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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路沿线

发布: 2018-3-06 17:00 | 作者: 田晓青



        或者在汽车途经大红罗厂胡同时,他会听见一阵嘶哑的嚎叫,他会看见路边一个干瘦的老头在寒风中架着双拐,戴着白线手套的手向前伸出,表情痛苦,脑袋随着荒腔走板的京剧唱腔摇晃着,白汽从大张的嘴里呼出,这声音很快就被汽车的引擎和喧嚣的市声湮没了。有一阵他从街边上消失,当他再出现的时候,己经是歪歪扭扭地蜷缩在一把轮椅上,就像被簸箕胡乱撮起来的一堆破布和骨头。他依旧声嘶力竭地唱着,但声音已经很弱,更加断断续续,后来他又消失了,这次永远消失了……
        他也应该照照自己——只要把眼光收回,稍稍偏转一点,就会从汽车的窗玻璃上看见一张发福疲惫的面孔,在向后移动的灰色街景的衬托下,像是映在流水上的影子。
        北京的冬天漫长得令人困乏。早上起猛了,加上拼命地追车挤车,你已经筋疲力尽。车窗外是寒冷的早晨,灰色的上班的人流……你无意中向车窗外一瞥,突然间,仿佛一首诙谐的小调子在嘈杂的街头响起——你看见那人在德内大街的拐角出现。那几乎成为标志的焦黄的“化学”眼镜,晦暗的脸色,发黑的嘴唇,一件对襟的中式老棉袄穿在身上,像晾在竹竿上似的晃荡着。他的身影在街角的寒风中兀立,单薄得让人想起天亮时没来得及消散的鬼魂……
        我跟阿城并不熟,第一次说话是在铁狮子胡同赵南家。那次是一位巴拿马诗人到访,阿城从单位请来一位西班牙语的翻译。我记得当时我坐在赵南的床上,那位翻译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我坐在那儿,很潇洒地把一个烟头朝门外使劲一扔,紧接着我就扑了过去——烟头没有扔出门外,却扔到了翻译的脖子后边。那位仁兄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以为我要侵犯他。当我把他掀起来时已经晚了,他那件新衬衫的后背留下了一个鸡蛋大的洞,那衬衫的料子在当时很时髦,叫“特利灵”什么的。我想这回得破费了。正当我讷讷地赔礼道歉时,阿城很爽快地说,没事儿,没事儿……
        我第一次见到阿城的名字也是在《今天》上,有一期登了他画的一幅周恩来的肖像。那是一张线描,枯涩的线条勾勒出死亡苍老的面具,那些细碎的线条仿佛随时都会散开,留下一张白纸,就像尸体在空气中分解,化为乌有……这让我咂摸了好一会儿。在我的印象中,阿城这人很低调,总是把自己保持在众人视线的余光里,偶尔展览中的一幅线描,一幅摄影,不事张扬,却引人驻足。他骨子里应该是个享乐主义者——不是铺陈放纵的那种——我不知该如何形容,一种匮乏和刻苦中形成的品味,很节制,很有分寸,却也沉溺其中,很感性,又很空灵。他可以欣赏截然不同的事物,从最粗朴的民间艺术到最精致的文化,他被很多事物感动,但在这一切的后面,我总感觉有一个不动声色近乎冷酷的把玩者。我总以为在他身后掩藏着北京这座老城的引人入胜的纵深处,这些处所因其秘密而显得可疑和撩人。他同我居住的似乎不是同一个城市。
        依我看,北京是座被一天24小时分成不同层面的城市,就像它在一天之中不同的光线里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在凌晨的某一时刻,全城的路灯一下子全灭了,渐渐地,你会听见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然后是响亮的痰嗽声,筒子河对岸吊嗓子的声音,街心公园里,笼子里的鸟儿模仿着记忆中丛林的音响,沿街飘着炸油饼呛人的油烟味儿。然后是头班公共汽车的轰鸣声,女售票员惺松而含混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响起(我女儿两岁的时候很会模仿这种声音:嗯——买票!),声音渐渐密集起来,用交通术语来说,进入了高峰期。这回该轮到我辈出场了,(谁是人民?阿城问,我们就是人民……我们是谁——班儿爷!),有一回阿城谈到他辞职头一天的感受。他说那天他一大早起来,骑上自行车就出了门,骑到半截儿被红灯拦住了,他停在那里,心中暗暗嘀咕:我这是要去哪儿?他突然记起自己已经辞职了,心中不禁一阵释然。
        在整个白天,当我们在工作场所,街边的小酒馆,小公园,胡同口,马路牙子上仍旧有许多人,他们喝酒,玩牌,票戏,神侃,坐在那儿听“戏匣子”,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干,坐在路边上,看着马路上人来车往如浮云过眼,而每条街的傻子们开始在他们想象的领地中巡视,指挥交通,维持秩序,捡烟头,或恭敬地站在酒客们的身后,等他们起身后大模大样地坐下,享受他们的残酒剩菜。(大仓,背段毛主席语录,酒客同傻子调笑道,我给你喝酒。大仓眼里流露出渴望的神情。“一个人干点儿好事并不难,”大仓讷讷地背道,“难的是一辈子不干好事……”众皆默然。大仓惶恐地扫视着众人,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
        夜阑人静正是出门访友的好时光,深夜的北京又是另一番景致。有一夜我同于友泽去西单访友,当我们信步在阒无一人的长安街上,忽然听到一大阵扑扑噜噜的响声,就像无数蒙着布的鼓锤敲打着路面,然后看见模模糊糊梦幻般的羊群像低低移动的云层浮现在路灯下,从路面上漫过来,我们随即被这又喧嚣又寂静的声音淹没了。羊群过去后,长安街又复归寂静(……那儿,海市蜃楼正低低地降落下来,而移动的街道深处像一条河……——法尔格)。是去大红门的。老于说。
        ……从大马路拐进幽深的小胡同,再拐进更为幽深曲折的内心深处,直至破晓。
        能看到这一切的,必定是一个悠闲之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有着悠闲之心的人。他漫无目的,只是在街头信步,驻足,对所见所闻发出喟叹。那么多相似和不相似的十字路口,那么多夜晚如迷魂阵鬼打墙般的小巷……
        
        与《持灯的使者》互校
        2015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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