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项链的日子 (一)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2-12-27 04:19:40 / 个人分类:散文

数项链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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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段日子,我的生活像是步入一本书的插页,在周围人眼里有了色彩又失了必要性。价值再也不是用考分学位或工资来评定,那时也没有孩子,只是看着他们的孩子像大柳树的叶子疯长,而我的脸上,竟被迟来的玫瑰色青春豆所围。一个早上醒来,眉尖额头竟冒出七个,我笑称北斗七星绽放,那一整天我都不情愿照镜子

 

那时候每周必有一个下午,我去小城的一个大仓库里义务帮人家清理项链。这里离家不远,但四季如春和我们光秃秃的新社区判若两个世界。屋里尽是白人姑娘,不论屋外怎样飘着残叶乃至雪片,她们薄薄的衣衫总是轻盈地如同蝴蝶的羽翼,还有眉宇间淌漾的自在,整个人仿佛都飘拂在一种轻摇滚的韵奏里。我离她们近么?哦,为何又像是在偷窥画中人?

 

这些人文专业的大学毕业生告别校园就选择了这家非营利公司,拿很少的报酬,却整天搬箱子、理柜子、接订单,干各样杂活儿,当然也包括管理我们这些年长的义工。夏天她们纷纷跟公司去非洲大本营,在那个有大象狮子出没的热带丛林跟前过一段迥异的生活。

 

遥远的乌干达有另一个“女儿国”,成员就是这些项链的原创者。这些最不幸的女人都是爱滋病的无辜带菌者,在做手工项链之前只好以敲砸碎石为生。其中一个黑胖女人是从她男人那里染菌,男的跑了,留下她和五个孩子,绝望之中她正要熬药毒死一家六口,却有幸碰上项链公司的招工。半年后胖黑女人的生活彻底改观,不但开了银行账号,账上竟有了余钱。后来,公司干脆为她们置地造房,叫这些遭弃的女人孩子们搬到一起。我们这边的美国姑娘们就是去那里帮她们造房子,黑人孩子常来她们身边打手鼓跳舞。她们造房之余坐下来,也围成圈学黑女人们怎样涂油卷纸搓珠子穿项链。

 

这就是我手里攥的一大把珠子项链的来历,上了彩一点都看不出是报纸杂志卷的。白人姑娘们是项链最好的代言人。我从没见她们穿金饰银,她们颈上、腕上、耳孔上都爱佩戴着这些略看如粗瓷的便宜玩意儿。也许是自来旧的魅力,珠子不闪亮倒有鱼纹底蕴,有的古旧色泽竟酷似印第安或西藏的绿松石。看来,青春才是最美的装饰品,做公益事业莫过于从天之骄子的女大学生做起。姑娘们在小城的艺术节上叫卖,竟吸引来街上最时尚的游客。

 

做义工的我们也围坐一圈(女人们是否生来就喜好这样干活聊天,而不是枯坐在电脑桌的小隔间里?)我捏着一大把项链按颜色长短分类,一捆一捆扎好搁在纸箱里。这些白人女子,虽没几个像我学过复杂的微积分,可就像是牛顿定律总比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在脚踏实地的地球上更好使,快手快脚的她们生活中并不损失什么。同样数一箱五百只的项链,我对面的凯伦早早数完,她数了两遍都没什么出入,入账之后就躺倒在地毯上快活地像狗儿一样活动腰腿了,而我仍一动不动地埋头细数。凯伦曾是高中的体育老师,六十多岁仍是每周去深山滑雪。她早早地辞职在家带孩子,小儿子更是滑雪高手,曾代表美国参加冬奥会。

 

数项链看上去是个轻松活儿,只是别人的聊天常叫我分神,我太轻易地跟着人家的思路走,一旦数错就忘记该退回哪里。后来干脆悄悄地多数一遍,还分摊拿小纸片做记录。

 

我们这圈里最健谈的是一个中年女教师。她在小学里工作半日,帮助有阅读障碍和讲不好英语的孩子。日子久了,我悟出她聊天的艺术和当教师的经验相似。就像是侦探有些,只要你有心叫对方开口,总可以从他们的话语里找到一丝线索摸下去。她不厌其烦地一环套一环追问,连最内向的人也有话可说了。比如,她问艾伦大学毕业了住哪里,艾伦说搬回了家,她马上问这是艾伦妈妈的邀请还是自愿,艾伦倒是乐不可支地说她和妈妈亲密极了,她又继续问艾伦的妈妈做什么,艾伦的男朋友也来家里住吗?….很快就像查户口一样我们全屋的人都了解漂亮艾伦的家史了。

 

这样的方式倒是适合我,因为我的话匣子有东西,只愁无人打开,当然我也有不愿多说搪塞的时候,她就知趣地扯“另一条线”。但我总像个“接球者”,而她则可守可攻,看她如鱼得水地和全屋人活络,我心里偶尔也有份轻微的嫉妒。

 

日子久了我倒适应,毕竟白人姑娘里也不乏我这样安静角色者,有的因为年龄小而沉默更甚,比如一个酷似蒙娜丽莎的学宗教的女大学生,我跟她聊天后才发现她背景单纯,从小生长在一个保守小城的教会学校里。偶尔跟这样的小姑娘独处,我倒是学来了这位女教师的招数,主动张口,让冻结的空气在几句寒暄里温暖起来。

 

一个夏天,有个文静的女孩打过招呼与我对坐,又像往常一样头也不抬地整理一大盒长项链。一箱子都要整完了,我俩仍是石头人一般的陌生。我在等她break ice吗?我自问,因为我会不知觉地抬头打量她。不知什么促动了我,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你在读书?”

 

她抬起头,那是张白皙纯净的脸,二十不到,略胖,褐色的眸子闪动着少女的清纯。

 

“对,下个月在XXX大学修一门课。”

 

“什么课?”

 

“哲学入门。”

 

她说得很快,我愣了一下,还以为是什么Astrophysics那样一个搞不懂的专业。

 

女孩又重复了一遍,我这才应声。我正要搜索下一个话题,她问道:“你呢?”

 

我耸耸肩,“我早都上完学了---

 

我俩对视,我知道她片刻也在我脸上打探年纪。不过,她的眼眸礼貌多于兴趣,又很快转回到剩余的项链堆上。我有点不知说什么了。

 

过了一小会儿,我提精神问她:“我上学期倒是在你那个大学旁听一门哲学课,是三年级的哲学课,叫‘Metaphysics’。那个女教授挺有趣,非要叫每个学生开口,连我这个旁听生也不放过。”

 

“是吗?她叫什么?”女孩的语调多了一份兴奋。

 

“哦,她叫…… ”我费力地搜索着,记忆里仍是空白,只知道她是布朗大学出来的博士。

 

不过,我的话匣子里却倒出了其它的东西:

“其实,这个课对我来讲有点儿吃力。我没想到班上有几个孩子思路特别快,尤其是那个提着滑板来上课还总迟到的男孩,我还以为他只会玩滑板呢!老师刚讲完一个经典学说就叫我们评论,那男孩就能指出点什么,不一定全对,倒颇有创意,可我经常连这个学说到底在说什么还没弄懂呢

 

这是事实,我没跟她讲的是,即使我听明白了,脑子里也没什么反馈,人家尼采叔本华都是大哲学家,我哪会抓人家的小辫子?

 

她微笑了一下,“哦”了一声又归于沉静。凭她那安分劲,要是在我们班上,定要让那位不满于沉默的女教授盯上的。她教文科的理念就是“表达和参与”或者“敢想敢说”,这教授还自豪的对我说,她曾经让全班最安静的女孩开了口,到了期末,她还得叫那女孩少说点呢。面前的她刚入大学,第一门就选哲学,岂不是自找苦吃吗?我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这条好不容易拾起的“话链子”就断了。

 

一会儿我又试着扯出几条新的“话链”,但没几个回合,都让她简短的附和声截断。她像是习惯了沉默,只可惜那位好事的小学教师这夏天都去度假,我也就知难而退了。一会儿,这女孩起身收拾东西签名离去,临出门前特意喊了我的名字,跟我甜甜一笑说了再见才走。

 

我们后来的见面里她仍是话不多,我注意到她对别人也同样。不知怎地,我倒是对她的文静起了好感。她虽不多言,但并不生怯,每次回答问题,绝不压低嗓音,不管对方是坐在眼前还是大屋最远的角落,她都是响亮地回答。我喜欢她那双明澈的大眼睛,也不死板,像是一直在思考。她也许只是与生俱来的少言寡语。她干活也比其他同龄女孩用心,开箱子的时候,绝不是稀里哗啦地倾倒一桌,有的女孩甚至倒一地也没瞧见。她总是先清理好桌面、摆整齐剪刀线团等工具、再轻悄悄地倒出一部分来整理。她每次离开也不是踩着钟点就走,而是一定要干完手中的活儿才告一段落,还要清理好桌面,给大家打了招呼才开门。

 

令我不解的是,每次她走后,其她姑娘总爱在她背后嘀咕:“南希是个好孩子!”

 

在我眼里,她岂止是好孩子,该是个模范生----勤快,不说闲话,有礼貌和责任心。连她的沉静个性在我眼里也显得完美,就像是东西方结合之美。她干活有主动性,不像有些同龄的东方女孩会小心地察言观色,她微笑里有种不可侵犯的自持,就像一棵树享受着风却决定不受它摆布摧残。

 

一次我听到负责的姑娘在她走后加了一句:“真是个好孩子!你看,南希也住在‘大房子’里,就和那些女孩不一样。”

 

“大房子?” 不就是小城里“不良少年”的改造中心吗?我一愣。每个夏天都会有一批“问题少女”来我们这里做义工,这只是她们改造任务的一部分,也算学分。这些孩子都是中学辍学生,从全美各地招来集训补考的。她们可以在XXX大学注册,但考不过GED,也不能算是正式入学。

 

难怪这个叫南希的小姑娘说她家住在亚特兰大,但这几年很少回去。

 

原来,南希和她们一样都因为毒瘾辍学,她有个不幸的家庭,父母虽是高知但离异,尤其父亲对酒精成瘾。如今能来“大房子”住,想必她的毒瘾是戒了。

 

但我始终不能把“问题少女”和这个淑女型的南希相联系。一个对哲学有兴趣的女孩,也许是思虑过多了?

 

八月底南希就不再露面,“大房子”的女孩们也纷纷离开。那群女孩看上去的确和南希不一样,她们的鼻子上往往套着铜环儿、爱穿着瘦衫肥裤、嚼着口香糖、目中无人地进进出出。她们即使坐下来嘴也总比手忙,俩俩地叽叽喳喳,一幅旁若无人的样子,话题也和我们相差很远,而且干一会活儿就不打招呼地跑出去晒太阳;还有几个女滑板高手,竟敢顺着二楼楼梯滑下去。当然,这位滑板高手也有令我吃惊的地方:首先是她的巧手,当着我们的面,轻松穿好了好几只断线的手链。我也试过串珠子,但笨粗的手指总是不配合。其二,这小姑娘说妈妈帮她注册了一门大学的文学课。为什么要选这门?大家都很好奇。她回答说这也是妈妈的意思,因为这门课的老师就是她。原来,在我们的追问下才得知,她的父母都是华盛顿大学的教授。

 

南希在“大房子”里的日子如何我不得而知,但无所质疑的是,她不同于叽叽喳喳的她们。她会不会常有“局外人”的感觉,突兀地像多年来的我?

 

这里的青少年也不少沉默者,好像是“酷”的表现,但“酷”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是烟是酒是海洛因还是大麻?但愿她身边能有个小学教师那样的母性角色,善于开启她关闭的话匣子,会帮她续上脆弱的“话链”。毕竟,魔鬼曾侵蚀她的心;哲学也需要表达。

 

@2012-12(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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