心怀不满的人,这些生而平等的人因为沒有受到平等的人的待遇,所以他们借文革无政府状况之机行有组织的报复之实,他们伙在一起杀回母校造反,批斗走资派刘校长.据说刘校长还被剃了阴阳头,你想想看,将一个一向非常讲究仪表的爱美的女校长的一头齐耳短发留一半,另一半剃得光光的,这肯定比拿刀杀她还要让她伤心欲绝!这是报应?这是命运的恶作剧?这是压迫到一定程度引起的反弹?这是以人性的片面如刀来对付另一片面如刀的人性?

当他问我去不去向己被关押的刘校长讨公道时,我说算了,她比我还惨,你看我没在校还不是一样可以找书读,说不定失学的坏事可以变成好事呢!那时我已读过杰克.伦敦的小说<<马丁.伊登>>,我像书中的主角一般相信书籍和社会是更大的大学.虽说失学曾让我痛不欲生,整整一个暑假躲在小屋里没脸见人,特别不想见那些学习成绩差又升上中学的同班同学,更特别不想看见三道桥杨老幺一副洋洋得意的小人嘴脸,他其实也只上了一个民办中学.这世界风刀霜剑,但少年心中有一个林黛玉.这个秋天阴雨霏霏,少年心中却总有一小片蔚蓝的晴空!

我最后沒回母校造反,好友说我有理由造反,因为我确实被刘校长的一纸鉴定整得命薄如纸,可是我以革命的名义去整她同她以革命的名义整过我,有何区别呢?没有区别,同样都是人不人当人看,只当政治符号政治动物来斜视.于是,我决定舍弃这个大好形势下的复仇机会,因为只有这祥我才能保持住我作为一个人的人性立场.但好友说你有病,说人家打了你右脸,你还把左脸伸过去让人家打?我说,打人者若人性未泯,一定会记得他那一只打人的手不是好手,是一只没有人样的凶手!我宁愿是一个只知吃喝和性欲的疯子,也不愿成为一个政治符号,用毁灭人性去反抗人性的毁灭.当政治以文革名义将人性挤到阴暗角落里的时候,这只不过是层层乌云对点点星光的暂时性遮蔽罢了.

许多年后,我曾在诗中回忆往事,对我将纸一样薄的命运努力过成"以纸为命"的一生,我并不后悔也无从后悔.因为有纸便什么都会有,有纸中藏着的火,有纸上奔跑跳跃的文字,还有纸上乌托邦的建筑,还有从纸上往纸外搬运的梦想和蓝图.于是,我要以一首名为<<纸上黄昏>>的诗来进一步说明,有纸便有一切抑或一切都没有.

纸上黄昏

我在纸上虚构的黄昏
你无法穷尽
仅靠步行你无法企及

我的母亲一生步行
一生与纸远离
却生下一个以纸为命的不肖子
由纸可以联想到我的命运
我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我与幸福仅隔一纸之遥

我为母亲虚构的黄昏
是太阳的辉煌的葬仪
是生命返回子宫
在寂静中再造生命的一次跳跃
天空必须失去最后的血色
血液在暗中运行

在这个回光返照的黄昏
我看见落日为李商隐缓缓升起
他从痛苦中找到不朽的黄金

我看见白纸上出现一只乌鸦
将一棵法国梧桐抹黑
大嘴巴乌鸦不祥的歌唱
使鸟枪中的火葯受潮

一个虚构的嫦娥
使阴沉的黄昏微微发亮
嫦娥在纸上
撇下感性的女人
她孤独的光芒穿透纸张
供抽象的男人景仰

我徒劳而不懈地在纸上寻找
存在的真谛
灵感的手指生出茧疤

[ 本帖最后由 泸州曾一 于 2016-12-23 10:39 编辑 ]
泸州曾一的个人空间 泸州曾一 发布于2016-12-24 09:51:04
8.病人写作



写作是不是一种病?

比如我,从在江城南城第一中心小学校读书起便患上了写作病,或者不如说写作本身没有病,而是埋头笔耕的那个人有一种病叫不吐不快.这与人们私生活中不射不快,以及其他方面的不醉不快不痛不快有屁不放不痛快等等,在人性追求快乐舒畅这一点上是基本相通的.但我搞不明白的是,写作一开始就给我一个小学毕业生带来失学的厄运,带来的是伤心和眼泪,可我依然对写作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黑,走了五十年还在摸黑走着,也许再走走会走到东方发白.这是为什么?写作并未给我带来多少实际的好处,相反倒可以说,写作使我一生受穷吃苦,别人拼命赚钱的干劲和寻欢作乐的时间,在我却都毫无保留地荒废在书斋中了.我不是说我的写作有多高尚,我一点也不高尚,因为我刚才发现我的写作是一种心理病的自疗,写作者作为病人的写作恰恰是治疗自己心理病的有效手段,这与自慰成为性饥饿的代用食品非常相似,只不过写作自疗舒缓的是心的抑郁和苦闷,而自慰解决的问题是通过性高潮来释放肉体的紧张.

我不敢说其他人的写作是病人写作,但我敢肯定我的写作是因为我有病所以我才写作.我有什么病?我写作时感觉充实,尽管写下的文字经常飘出一股酸味和陈腐气味,可拿两天不动笔便深感空虚无聊,甚至觉得活在人世间都没有什么意义.我知道我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治,写作是让我苟延残喘的一个纸一样薄的理由.也许因为这纸里藏着火,这写在纸上的汉字藏着火,于是写作常让我冻僵的连心的手指有了些许的温暖.于是不管他人如何在背后指指点点,乃至于准确地道出了我有神经病的秘密,我不管这一切,我还得继续通过写作来治我自己的病,也即是已故诗友陈阿锄所言的"别说救他人\就说救自己!"

其实,没有一个人知晓,我作为热爱写作的一个病人的病根深深的扎在什么地方.在我内心深处,有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角落,那里藏着祖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几件遗物,其中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短剑,在我经常性的爱抚下正在逐渐显现它的鋒芒和复仇的本性.这是我梦中的情境,在梦中我怀疑这把青铜短剑是荆轲遗失到民间来的.人生是荒唐的,梦也是荒唐的.但有一点似乎可以断定,复仇是一种血液里的遗传病,从古至今,有见诸刀剑兵器的惨烈的复仇,也有在温情脉脉的文字下暗藏杀机的复仇.同谓之复仇,二者又有武力和文力的区别,换句好听点的话说,写作在我是一种文明的复仇方式,然而这个复仇实际上伤害不到任何人,它不过把写作当减压阀来释放写作者内心的仇恨压力,从而达到化祖传的有仇必报的遗传病为无形的治疗效果.病可以发作,可以潜伏,也可以潜伏到与有机体一同化为无机的自然境界.

我在这一节叙述中,必须提到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语文教师,他名叫马健昌,是我在江城南城一小六.一班读高小时的班主任.他不拿老师架子,把学生当朋友相处,他常在课余与我们这帮小他六七岁的学生打成一片,或排队打乒乓球,或在课桌上与男学生掰手腕,或者讲一讲他从书上读来的例如刘绍棠的励志故亊.他还和我下过好几盘象棋,我只需棋速放慢一点,马老师就成了我的手下败将,所以他总是催促我快走快走,要摇上课铃了!我要写一写马老师,其实有一点隔空飞吻以表感激的意思,因为正是马老师对我的特殊优待将我引入写作之迷途.我也不晓得是哪一次作文,突然让马老师的慧眼发现了我的写作天赋,此后,我的作文便成了全班甚至全校的楷模,经常明晃晃的张贴在校办板报墙上,而且伯乐马老师还破格允许我以诗代替作文,全班48个同学只有我享此殊荣!我写诗当作文应付老师,先是为了偷懒少写些字,不料以后还真的爱上了诗,一辈子与诗纠缠不休.

我患上写作病,还与马老师对我特别开放学校专供教师借阅的图书柜有莫大的关系.我读了<<唐诗三百首>>,鲁迅的杂文,郭沫若的<<女神>>,还有高尔基<<我的大学>>等等.好像久居黑屋中的孩子,被忽然开窗放入的光芒刺得暂时睁不开眼晴,但在一阵晕眩之后,这个孩子决定用一生来打开铁门进到春风阳光中去,进到文学无限广阔的自由天地中去.感谢马健昌老师,让我在高小两年时间打下一个自学的基础,这也仿佛是为我随即而来的失学提早在做准备!我事实上是因写作而失学的,我的写作事实上是对失学的报复,一种变相的变形的复仇,我要用一生的写作证明给刘校长及所有人看,我不是"思想反动",我不是坏孩子,我不是1965年的极左主流可以隨便淹没的一个溺水者!尽管我的语文算术考试成绩出类拔萃,还是因为刘校长,一个满口革命一身正气的女校长的一句"该生思想反动"的政审鉴定,而让公办中学和民办中学的大门统统地对我无情关闭了!

我得了病,刘校长得了病(但她不会承认自己有病},社会得了病,我的病人写作也从此开始了!关于我的失学,我曾专门写过一首诗,它对理解我的复仇写作病或许不无帮助,所以我将此诗作为本节的结尾.



我的失学

我看见全城中学的大门
对一个好学少年关闭
一纸鉴定扭曲了多少人的命运
无节制生育的中国
不断造出一些活人来
为死去的“阶级敌人” 赎罪
十个査阅档案的手指
无法触及一个伤心人的心
这个秋季,我看见一个好动的少年
足不出户,在字里行间寻找安慰
是他羞于见这座无情的城市
还是这座城市见他应感羞愧?
我看见母亲躲入厨房
不让我发现她哭红的眼睛
杰克. 伦敦伸过来援助之手
厚待我的是一册册书籍

[ 本帖最后由 泸州曾一 于 2016-12-24 09:52 编辑 ]
木芙蓉花下的个人空间 木芙蓉花下 发布于2016-12-24 10:31:56
写作在我是一种文明的复仇方式


泸州曾一的个人空间 泸州曾一 发布于2016-12-25 09:16:15
9.高小同学



我在1963至1965年两年,在江城南城第一小学六.乙班完成了高小学业,小学毕业便第三次失学了.幸好遇上马健昌这样爱才的语文老师,他向我破格开放教师专用书柜,又常鼓励我多读书写作.记得有一次全班由马老师带队去泸州方山春游,途中在石棚小学借宿一夜,马老师为了锻炼我,让我起草一封感谢信,再由班上毛笔字好的同学抄在大红纸上.

高小两年,我在马老师关爱下培养起的读书兴趣,使我在失学后选择了自学,像高尔基书中描述的那样把社会当做更大的大学.然而,比社会对一个自学少年影响更大的是他所读的一本本书籍.那段时间,我读了不少俄罗斯人的文学作品,它们给予一个异国少年的滋养和恩惠,归结为一句话就是在我心田播下了一粒精神的种子,这粒种子暗中引领着我从一次次的堕落中超越而去完成人生一世应有的精神追求..对此,我至今仍心怀感激之情!

我上学时间不长,同学不多,这或许是我持别珍惜高小同学的一个原因.一晃半个多世纪了,我仍记得许多同学的名字,并且能将姓名与其人音容相貌联系起来.半年前,我在本市论坛发一帖子,希望这些老同学聚一聚,但没有一个同学前来回帖呼应.但我相信肯定有佷多同学仍活在人世间,我在此真诚的祝福他们晚年生活安康幸福!

曾崇高,一个大眼少年,眼球有点鼓,曾热情邀我去他城头家中玩.
梁永胜,皮肤白,学习好,家住南城小关门军区家属院内平房,他带我进去过,记得还没毕业他就转学到外地了.
郭全新,长得较黑,有一双漂亮机灵的黑眼睛,他家在南一小附近机修厂家属宿舍,他还有个漂亮的姐姐.
同样是机修厂子弟的还有林海云林海萍兄妹俩,都跟我同班,林海云性格稳重,有点少年老成,学习不错,是副班长.
姚本荣,个头不高,学习较差,但为人勇敢,是班上的调皮大王.
曾繁亮,下课后为争乒乓台和我打过一次架,他个子比我高,好像是我打输了.
周家玉,一个短发女生,对我有点好感,但我的心在别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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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别人,就是同班另外三个女生,高小同窗两年,她们的芳名却一直照耀着我到老,仿佛她们是小老师在一直在以她们的美教育着我.多年后,我情不自禁地为她们分别写下了三首诗,并试图以此证明,纯粹精神上的热爱可以比肉体关系来得更为恒久不衰.此刻我想,有的女人,虽与我有过肌皮相亲,却产生不了一句诗,为什么?性快感转瞬即逝,只有纯净的暗恋才延绵不断并产生出灵感和诗来.我将三首情诗附录于后.读者也许会骂我,同时在班上暗恋三个女生,你也太心花太贪心了吧!其实,这里隐藏有人性的某种真相,俗话说女人如花,但你不会只爱一种花吧?又说女人是水做的,你爱方山小溪的清澈,难道就不会爱上沙漠月亮泉的明净吗?话又说回来,我暗恋三个女同学,但真正付诸行动去追求过的却只有一个.个中来龙去脉,,待我以后再细说吧,


杨山秀


她像她的名字一样令人过目不忘
当她走过高粱地,高梁红得低下头来

长庚宫旁的几间草房,曾被想象力拆除
只是为了看见她,我隐蔽在黄荆树丛中

早早懂亊的她,常到山下餐馆来挑猪食
她垂下的眼睫毛,将对面的我阻隔在秋波外

后来据说,她嫁与一个姓吴的同学
朦胧中暗恋她的另一个男同学,45年了

还记得她勾勾的下巴上有一颗美人痣
当她走过三道桥,所有人都会致以注目礼



同桌的她



那时我们都很穷
上学也打着赤脚
我与她同班又同桌
小脚丫难免在桌下相碰

我侵犯她的脚趾
只因爱看她脸红
她容忍了我的调皮
身为班长,她从未揭发我

全班五十个同学中
我记得姓名的有两个
一个现在身居高位
大名常在电视上出没

另一个就是她了
她至今仍是小人物
小人物而被老同学牵挂
是钱和权买不来的幸福

那时我们穿补丁衣服
心灵却没有缝缝补补
我与她同窗两年
她的芳名一直照耀着我



窗边

她像林黛玉的一句诗
坐在六.一班教室窗边
干咳時,她用手帕捂住
樱桃一样自然红的嘴唇

一只白猫从窗外飘过

我经常回头偷看一眼
又假装看她左侧的玻璃
玻璃外面有一片桃树林

林秀英,念起她的名字
我便看见她枯坐窗边
掐指数着初春的雨滴
特亮的眼中飘出朵朵乌云

她因童子痨休学以后
我没能再见到娇弱的她
只记得她坐在教室窗边
眼神单薄得像林黛玉


[ 本帖最后由 泸州曾一 于 2016-12-25 16:13 编辑 ]
泸州曾一的个人空间 泸州曾一 发布于2016-12-27 10:47:27
10.三道桥


全国各地,叫三道桥的地方很多,而我的故乡三道桥对我则是唯一的.我在这里出生成长,直到1970年我年近20岁插队到合江岩区当知青.离别三道轿,至今一晃46年了,可在写回忆录时许多往事像放电影一幕幕从我眼前闪过,依旧栩栩如生.有时我会想,为什么我没有出生于别处,而偏偏生在泸州南城郊区三道桥这个小地方呢? 我真可笑!没有一个人能在娘胎中选择自己的出生地,也没有一个人能在出生之前选择自己的父母和祖国.我生在中国四川泸州南城三道桥纯属偶然,也可以说是父母强加给我的,是命中注定的,而并非我的自主选择.我如果不是生在三道桥而是生在北京上海乃至别国,我还会是我吗?我是谁?每一个人都是我又是他人,我仅在对他人的意义上才是存在的,不是有我无他,倒是有他才有我,有我才有他.马克思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个总和漏掉了人与自然的关系,也漏掉了人与书籍所代表的古今中外文明的关系.例如在三道桥,我们一批长大的娃儿所处社会关系都相差无几,为什么只有我这个人要写诗呢?我爱上写诗是因为我受了许多文学作品和诗人的影响,如唐诗三百首,红楼梦,野草,女神,金蔷薇,马雅科夫斯基传记,杰克.伦敦的自传小说马丁.伊登,约翰克利斯朵夫,还有普希金莱蒙托夫涅克拉索夫等等.萨特最有名的一句话说:他人是地狱.,我人又是什么呢?,我人在别人眼中不也是他人吗?照此说来,他人是(我的)地狱,我也是他人的地狱,人人都互为地狱,那我要追问萨特一声一一天堂在哪儿呢?爱又在哪儿呢?我认为,说他人是地狱也是天堂,这样才比较更为符全真实而复杂的人性.写诗本质上是在地狱与天堂之间修路架挢,在心灵与心灵之间铺设彩虹,一个诗人出生在三道桥也许偶然,也许又并非偶然.

下面该讲讲我的三道桥了.

三道桥靠山面水,背靠泸州有名的龙透关,面对杜甫诗中”不尽滚滚来”的长江.江南对岸是古时以染布业驰名的蓝田镇,它的染布水把耕田都整变色了.直通两岸的长江大桥是泸州所建的第一座,建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老家生活那些年,三道桥是一个热闹非凡的汽车划子码头,南北往来汽车以及由此出川至滇黔的车辆,通通要由一艘带平驳的轮船来回摆渡运送.码头附近还有专门渡人过河的小朩船,

等渡的汽车经常从码头排到宜泸公路上,这使三道桥平添了许多人气和商机,有南城供销社开的饭馆,有小贩摆的香烟摊子,也有卖水果和杂货的.码头侧边是地方国营的三道桥木工厂,有近百个员工,天天都有运货车辆在木工厂进出,我失学后,参加街道居委会搞的搬运小组,在木工厂干过抬木料上下车的临工活路.

三道桥虽地处泸州南城郊区,但并非”蛮荒”之地,与它紧邻的有泸州大学(后停办,改为泸州教师进修学院),泸州一中,泸州化工专科学校,此外还有一所军队办的四十七医院.那些年,化专学校和四十七医院只要一放露天电影,三道桥的娃娃们像过节一样兴高采烈,成群结队去操场上抢占位子.当时的公家单位与所在地居民关系比较融洽,也缺少”向钱看”的市场意识,单位放电影对外也是免费开放的.

我不厌其烦地写到三道桥,是因为回忆录中的许多故事与它有关,或者不如说三道桥作为他者是我之成立的必要前提,故乡的凹,会将一个异乡人凸显出来.是的,我说了,对于故乡,我只是一个异乡人,而且我认为只有当我成为异乡人时才会真正属于我的故乡.我的父母及祖父母生老死葬在故乡的关山上,而关山已不复存在,城市的扩张势不可挡,已将祖传文化以及故乡印记辗灭在挖掘机的履带下了!生为故乡人,死为故乡鬼,而势利的故乡早将他们彻底遗忘了!与此形成强烈反差的,是李白杜甫这样的异乡人,却被许多地方争抢为光乡耀土招揽游客的故乡人!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到我年少时,在三道桥江边亲眼目睹的那几个溺亡人.一个姓陈的高中毕业生,父母是三道桥木厂工人,他是家中独子.那天下午,太阳很大,一伙大小不论的娃儿在三道桥码头侧边的连排木筏上跳水玩耍,我也在其中.陈同学跳倒提入水后迷失方向钻入筏底,再也没能钻出水面抹一抹头面上的水珠.几天后,他高考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我还是小孩时,在码头上玩沙沙,旁边有几个搬运女工搬木箱上船,一个女扛木箱从桥板上不幸坠入水中,时值洪水天,水流很快,落水妇女未能抓住船工伸出的篙竿,眼见她伸出水面的双手,慢慢变为一只手,最后连这一只手也沉入了滔滔江水之中.当时是否有人冒险下水去搭救,我记不清楚了.另一次,泸州大学两个男生游到半河,游转回来途中,有一个抽筋呛水呼救,另一个靠近又拖他不动,结果其中一个男生淹死在了异乡的河中.

生死多么偶然!人的命运有时真像老虎机,你往往猜不中下一刻会出现什么.这,反而改变了一些厌世者的极度悲观,让他们从生死未卜前途莫测的期待中找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三道桥回忆录

我在文明的硬壳中穴居
谈吐高雅,上下有电梯
而我的回忆是原始的
血液是原始的
我生在三道桥纯属偶然
必死性对众生一视同仁
偶然的我
从无中来
又蹒跚着滑向幽冥
我是谁?李白是谁?
,高尔基.杰克.伦敦又是谁?
大家都是神的孩子和棋子
血液之河川流不息
在时间这个苛刻的鉴赏家手中
你是一枚尚可把玩的小石
或者什么也不是
然而那塑我成形的神秘之河
既能将我摧毁又未必能将我彻底摧毁
我知道河滩上的沉淀物
大量是沙,也有微量的沙金

[ 本帖最后由 泸州曾一 于 2016-12-27 20:24 编辑 ]
无数山楼的个人空间 无数山楼 发布于2016-12-28 10:28:04
有意思!回忆不仅仅过程、事实的记录,更是对自我、对社会、对世界的深度挖掘!
泸州曾一的个人空间 泸州曾一 发布于2016-12-29 20:27:09
回复 19# 的帖子
谢谢你的鼓励!
祝新年快乐写作快乐!
泸州曾一的个人空间 泸州曾一 发布于2016-12-29 20:27:49
11.我的忏悔





致曾一

这些纸上的事情,总是好过自己本人




                                                         一一摘自李明月诗作"隐藏的真相"






失败接踵而至




胜利遥不可期




写诗一生




不堪时间一击




你以为是不朽之作




其实是豆腐渣工程




你以为特色超迈古今




不过是陈腐借尸还魂




你用母语写诗




想写出一首又一首




乳汁般美好的诗




滋养你的诗名




诗也在用母语写你




可它没有你贪心




诗只想写你成一个人




与诗的格调不是南辕北辙




失败不可怕




胜利不必期




写诗是沉淀的过程




让渣沉下,还水清澈




心清澈如镜




照出镜外浑浊的你



[ 本帖最后由 泸州曾一 于 2016-12-31 15:58 编辑 ]
我来说两句

(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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