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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今天》的缘分

发布: 2018-6-05 18:35 | 作者: 王瑞芸



        五年前,2013 年,是《今天》35 岁生日,北岛让我为生日写一篇文字——我从 1996 年到 2006 年担任《今天》编辑部主任。此事义不容辞,便一气写了,北岛看后在电邮里回复了四个字:写得不好。我被这话吓了大大的一跳——且别误会咱是那种不能接受对自己文字批评的人,我对批评毕恭毕敬,全盘领会“良药苦口”之精意。但是对于北岛,对于《今天》,情况却有例外。我是从开头起就从他们那里得到了一张“特别通行证”的——任何地方任何时候,散文拿出去都被放行。以至于我哪怕写小说写得掉进坑里,不见天日,散文总能给我在昏天黑地的窖顶上撕开个口子,投进一线光来,我就又能爬到地面上来了。
        真没撒谎,散文的确是我进入《今天》的通行证。
        我在 1988 年留学美国,学的是西方艺术史。美国历史学训练极为严格,不能乱说乱动,每说一句话,教授就给你亮黄牌“prove it”(拿证据来),我给拘得喘不过气来,就让自己用中文随性涂写一些身边的人和事,权且作为是到园子里散了一会儿步,躲一躲那张黄牌,总可以吧。
        1995 年我随先生从美国中部搬到了西海岸洛杉矶。他找到工作了而我没有,于是成天可以在家里读读写写,听来很惬意,但还是会觉得闷哦。
        有一天闷的感觉来了,虽然公寓的窗外有小山,绿色满眼,虫鸣鸟啼,但解不了我的闷,我在这个城市没有朋友。突然想到家里有两本《今天》,是搬家前的告别派对上一个朋友顺手送我的,同时说:“喏,你可以给他们投稿啊。”那个朋友对文学涉猎极为有限,尤其从她大咧咧fb 说出“给他们投稿”这样的话,更知道她外行——不了解《今天》在中国文学界的地位,而我只是个业余写手。天知道那两本《今天》是从什么样的渠道传到她手里的。关于世界上的偶然性是怎么产生的这种问题,我们最好想都不要去想。
        《今天》我接下了,朋友的那句话我没接……哼,我不是天鹅,但也绝不想做癞蛤蟆。可是我闷啊,写出来的东西除了给身边的几个女伴看看,一笑,没有人呼应,更没有人评价。于是那天下午,我心一横翻出那两本《今天》,抄下编辑部地址,把自己的几篇散文寄出去了。编辑部那时就设在洛杉矶,编辑部主任是作家顾晓阳。隔了几天有电话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自我介绍是顾晓阳,说收到我投稿了,而且可以用,然后说了理由:你的散文不抒情。这句话对我如地下工作者的接头暗号,一听就知道是找到组织了。《今天》编辑跟我口味一样:散文就是把自己放开来说大实话,不用拘着,也不放任何感情添加剂。这年头人人都慌的往前赶路,谁耐烦听人站在边上“呵……”“啊……”“我的……呀”,没得扯淡!嘿,我不抒情的文字入了顾晓阳的法眼。
        寄去的稿子第一篇用在《今天》1996 年第 3 期,题目是《我的美国教授们》,用实话白话描写了我在美国念书时系里的几个美国教授的肖像而已。但直白真实让《今天》圈子里的人很接受,也包括《今天》的首领北岛。总之他们一点没有小看我这个业余的,他们以文交友,文字够格了做朋友就够格。我竟然跟《今天》的编辑们走动起来。
        顾晓阳住在洛杉矶地区的 Altadena 市,离我的住处一小时车程,我开车去拜访,在大洛杉矶地区的湖街,走上一栋两层的公寓,顾晓阳住楼上,他旁边的邻居竟然是阿城!顾晓阳虽然看上去是个三大五粗的北方汉子,可是他的公寓整齐干净得几乎不应该。一接触下来感觉这位大汉的内心亦很细腻,这似乎也不应该。这两个不应该就让他与众不同,是一个不被既定概念锁定的人。
        认识了顾晓阳,当然也渴想见见他的“芳邻”。阿城的小说《棋王》在 80 年代的中国横空出世,红遍神州大地,让他做成了那个时代尖儿顶儿的作家。能登门拜访这位名作家让我几乎雀跃。阿城知道了颇不自在,对顾晓阳说,还是让她别见我了,见了怕怪失望的……嗯……实在要来,我拿个帘子把自己遮住就是了——这是阿城的语言风格。阿城到底仁慈,终究不曾垂帘见客,还是放我进去了。他的住处可太有意思了,一地的东西,瞅着足够凌乱,不过却是非常有文化的凌乱,一个小柜子里放了各种烟斗,那是他的收藏,床干脆直接铺在地上,大概是愿意与一地的东西为伍,不肯独自高高在上的意思吧。床边上有一张很矮的摇椅,上面的坐垫稀破的,细看却是非常华美的粉色提花缎子面的,是一件充满历史的老货……据说阿城在洛杉矶就四处挖掘这类老货,玩它们。那天我们东拉西扯,说了许多,能只记得一点:阿城问,你看《心经》,是为了什么呢?我想了想,才小心地说——以为应该不错——是为了让自己变得好一点吧。阿城炯炯地看我,沉吟不语,我不敢深问,只觉得哪里出了错……可是,是哪里错了呢?直要到 20 年后,我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现如今,若碰到有人朝我说这样的话,我估计也只有无语了。要小心,阿城的“无语”定是他碰上了非常情况,比如错得离谱的这种。通常他是大大的“有语”,有语得淹没你!
        后来我们熟了,有一次阿城与一群朋友到我家来,一整晚就只他那一张嘴在说。我从没有遇到过这么能说的人,天文地理,历史掌故,时尚流言……没有他不知道的,而且他说起来幽默得要命。比如他说,当日在云南插队,那里的农民问他,你这个北京来的崽,成天北京北京的,天安门广场难道会有我们村的打谷场那么大吗……嗯,究竟有多大你比给我们看呗。于是阿城开始比划:喏,从我们站的这块地到东边那个山头,再到西边那个山头……可巧云南地界上丘陵正多,起起伏伏,阿城于是在旷野里用凸起的丘陵为点,给他们在虚空之中大概比划出了天安门广场的面积。结果——阿城变色道——这下可糟了,我的耳边腾起一片“啊……”,“哇……”,“咦……”,“啧……”各种惊叹之声,在旷野里足足闹腾了一个上午,地都没有好好锄。阿城说事,从来都用形象、颜色、气味、声音的词,因其太过生动,那个晚上他让我们笑得几乎要出人命。夜深了,其他人开始依在沙发上打盹了,我和另一位女伴还缠着阿城问个不休,我问他西方美术的事,他能面无惧色的跟我这个“专业人员”谈,一点破绽都没有;我们问他佛教的事,他就从释迦王子出家,到阿育王,到贵霜王国,到达摩,到六祖……整个佛教发展的沿革,完完整整的讲给我们,我们这两个临时的女学生仰视阿城如天人。
        最后出场的是北岛。北岛这个名字对于那时候的中国文学青年用“如雷贯耳”一词形容是不为过的。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是他到我家里来,带着老婆孩子。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出息点,别露出‘铁粉’的嘴脸来,自己毕竟也不是小姑娘了,丢不起这个人,对他用平常心对待才好。”我想自己应该表现得还不错,见到北岛没有惊慌脸热心跳。其实关键还在于,北岛自己就太有平常心了,他完全跟我们这里的留学生见面是同一款式的,进门带上礼物,床不够就打地铺,做饭的时候帮着下厨。这里顺便说一句,北岛做菜相当棒,做一个菜是一个菜,做工像他写诗那么精细。北岛的诗写得好不稀罕,因为他是北岛么,可是能把菜做得那么好,他实在堪配在世人面前摆出一个“提刀四顾”踌躇满志的范儿来。读过波兰诗人切斯瓦•米沃什这么几句诗吗?
        
        我不耐烦
        容易生气
        由于时间消磨在洗衣弄饭之类的琐事上面
        现在我小心翼翼地切着葱,挤着柠檬
        准备各式各样的调料
             ——《一个诗的国度》
        
        瞧,一个著名诗人在一个诗的国度中却跟你说洗衣做饭的琐事,既不高又不远。可是我为他这几句诗简直感动莫名,直觉里面有大名堂。只有一个活明白的人——对写诗一族尤为重要——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因此我想,这些年来我对北岛的喜欢和尊敬很大部分也是旁观他对待日常生活的态度上来的。还是那句话,北岛的诗写得好不稀罕,稀罕的是他作为名诗人能小心翼翼地切着葱,挤着柠檬,准备各式各样的调料,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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