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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年代

发布: 2018-3-07 11:31 | 作者: 马可鲁



        马可鲁,1954年出生于上海,1960年随父移居北京。文革时期曾下乡插队,马可鲁
        是七、八十年代”无名画会”的重要成员。1974年起参与各类非官方画展,其中包
        括《十一人地下画展》(1974),无名画会第一、二届公开展(1979、1981),北海画
        舫斋、《涂画展览会10人画展》(1985),朝阳剧场(被禁)、《七人画展》(1985,外
        交公寓)等。
        1988年马可鲁赴欧旅行,同年底定居纽约,在美学习、工作期间,多次举办画展,
        曾受邀在多座大学讲座。2006年返回北京定居并设立工作室。撰写艺术文章并多次
        策划展览。
        
        我这里叙述的是三十年前的一些人与事件,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北京地下艺术和它生存与成长的环境。其间,“无名画会”是我生命与情感弥足珍贵的一部分。
        每每想起那个时代,似乎依然离得太近,因为柔情与苦恼依然存在。不记得是谁曾说过:“在一生的薄暮时分,很难想起和理解它的清晨……光线是不断变化的,对所见事物的理解也不断变化着的。”我始终无法用轻松惬意的口吻谈论过去的那个年代,玩世主义、调侃的姿态也只有六十年代后出生的人们可以做到。
        
        史习习
        我苦苦追索过去,却发现已开始失忆,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起在什么场合与史习习相识相遇,大约是1972年年初。而去年他英年早逝,年仅51岁。习习没有敌人,只有朋友。我想不出任何人对他的非议。我和习习的相识早于认识“无名画会”的任何人。他热爱速写,速写本永远随身携带。速写画得如同它的主人,清秀隽永。当年我们常在一起朗读普希金、拜伦的诗,朗读艾略特的《荒原》。一起读《约翰•克里斯多夫》,读爱伦堡的《人•岁月•生活》,读《麦田里的守望者》,读《在路上》。共同膜拜尼采。我们常通宵喝酒。1976年夏天,我一度住到他那文化部的宿舍楼,在一起度过日日夜夜。十几平米的屋子常常挤满人,青烟缭绕。浓浓的烟草味弥漫。听“披头士”和鲍勃•迪伦,两把吉它每天都敲敲打打,喉咙低哑地吟唱《魂断蓝桥》中那感伤怀旧的旋律。
        安份羞涩的习习充满幻想,他幻想着犹如《在路上》里的主人翁,驾驶着一辆白色的大卡迪拉克,屁股门儿上挎着两把枪横穿美国,驰骋在西部的荒漠。他谈吐像老狄恩那样举止分明的牛仔。早晨醒来站立床头作手扶战刀状,自称是拿破仑。
        习习也是忧郁的,他热爱马尔凯及马尔凯笔下灰色的巴黎,以至于我们常常整段背诵《人•岁月•生活》中描写马尔凯的段落。当然还有书中描写的莫迪戈里阿尼、苏金……
        
        张伟
        罗丹曾说:“一个人是在博物馆里学习绘画的,……一个人应该画他自己时代的图画,然而他是在博物馆里得到这种绘画情感的,这种情感仅在大自然中是无法得到的。”罗丹说对了一半,那是对法兰西画家。而我们确确实实是从大自然获得了对绘画的情感。
        1972年冬季的一场雪,我写生午门,正午的积雪被湿冷的空气中的阳光照射,开始融化。我合上画箱,身边一个瘦高、皮肤黝黑的卷发年青人有礼貌地问我是否能看看画儿。我注意到他右手提画箱,穿了一件黑色的长长的棉猴。我们相互交换看了画儿。他画面用的是灰调子,笔法很帅地勾画出了积雪中正阳门外树木。而我的画儿很小,但笔触很大,画里最得意处是阳光下的红墙黄瓦与阴影部分的对比,尤其是阴影中呈蓝紫色的积雪。我们走了一下午的路,谈的都是绘画。
        我敬重张伟。他是优雅的绅士和彻底的唯美主义者。第一届“无名画会”展时,他的油画《装卸工》引来争议。灰暗的画面,疲惫的工人,那是唯一的一次。但我始终相信当年装卸工的张伟的优雅,决不输给日后游荡在纽约东村的那个幽灵。
        我欣赏他早年的写生,或明亮或迷蒙,非常简洁。八十年代后的抽象画,挥洒泼溅、简之又简。张伟也是疯狂的,1972年一个雨天,我俩酒后抓狂,一同在北京饭店后的霞光街冒雨写生。我的画面抑郁阴冷,他口中胡言乱语喋谍不休,将电车画成红色,挂在天上。
        
        杨雨树
        赵文量的小屋早已被画儿堆得满满当当,但终日人来人往,无数激烈的夜晚辩论,使这里成为信念确立的场所。昨日的毕加索被徐青藤打倒,今天无辜的塞尚又被拉下神坛,明天又和八大、石涛一起被重新供奉起来,最后总能握手言和。杨雨树最为言辞激烈,席间被他打倒的大师最多,但最后又谦然一笑,放人一马。近乎武断的他常在讨论中一针见血、不留余地,使其他人不由噤声。
        他的激烈是性情使然、也是社会使然。他极端犯上、蔑视权威、愤世嫉俗、崇尚不接驾的八大。我还记得他高声朗读:“库尔贝说得对:我反对国家干涉艺术,我是个自由的艺术家!”
        我们常在一起谈论文学、政治与哲学。从巴尔扎克到托尔斯泰,从帕斯捷尔纳克到索尔仁尼琴。讨论费尔巴哈的《神学论》以对中世纪罗马教会僧侣阶层的特权本质,了解神权政治的谎言与罪恶。整个七八十年代,在这个群体中,好像没有人在意或理会历届的官方全国美展,似乎从未提起。
        杨雨树的绘画是华丽的、温暖的,也常常是温情的,常常使我想起古希腊雕塑那些残存的男子肢体。我诧异于那坚硬石头的质地,似乎竟带有体温。而他作品中的鼓楼与那些风沙下的北京胡同,则诉说着另外的隐秘与苦痛,我能体会到,却说不出来。
        我以前从未在杨雨树的作品中看到如此压抑的气氛,我感觉到画中的愤懑。两幅“墙”的创作日期均为我离开北京的第二年,那年我也愤怒不已。想起一位朋友讲的一个故事:那年六月一个血色清晨,一位从广场撤退的抗争者,一路惊魂未定走到东华门,从护城河的方向边忽然传来一声京剧高亢拖腔。这位青年从悲情中猛然清醒,原来这座古城几百年的血雨腥风从不曾改变城里人的从容。杨雨树画墙、画宫阙、画寺庙、画北山中的陵寝、画寺庙前枝桠盘结的古树。
        他是个本质上的温情主义者。我记得他喜欢《大路之歌》:“我轻松愉快地走在大路上,我健康,我自由,整个世界展现在我的面前……”那年他三十出头,身材魁梧,或白色或湖蓝套头衫,牛仔裤,腰板挺到直直。他景仰周亚夫、霍去病、石涛、八大、金农,近代的黄秋园与刘海粟,推崇凡高和塞尚,却说了不少毕加索的坏话。
        
        韦海、郑子燕
        子燕和习习、包乐安同住文化部宿舍。她曾讲起少时如何同男孩子一起爬墙上树,如何捱过那艰难的岁月,父母被斗,而后父亲辞世,母亲被关牛棚,她又如何为母亲送饭,同时还要照顾弟妹,如何胆怯地白天躲在家中看书、夜间受饥饿驱使到菜站偷菜果腹。
        我对她素来满怀尊敬,她性情温和,大度而爽快。我至今不曾问过她关于她的父亲郑也夫,只知道他是当年鲁迅的学生中那十一个青年版画家之一。我见过他们那些具有强烈社会倾向、如柯勒惠支版画中那反映劳工阶层与社会不公,及对市井平民的困顿生活充满同情心的木刻。
        子燕爱笑,说话很少高声,在她经历了一切结识了这帮朋友后,才落足在了友情与快乐之中。我们整日间谈书作画,她的画朴实无华,不娇嗔,不唯美。画面常见一条船,一棵树,一片水。孤独而静美。
        北京的冬天很冷,我和子燕在车辆穿流的清晨画街道,在纷飞的大雪中画玉渊潭湖畔的柳树。手指冻得拿不住画笔。有一次,我们被一个小男孩唤去烤火,那孩子捡了些树枝,然后堆起点燃——我们俩都很感动。
        1976年初,韦海帮我修复了一张用过的火车票,我带上全部的几十元积蓄,心中忐忑不安——渴望见到离别十六年的上海,还有十六年未谋面的生母、两个哥哥和弟弟妹妹。到了上海已经深夜,我径自靠着儿时的记忆,叩开了十六年前那扇家门……
        不久,韦海和子燕同样靠修复的旧车票来到上海。那晚母亲煮汤年糕招待了他们。那次旅行中韦海和子燕恋爱了。张伟不久也来到上海,但禁不住对李珊的思念,第三天便折返北京,车到济南被查出无票,又没钱,下车后竟沿铁路走了很久,最后匪夷所思地回到北京。
        韦海、子燕和我则继续南行。我们从来都是趁着夜幕溜上车,半夜或凌晨下车沿着铁路溜到站外。
        我和二哥、邻居阿弟、韦海和子燕去了杭州、苏州、无锡,一路正值江南早春,西湖畔枝条已绿。我和韦海、子燕借宿在杭州美院宿舍子燕的亲戚家。终日徜徉在断桥、苏堤、白堤、西冷印社、林隐、虎跑、九溪十八涧及龙井村山后。我们还去了苏州半塔。梅园正值花季,阳光中满园是硕大团的白梅花。我们也在无锡的小街小巷穿行,在太湖边上作画。南方湿冷的气候把我的手冻得像胡萝卜。
        一路自上海回京,又去了南京,这次住在张伟的阿姨家中。拜竭了中山陵、玄武湖、雨花台、灵谷寺。我们去了泰山,三人努力爬山,路遇五位老妇人,结伴登顶。让我们印象深刻的是,无论如何努力,每当我们歇息时,五位老人总是能神态安然赶上并超过我们。她们小脚、裹足、包头、不语、不喘,遇到山上人家,她们便叩开柴霏,以火柴施舍,让我们甚为感动。待我们到了山上,听说几位老人天黑前就已经到了山顶。
        韦海骄傲而帅气,脸部线条厚实好看。我们从中学时代就认识。进入学校不久,我便常看到他那一举一止的潇洒,很羡慕他和其它几个高年级的垄断着学校墙上那巨幅油画的制作。认识他后,常听他讲,造型、造型永远是最重要的。你的型不准!我们一起画素描,一起画油画。他的家在北京画院宿舍,出身世家。我常看到他眼中的轻蔑,而他造型真的比我准。
        韦海的声音好听,记得他练了好一阵子美声唱法。他的老师是杨洪基,从他那儿我明白了杨洪基和沈湘唱法的区别。我常常起哄,和他一起在故宫的筒子河边练声,他轻吼一声,雄厚的共鸣声便从对岸的城墙打回来。但他的缺憾在于音乐处理,他从未完整地唱过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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