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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与宗教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2-10 08:06:10 / 个人分类:评论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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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与宗教
——兼评李建春的诗
张祈


宗教诗人和俗世诗人


文学与宗教是最能够潜移默化人心灵的两种事物,有时看来,两者在影响一个人的思想与情感方面起着重大甚至关键的作用。作为文学的“最高”体裁,诗歌与宗教的关系也是密不可分的。从某种角度看,诗歌和宗教都要求对人心灵的净化,对真善美的追求和对终极信仰的询问,要求教徒或者诗歌写作者保持一种庄重与虔诚;但在另一方面,诗歌要求表现的是人的全部的生活,而宗教只是人的思想和生活的“局部”,这就构成了诗歌与宗教的两重关系。
在世界诗歌史上,有许多信仰某种宗教的伟大诗人,如但丁、高乃依、拉辛、弥尔顿、布莱克,也有同样是身为教徒的艾略特所认为的不完整的诗人(维庸、波德莱尔)或者是次要的诗人如乔治/赫伯特与霍普金斯、罗塞蒂等。同时,值得注意的是,许多现代诗人也都喜欢在他们的诗中选择某个宗教题材或者由宗教来引发诗歌灵感,例如诗人里尔克就写过《定时祈祷文》,而诗人叶芝也时常选用有关的母题,帕斯捷尔纳克也写过许多以圣经故事为背景的诗,而同为教徒的奥登和米沃什都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诗人——总体来看,诗人由于过分敏锐地感知到自己时代的现实与理想的冲突,这让他们的灵魂变得不能够安定,而宗教信仰可以让他们得到心灵的平和以及忍耐和生存的勇气;同时,诗歌本身也是一门宗教,诗歌写作本身有时也被诗人们称做某种修行的过程,这样一来,一个认真而严肃的诗人去亲近宗教就变成了一种很自然或者仿佛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我们也看到,无论如何,真正成为教徒的诗人在所有诗人中的比例还是很小的。许多诗人不愿意由一个诗人的身份转入教徒是由于他们持有以下两种想法,一种是由于这些诗人对完全的教徒生活心存恐惧,他们愿意以一个异教徒的身份生存,而不愿意失掉俗世的快乐与体验;另一方面则是顾虑自己由于成为教徒而限制了自己的诗歌写作,使自己的诗歌写作失掉丰富多彩的内容(俗世生活也是构成他们诗歌的要素)。换句话说,在一些宗教诗人看来,宗教的生活是高于俗世生活的,宗教的生存是更高级别的生存;而对另一些诗人来说,这两种生活或许是平等的,他需要的是做到某种平衡,而且他的诗歌也要求俗世生活的想象与刺激。


宗教诗歌的几个问题


一个诗人和宗教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宗教诗歌是否就是被艾略特称做的“次要”的诗歌?当一个诗人的身份同是教徒时,他的诗歌写作是否会受到某种损害或者提升?宗教诗歌在传播方面有哪些优势和不足?这些都是很值得研究的问题。
宗教诗歌大约可以分两种,一种是属于以宗教内容(包括对有关宗教史实的重写、对经文的理解等)为题材的诗,另一种则是包含了某种宗教体验(不管它描述的对象是什么)的诗。但从总体看,由于许多宗教诗歌需要人们了解有关的背景或者是修行的体验,这给普通读者的阅读构成了一定障碍,也给它的传播造成了一定困难。当然,有时宗教诗歌也会引起人们的某种兴趣,一个认真的读者会从作者的转述或者有关宗教体验中获得另外的欣悦。事实上,诗歌的审美有时也和宗教的体验很相近,因为它们同是“在某一瞬间消除了混乱”(弗罗斯特语)。
一个诗人成为一个教徒,这对于他的诗歌主题的深化很有好处。因为宗教的冥想和信仰的对话可以让他的诗歌获得某种复杂而卓越的成分;而宗教诗歌的最大问题可能在于,有时由于只关注宗教情感的崇高而失掉了诗。就许多现象看,当一个诗人成为一个教徒后,他会面临一个诗人的身份和一个教徒身份的冲突,一般情况下他的写作会变得集中而深刻(同时也会带来某种单调和无味),究其原因,则可能是像英国大批评家约翰逊所说的,因为诗歌要求“创新”,而这在宗教中是不相宜的。同时,面对信仰的虔诚有时也会对诗人的想象力构成某种抑制,而宗教的沉默体验也和诗歌的言说构成了一定对立。
谈到宗教诗歌,我有时会想到中国古典诗歌中的“禅学诗”。可能是由于中国人(主要指汉族)本来就是一个“没有宗教的民族”,佛教、道教和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等宗教并没有在中国的社会生活中得到它们统治性的精神地位,而儒学的教化体系却成为指导人们生活的主要规则。在中国古典诗歌史中,有关宗教的诗歌的地位也并不是那样显著。虽然也有一些诗人受到宗教影响,如道教之于李白,佛教之于王维,但这些也并没有构成他们诗歌写作的最核心内容。英国学者海伦/加德纳认为,宗教诗歌在不同的时代(视宗教在社会生活中的地位),其影响力也是不同的,同时,宗教和艺术之间也是一个互相影响、不断演进的过程。
虽然笔者本人也是一个诗歌写作者,同时也很喜欢阅读有关宗教的著作,但到目前,我还没有下定决心去做某种宗教的教徒(这可能也需要某种机缘或者相遇吧),但是我却是很喜欢读一些有关宗教体裁的诗,也喜欢和一些信仰某种宗教的诗人交流。据我了解,许多当前在诗坛知名的诗人在“秘密”地信教,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不愿意或者并不打算把自己教徒的身份公开。诗人李建春可能是最先在诗坛公开亮出自己天主教徒身份的人,他还写作了长文《一个诗人对天主教信仰的体会》谈了自己身兼双重角色的体验。在2002年诗刊社的青春诗会上,我和女诗人鲁西西对这一话题进行了谈论,她也是我所熟悉的一位身份是教徒的优秀诗人。在那次诗会上,关于诗歌与宗教的关系,也引起了一些争论,但由于时间关系,话题并没有充分展开。这次阅读诗人李建春的诗歌,也就把自己的一些想法进行了梳理。


李建春的抒情诗歌


毫无疑问,李建春首先是一位抒情诗人。在他的诗歌中,一种抒情式的个人独白占据了决定性的语调。这个音调的好处就是,你初听上去,作者像是在和你诉说什么,但事实上,他只是自己在沉思,在回忆,在决定自己生活和思想的道路——这种沉思是不及物的,也很难被外界的喧哗所打破。由此,我也比较理解李建春为什么在诗坛上一直保持低调的原因。在诗人看来,诗歌的生活更多的是一种内心的生活,当诗歌被某种光环或者噪动控制时,真正的诗就已经飞离而去。
在《抱怨》一诗中,诗人探讨了一个人的欲望与灵魂安定的冲突,这事实上也是当代诗歌最核心的主题之一。“我的心已顺从,我的脚步/却在世上漂泊,/我抱怨我是孤独的,没有名声,//别人少年得志,而我/将要戴的桂冠真不容易。”这首诗中有一种约伯式的祈祷,同时引来的还有来自最高处的训斥——追求那想象中廉价的桂冠,这种想法更是愚蠢的,这种痛苦也是虚伪的——诗歌的荣耀怎能比得上那来自上帝的信任与祝福?
李建春的诗作很多是一种“中型诗”,这可能和他受到的某些学院诗歌的影响有关(这方面最有代表性的说法就是“中年写作”),在这种诗歌中,诗歌中的叙事和抒情、议论等要素被混在一起,从而获得了某种灵动和机智,诗行的进行是与作者的思想同步的,就其写作手法上看,也多是一种中等长度的句式,沉思式的节奏,引语和重复不时穿插——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这种诗在得到了上述好处之外,也失掉了诗歌的某种强力的冲击和闪电式的警句,诗行有时也会显得过于冗长。当它来表达某种特别激烈的情绪时,这种诗体也是不容易承担的。我注意到,李建春是七十年代的人,就年岁来说,还没有也不应该是已经进入了中年,他选择这一诗体或许是由于他理智的早熟,或者说是这一诗歌抒写方式恰好与他思想与信仰轨迹的合拍。当然,就我读到的一些李建春的诗歌看,他虽然采用了这一诗歌形式,但他不像某些诗人那样,由于过度的讲究味道,而把诗歌思想的清晰性和意象的鲜活性搞丢,李建春的诗是集中而锐利的——无论是童年回忆中角石的坚硬上,还是在《青春》一诗中读者很容易感觉到某种清新肉体的气息,这都为他的诗歌带来了较好的形象与思想的均衡。
李建春还是一位很善于学习的诗人,从诗句的一些特征上,我分析出他可能钟爱以下几位——奥登、艾略特、叶芝、米沃什——这些诗人和他本人的气质应该都很相配。最近一段时间,中国诗坛上狂野的“自我先锋派”很是引人注意,但当人们真正去读那些吹唬得紧的诗时,就会发现那些诗不过是一些柴枝和破布的堆积罢了。诗歌之美,还是在于一种“得体”,一种灵感与智慧的和谐,在这方面,李建春的诗可以看成是一些较好的标本。


关于长诗《圣诞之旅》


由于笔者在基督神学方面的修养不够,自认为是难以对《圣诞之旅》这首结构严谨、意味深长的精心之作进行非常到位的解读和评述的。所以在这里,我只大略说一下我在阅读中(仅从诗的角度)得到的一些感受。
从诗的内容看,就像诗题所提示的,这首诗主要是对耶稣基督出生过程的重写。耶酥出生的故事背景是这样的:公元前一世纪,巴勒斯坦地区的人民在罗马帝国的黑暗统治下,过着悲惨的生活。他们多次举行暴动、起义,但都被残酷地镇压了。他们觉得悲观、失望、苦闷,前途渺茫。这时他们希望有个救世主能够来到人间,把他们拯救出苦海。耶稣是基督教的创始人,也是基督教徒所信奉的救世主。耶稣的母亲玛利亚年轻时和一个叫若瑟的年轻人订了婚,但还没结婚,她就怀孕了。这给若瑟带来了极大的苦恼,他想解除这个婚约。一天晚上,他在梦中见一位天神从天上飘然而下,对他说;“若瑟,你放心娶玛利亚吧,是圣神授给她怀孕的。她怀的是上帝的儿子,叫耶稣。他会把人类从罪恶的痛苦中解脱出来,让他来拯救世界。”若瑟醒来后,遵照天神的嘱咐,娶了玛利亚。在公元元年的一天,若瑟和玛利亚到耶路撒冷城。当时夜又黑又冷,他们找不到合适的住宿地,只好借住在一个马棚里。玛利亚这天夜里就在马棚的马槽里生下一个男孩。若瑟给他取名耶稣。耶稣出生的那天,天上有颗明亮的星星落到耶路撒冷,有几个东方博士看到后,高兴地叫道:“救世主基督降生到人间来了。”
按照作者在此诗中的分节,各节的主要大意应该如下:第一节,若瑟收拾东西,和玛利亚开始起程;第二节,途中,若瑟看清道路,小心翼翼地照顾骑驴的玛利亚;第三节,对时代与现实的描述与思索;第四节,进城的过程,若瑟的心情和乡人的不理解;第五节,若瑟四处寻找不到住处的迷茫和痛苦;第六节,若瑟看到城郊的山洞,对树木坚韧和执着的赞颂;第七节,若瑟对童年的回忆,马槽的发现;第八节,若瑟失望中回城,玛利亚认为一切是天意安排;第九节,两人到山洞,并在马槽中生下耶稣,此节为全诗的中心和高潮;第十节,耶稣出生后的欣喜,全诗终结。
无论是我还是任何一位读者,都不会把这种重写看得过分简单和容易——就我个人而言,我感觉诗人在此投入了他所有的想象与激情,虽然做为宗教史实是不允许有什么变更的,但这也不会影响诗人在这里展开他柔软的双翼。在诗中,读者会找到一种体认,比如木匠的日常生活,若瑟的心理描绘,玛利亚的表情,路上的反光和拱起,税吏的问话,希望的挫折,对光明与温暖的发现——作者就像一个乐队的指挥,他精确地指点着他的每一种乐器,让它们在合适的时间发出美妙的声音来。同时,诗中显然也有诗人个人的体验,也有他个人对时代的观察和辨析,而这一切是和故事的演进同步并揉在一起的。另外,虽然作者开头给了提示,点明了一些人称的指代,但当你深入这首诗时,会发现这些指代和他们所发出的声音并不是那么严格对位的,比如有时若瑟的话语会和玛利亚的感受混和——我以为这是诗人的故意所为,因为对于天主来说,是谁在说这个故事都是不重要的,而且“他明了这一切”。
诗歌是一种象征物,这首诗里包含了诗人多重的思考。然而,即使我们不去想那么多,只要我们的思绪能够追随故事里主人公的行程,我们也会从开端的平静和寒寂中,慢慢被一种向上的乐音(就像巴赫的作品那样)所吸引,直到来到那个如同“宫殿”和“自然的果实”的石室,然后在一个婴儿的来到中获得一种真正的生命的狂喜。我猜想,当李建春写完这首长诗的最后一笔时,他的眼中也一定也流出了感恩的泪水。
在中国当代诗坛,真正的宗教诗歌是不多见的,能够优美感人,意味隽永的作品更是稀见。李建春的这首长诗在这方面开创了一种新的可能。同时,通过这首《圣诞之旅》,人们也会想到,或许诗歌的先锋也并不总和摇滚、小资、性的呕吐和某些行为艺术相关,先锋诗歌也可以(也许最终会)是来自一个宁静、纯洁而虔诚的方向。


2003,10,25
于北京德胜门。

[ 本帖最后由 张祈 于 2008-2-5 01:5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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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祈:群峰之上 张祈 发布于2008-02-05 01:55:23
附:《圣诞之旅》
附:《圣诞之旅》
李建春 发表于:2006.09.21 12:44
  

圣诞之旅
 

你:耶稣
她:玛利亚
我:若瑟


之一

我已早早地收拾好谋生的工具,回到
她在纳匝勒的火炉边;给锯片松了弦,
把墨线晾干,旋回墨盒,小心地放好,
不担心斧头或凿子会生锈,任其自然。

所以我辞谢了最 0fe7 后一个主顾,一直
送到门外,我的心默默地抖颤,
或许下一个春季又开始平凡的真理,
但此前,我要一心奔赴神秘的喜宴。

他就在我身边,安静地卧在母亲怀里,
可爱的小人儿,为了跟上你,我从这一家
到那一家来回地忙碌,使出全身力气,
如今,你已大到要我默默地坐下,

默默地看,一切劳作都嫌太慢;
因为你已快了,所以我要静下来守候,
白天缄口不语,夜晚总在你面前,
警醒地听,热切地唤,为听你吩咐。

为了追随你奇妙的动静,我尽力地克苦,
我的双眼时而向后,时而向上,
望着天空,并且在星辰之间绘出蓝图,
好像我亲手为你做的温暖的小床。

我伏下身子,好像运动员站在起跑线,
我的心跳如此狂热,要与星星比赛?
星星的心跳是寒冷的,我以热血作本钱?
但命运突然加速,几乎把我吓坏。

传递命令的信使抵达小城,各家各户
都听到了马蹄声;消息好像一阵雨点
把我击倒,主啊,为什么我这样糊涂?
是你甜蜜的小脚忽然踢中我心尖。

消息好像一阵风掠过沉静的湖面,
使她从深湛的阅读中回过神来:“若瑟,
什么事,这么慌乱?”下午微暗的光线
掀起的波澜,在刚刚读到的圣书的一节。

我注视她隆起的腹部,亚当的背命的脖子
涌出洪水,亚巴郎睡在混乱的村庄,
半夜里醒来,雅各伯愤怒地与天使角力,
要拿出勇气,祖先的血在我体内发亮。

我看见达味解下头盔,端起一碗水
奉到生活的天主面前,啊,多么清凉,
那满足的“嗨”的一声叹出的永久甜味
流进族谱,我已明白承担的方向。

消息好像十二月的雪覆盖了火炉,
所以我们轻易地放弃了一室的温暖,
是啊,我们已经很穷,但贫穷还不够,
待我回头后我要带回我们的平安。

我清理好房间,把财产分给穷人,
牵来从未怀胎的母驴和一匹驴驹,
我扶着她,她扶着唯一的生命,
遵照命令,我们踏上了回乡之旅。


之二

我们在黎明时分起程,天气干冷,
只有少许的晨曦越过阴沉沉屋脊,
映在街道的一侧,刮了一夜的风
使路面干了些,但车辙里还有残存的水。

我时常低下头,留意她坐骑的蹄子,
遇到反光或拱起之处,就小心地引开,
开始时光线朦胧,黑暗从两边挤逼,
直到把我们挤出街口,路面才畅快。

一股风迎面冲来,掠过我们,身体
扑在瓦上,好像肺病人空洞地咳嗽,
又像四脚朝天跌倒的人,咬牙切齿,
我吃惊地回转头,望着她,和她身后。

哦,没有什么。哦,我们的双颊
挂着吹弯的泪痕。驴驹咴咴地扬起蹄,
冲到前面,我赶紧跨出一步,扶住她,
蓝色的大氅一时遮住了脸,像旗。

驴子停下来。我虚惊了。“你还好吗?”
“还好。何必担心我们。”她垂目。在动物
呼出的纯洁气息里,我们宽慰地笑了。
太阳正跪在山顶,天空开朗而肃穆。

万物已到了封斋期,原野脱下装饰,
因为天主拒绝世界的光荣。不远处,
一股细瘦的水沉咽着,在隐没的沟渠里。
没有风了。我转身,再注意脚下的路。

一条废石头铺就的小路,踩在上面,
像数着圣者的肋骨。先前走过的脚印
已让雨水和风冲掉了。多少留恋,
多少冲突在胸中沉下来,等候更新。


之三

我们走在一个民族的愤怒的时期,
带着隐秘的欢喜。有多少人与我们同行,
在熙熙攘攘的路上,承受帝国鞭子的打击。
但是渐渐地,我们走上了独特的途径。

因为理解的道路宽阔而无望,当理解
是恨时。我们可曾错误地点头、苦笑,
背着包袱走开?来自同胞的爱
怎么能拒绝?心中的真理又怎能说出口?

灰色天空的政治剥夺了我们的力量,
使我们竟如此空虚,渴望比仇敌更凶狠?
把家乡当成异地,把异地当成家乡,
什么安慰值得我们如此认真?

我们却低下头,全心关注一个胎儿,
他就是真理,这超出了平常的理解,
他如此严肃,在众声之外葆有沉默,
他如此苛求,只有母亲的纯洁才是世界。


之四

雪抹平了我们的深度,把沟壑填高,
让山岭低头,平野的舆论陶醉统一,
侵蚀了河的边界,空无一物的闪耀
让世界冷到骨子里,人和物没有差异。

我们沿途收集低语,是温暖而不是
寒冷驱使我们靠近这庞然大物。
税关在城市入口处不远,我们抵达时,
一条长队被打哈欠的拱门吞到尾部。

低级税吏高声询问:“户口,家族?”
毫无疑问,我们都是流亡的本地居民。
戴肩章者冷笑:“一个高贵姓氏的没落户。”
他翻到厚厚的卷册的末尾,盖上印。

手续很简单,没交多少钱,哆哆嗦嗦
等候的时间也不久,我们就进了城。
旧街道唤醒饥饿:陌生,诧异,冷漠。
所求的只一片面包,热气就着冷风。

“玛利亚, 0781 自从我们走进这片黑白
分明的地域,我没有听见你说过什么。
为什么这样忧郁?把你从不缺少的爱
带给故乡,我当然愿尽一分职责。”

那匹欢乐的小驴驹跑到哪儿去了?
我终于离开了站在一棵大树下的她,
走向城区的模糊地带,我的兄弟和
亲戚们住在那里,在时间长长的阴影下。

你们好!愿你们平安!在多年漂泊之后,
我看见了家乡--应许之地,愿你们平安!
哦,我带来了天国的宝贝,请你们收留,
请品尝爱的果实,从现今直到永远!

为什么用迷惑和呆滞的目光看着我?
莫非我空空的行囊竟把你们蒙蔽?
我的心装满呀……亲爱的,莫让岁月再蹉跎!
请你们温暖我,接纳我,以记忆和良知!


之五

你,留守之地,我以归来者的喜悦
问候了你。哦,你们,我的亲人哪,
听吧,我抱着喜讯轻轻地来了,当雪
落下时,你们挤在一起,黯淡而沉闷。

屋子里弥漫着烟和水汽,一张张脸
围靠着火塘,都黑里透红,言辞朴讷
而含混,劳苦、失望、怯懦和自尊使视线
低垂,嘀咕着“对不起”,却掩不住尴尬。

临别时一个孩子的声音安慰了我:
“叔叔,你还会再来吗?”我在门外伫立,
落泪,或许再来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
他的来日我已看不到,而你们是兄弟。

暮光中泛白的路像我们过渡的一代,
寒冷地萧瑟地伸着,我走过一间间客栈,
踉踉跄跄,感到那么沮丧,那么悲哀,
一声声“这里客满了”的乡音却显出荒诞。

在这座早已不属于我的城市我还要
呆多久呢?或许我们唯一的联系是强迫性的,
它强迫我的,我已顺从,别的就一笔勾消,
除了礼貌地对望着,我能强求它什么?

批判?拯救?啊,从受挫的自私
涌出的愿望多么空洞!我是否真的
说出了这些词,当西风捂住嘴巴之际?
我一无所长,只有祈祷和守候,默默地。

在这座城市,每一熟谙的面孔,窗户,
飞鸟的掠影,我走过的街道,场景和细节,
情绪,有时亲切有时陌生,石板路
发出青光--这些竟变成沉重的雪,

落在肩上。仿佛我长久瞻望的对岸的树,
那安闲的形象,与熟悉的笑声一道,荡尽了
叶子,在天际缩成一线,直至空无。
心,黯然无语。白茫茫地一片:我活着 0fe7 。

 
之六

在城郊的山坡上,有一处僻静的山洞,
洞的周围生长着榆树,枞树,橡树,
谦卑的灌木丛漫延环绕,苍劲的古松
抱着凌岩,在岁月和天气里,深情低语。

如今他一定满头白发,这是冬的苦痛
给他戴的冠冕。我这么想起他,不是为他
洞明世事,深知寒暑(自由自在的风
会来眷顾),所以那么坚韧和豁达;

奇特的命运使他站在那里,寸步难移。
爱牵扯他,抓住了他,他把根须
深深地抵押给泥土。虬曲的树干,松脂
芳香的泪水,挣扎和张望赋予的角度。

他的肩膀和肘部跨过拱起的空虚
倾斜,细密地梳着流过指尖的风,
在边缘;孤独地面向天空摇动话语,
从危险的下滑之地,以常青的韵律高耸。


之七

我能记起早年的生活,当西风或东风
吹袭领口之际,我沉吟着,临窗独坐,
习惯于双手拢着袖口,在回家途中,
从熟悉的意象或声音的片断里穿过。

其实我不在意自己的生活,为什么总显出
心事重重的样子?木工或其它杂活不会缺少,
我贫穷,但健康,从没到缺衣少食的地步,
慷慨大方,没有什么前途,我微不足道。

我的雇主们并不了解,一个虔诚、
忠厚人的内心世界多么美妙,我盼望着
并且感谢着我一再返回的那个梦境,
就在城郊的山洞,一团火为我们诞生了。

我出身贫苦,但不乏自豪感,我的家族
长期以来是人们猜测和指点的对象
(特别在国难当头的时刻),我幼年失怙,
由兄弟们把我带大,独自在山上放羊。

少年时代钟爱的那片草坪后来成了
做梦的主要场景,前几年我还特地去过,
一些树,一些草罢了。阳光灼热地照着
洞口的灰尘,这里仍然是时间的庇护所。

如果我能踏破漫长的成年的枯燥
回到这里,我必须躬下身子,摸索着,
用心地适应单纯的黑暗,寻找马槽--
它,静立在原地,空着胸等待什么?

仿佛等待时间重新开始。我的心
安卧在近旁,如当年,玩过家家游戏,
抟泥巴,搬弄沙子和草茎,面对树林。
一条平实的路通往这圣地,充满活力。

我的肩膀已嵌入磐石的自我空虚,
所以我承担着无语。我的肉身--
一个指示的符号,记忆和希望像两根锁骨,
在连接的凹陷处--现在--哽噎着赞美的歌声。


之八

从郊区滑向城内的雪斜斜地落
在地上。自责的情感,吹毛求疵,向粉末状
白色的碎屑,在无意识卷起的风里。寂寞
像一张弓,僵硬得拉不开。下午的阴暗

在封闭的动机里冻成水晶,郁闷
燃烧着,无力的蹀躞,那么单调,像靶子,
空荡荡,无人射中。黑暗中敞开的门
依旧黑暗,事物表面,无人唤醒记忆。

回声像求爱信签名,我一无所获,踅过
寂静的长街,像期末离校回家的学生,
背着试卷上令人羞辱的零蛋,藏藏躲躲,
远远地,直到看见家的方向亮起了灯,

映出母亲焦急的身影。一想起玛利亚
我就加快了脚步,以至于在不长时间里,
发热的四肢感不到寒冷的尴尬和其它
更沉重的预感,我小跑着,上气不接下气。

“若瑟,你回来了!”她压低声音喊道。
我把额头迎上去,并且用眼角斜觑,
那一度交叉的双臂摊开了,似乎在寻找
另一对不情不愿地握着冷风的伴侣。

“嗯。”我这么应她。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
离开沉闷的酒店,本能地,沿着一条
似曾相识的路走到郊外,麻木的嘴唇
也会像我这么嘀咕着,却没有意识到

一股异样的空气正缓缓拂过脸颊,
沁入肺腑,他张目四顾,发现绿野
竟这么空旷,这么美丽,静谧中,夕霞
掩映着,仿佛从地的深处涌出和谐。

“或许这是天主的安排。”玛利亚轻声说。
我抬起脸。童贞女的眼睛那么澄澈,
浇灭了一切烦恼。我主的母亲走向我,
从我的肩上、头发上轻轻地拂去积雪。

从她笨拙地挪动的步子我意识到
爱在她身上已成了肉体,成了负担。
经过长时间耐心的等候,她的手和脚
想必麻木了。哦,时候近了,到了傍晚!

白冷城上空阴冷的死如风的扫帚,
从似已远去的山头上回转,扫出湖水
平静的一半,心,从干净的雪地生出
颤栗,使我不由自主地倚着玛利亚下跪。

她的泪水和我的泪水流在一起。
主啊,怜悯我们吧!为了她,与你血肉
相连的心(你的血肉全是真理)
和你即将降临人世的喜悦,求你眷顾!

“从一棵老树的根的附近生出了嫩枝。”
我听到这声音,蓦然回首,不远处,童年的山上
响着一片空明:我明白了生命的奥秘--
玛利亚,我跟你走吧,沿着纯真的方向!


之九

我在前,她在后,我带她到熟悉之地,
她领我往陌生的境界。城市被抛在后边,
来不及欣赏俯瞰的角度,尘封的记忆
需要清理,以干干净净地,接纳那安恬。

颓败的 0fe7 景象真让人伤心。铲出封住
洞口的雪,扶好篱笆,灰尘和蛛网
密布,令人却步,她的目光使勇敢的手
得到信赖:向前,愿此地开出幽径,

变成奥秘。我把石室擦得鲜亮,
清出马槽内的杂草,弯弯曲曲的内壁
多么可爱,这里真像一个殿堂,
却不完全由人工造成,更像自然的果实。

内部的滋润使岩石的怒气变得柔软,
使法律成为空洞的形状,像一个子宫,
从日常饮用水到怀孕的羊水,它的来源
如果不是生活,什么力量便正义感动?

她的时刻到了。我把她扶上垫蓐,
渴望和颤栗,转头的一瞬……多么笨拙。
盲人的手从贴身的口袋内取出积蓄,
捧上拒台,我的力量那么小,抖抖索索……

历史在我无知的脚下断裂。我的体内,
张开无数祖先的眼睛,哀恸的眼睛,
麻木无神地望向身后的一片漆黑……
支持不住空虚,我几乎晕倒于奇特的宁静。

热烈得近乎膨胀,光亮起来了。偶尔
抬头,我瞥见玛利亚向上抻开的衣袖,
作势拥抱……像天鹅展翅欲飞,谛听,那么
专注,仿佛从天际飞来一位伴侣……

我感到一阵轻松。耳边响起赞美的声音,
熟悉的音调,在陌生的境况中,恰如其分地
说出时间内潜藏的全部冲动。我的心
随无数声音应和,不再有局外人的感觉。

在深深地参与的迷醉中我分不清上升
或下降的火焰,一部分光变得那样清澈,
使四周的岩石脱离了物质的负担,置身
于银河的合唱,星光点点,无际无涯的夜

也围着我们旋转。一部分光仿佛在聚拢,
加强,我不能直视……从果汁四射的天国
的平安内露出那枚果核,在玛利亚的怀中……
我尝到一丝苦味……感到惊奇和困惑。

那念头一闪。我看见……我的缺陷和痛苦,
像脚下的深渊……海水涌入……我被喜悦
覆盖,托住了。我不知道玛利亚……那么满足,
仿佛实有和虚无的界面,我已超越。

我仍然跪伏。既然用四肢爬进了通往
天地万物和一代代人记忆的秘密管道,
我就从未停止上升,用猛力,用头顶,
撞破苍天,在有引力的心脏的搏动里舞蹈。

我知道玛利亚……背着无数人希望和愤怒的
绝望的拔河赛主力,她,痴痴的目光
被看不见的绳子牵引,她在赢……身体渐渐地
脱离了地面,用尽一个星球的重量……

那光,仿佛在双重的压力下变得密实,
颤动着,滑向我们这边。“主,我当不起的!”
她发出天使般的叫喊,什么爱轻轻一推,
传来哭声:舍弃了,也得到了一个婴儿。


之十

我轻松地看见。终于……在我一生的错误
和跋涉之后,重新开始……我真地看见,
或许意外地发现了迷失的东西,在中途?
记忆……我没有准备好,为看见我的救援。

就这样柔弱地躺在我怀里,赤身露体?
安静、信赖,与其说他是我的救主,
毋宁说他更需要我?一个婴儿,哭泣
如细微的风,一个陌生的世界渴望安抚。

他的母亲应和,简单的唔唔的声音,
有什么奇特之处?仿佛天地之间
只有这节拍,你的吮乳声盖过雷霆
和世上所有的叹息,这是我赞美的终点。

想起你那么盲目地向两边寻找的嘴,
我就忍俊不住,哦,找到了,噙住了,
她的胸膛迎上去,奉出第一份献祭,
这洁白的,甘甜的,无玷的,我主,你是否满足呢?

我能拿什么……当我在你面前,千言万语
落在睡熟的微颤的眼睫上,几乎听不见
你的呼吸。我已那么少……仍显得多余,
要轻轻地放下来,像尘埃,围着你安祥的脸。

你的摇篮是岩石,不可动摇,空气,
贫穷的寒冷,坚固。用我波澜的手
和胸接近你,小心翼翼,襁褓裹住四肢,
如初出的菡萏,在时间的水面,一枝独秀。

我能闻到的真理的香味,是滔滔不绝的沉默。
一个词,还没有长成,口水丰富的味蕾
已生出莲蓬;撕开花瓣的轻响是罪过,
所以我耐心地涵养,期待的目光,向内--

直到看见自己从空空的心向外扩展,
那圆形的叶--光环--一度是你的枕头,
我没有变得更小。所有到你面前
朝拜的人,都成了父亲(或母亲),自信地笑。

2003年8月8日写毕
小杨柳的个人空间 小杨柳 发布于2008-02-09 15:02:36
过年人比较浮躁没时间细读,进来问张兄新年快乐!等这段时间之后再来细读张兄大作。
一梦的个人空间 一梦 发布于2008-02-09 21:30:43
宗教让我想起类似于信仰一类的东西。这也许是诗歌真正想体现的。
庚川的个人空间 庚川 发布于2008-02-10 03:04:25
此首长诗我看得很匆忙,本不合适作判断,但想着说对说错,拿出来讨论,也看看人家的看法是怎样的。诗人用诗的形式对内心和现实的紧张关系进行抒写,质疑自身存在,对此岸世界为什么如此进行探究,宗教是要回答当人的肉身在俗世消失后,灵魂将得到怎样安置的问题。当习惯了俗世狂欢的生活,尤其是经历了唯物主义的洗脑后,我们更愿意活在当下,屏蔽内心对那一刻的恐惧。《圣诞之旅》整首诗有一种祈祷的气息,诗人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发出尖叫,他好像坐在教堂的一个角落,独自向天父倾诉。很朴实,由于谦卑,显得宁静,与其说在——你:耶稣,她:玛利亚,我:若瑟三个人物后祈祷的是一位诗人,倒不如说是一位虔敬的教徒。这首诗更多地强调了母爱的甘甜。圣婴的诞生,一位搞艺术评论的画家提醒了我,当圣婴注视着十字架的时候,圣婴是否意识到等待他的将是苦难。三博士的到来告诉一个关乎万民的喜讯,是耶酥的降生,这位被最终钉在十字架上的上帝的儿子,悲悯地望着唾弃他的人类,以其身的全部苦难换取人类的救赎。但作为给予人终极关怀的宗教,首先要人感到自身是有罪的。但我们没有一种原罪的意识,我们的内心不会产生末日审判的恐惧。《圣诞之旅》让我感到诗人是在祈祷,而不是挣扎。当然,诗也应给予人安慰,但现代问题给这个俗世带来的冲击,让我们没有坐在审判席上,依然成了被告。用苏珊·朗格的一句话,疾病是一种隐喻。
我来说两句

(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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