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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路沿线

发布: 2018-3-06 17:00 | 作者: 田晓青



        当我再一次见他,已是时隔半个多月了。那是在沙滩北文化部的院墙外。当时他形单影只地站在雪地里,在看墙上贴着的一溜白纸。不远处文化部大门口站着一个持枪的哨兵。他手里拿一支笔和一个本。后来我在十三路车上看到过这个本子,我越过他的肩头读到那些陌生而奇特的诗句: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镀金的天空中,
        漂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或者:
        
        黄昏。黄昏。
        丁家滩是你蓝色的身影。
        黄昏。黄昏。
        情侣的头发在你的肩头飘动……
        
        能与自己的青春在一条老路上邂逅,不失为一件饶有兴味的事情。
        那时,诗的意境与困乏的生活,迟来的青春发育期的躁动与十三路沿线那些迷宫般的陋巷,在记忆中混合成一种无限孤寂的调子。我在后来的一首诗中写道:
        
        ……这条街叫忧郁街
        我们看见那疯子从街上走过
        他兀自唱着,不停地变换着嗓音
        在一堵墙上他吃力地写着
        笔体里还带有
        青春期残忍的痕迹……
        
        从那时到今天,这其间发生了多少事,多少憧憬和雄心坠落尘埃,又有多少才情和美感被消磨殆尽。让我们再听一听七九年元旦前夕一伙年轻人在一份油印刊物上发出的自信的声音(他们仿佛在预言春天的来临):
        
        历史终于给了我们机会,使我们这代人能够把埋藏十年之久的歌放声唱出来,而不再招致雷霆的处罚……
        过去,老一代作家曾以血和笔写下了不少优秀作品,在我国“五四”以来的文学史上立下了功勋。但是今天,作为一代人来讲,他们落伍了。而反映时代精神的艰巨任务,已经落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肩上……
        我们的今天,植根于过去古老的沃土里,植根于为之而生,为之而死的信念中。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尚且遥远。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讲,今天,只有今天。
        
        当最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十三路沿线的街头消失,那个时代,那种生活方式永远结束了。只有在无人的夜晚,当你走在街上,你可能会在幽暗的胡同口和昏黄的路灯下闻到一些残存的气息……
        如今,当我坐在十三路车上,两眼望着窗外,回想着往事,不禁暗自纳闷:《今天》的才子们与十三路沿线破败的老城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铁狮子胡同
        一九八〇年下半年,《今天》被迫停刊,人们已经很少聚在一起。那一阵我上班途经张自忠路,有时透过车窗会见到赵南拿着一口小铝锅,去不远处的津风包子铺买包子。他的身子在瑟瑟的秋风中微微佝偻着,显得十分疲惫。我猜想此时他的家中的地板和沙发上,一定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宿酒的人。
        我怀着感激之情回想起赵南,想起他善良的有点负疚的微笑,和他文弱的谈吐。他无私地敞开他的房门和心胸,欢迎每一位朋友的到来。我亲切地回想起那间宽敞的老房子(徐晓家的一本画册帮助我印证对它的印象),屋子里的一些细节透过岁月和香烟的烟雾渐渐清晰起来(那时大伙都拼命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直抽得对面不见人。记得有一次我因迟到从屋外看见从打开的窗缝中冒出腾腾的烟雾,就好像是失了火);墙上黄锐的由坚实的色块构成的油画(画的是一家街道缝纫工厂),墙角的一张木床,靠门边摆放的一溜沙发,老旧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响声……房子当中的火炉上,一只水壶嘘嘘地叫着,冒着白汽,赵南的母亲——一位沉默的老太太走进来灌暖瓶,我听见瓶胆发出刮风般的嘘声,然后渐渐升高,变成急迫而危险的呼哨……这一切显得又温暖又静谧。
        时值夜晚。屋子里坐满了人。他们在倾听,在交谈,也有时发生争论。而在我的梦境中,大家都沉默着,似乎不知为什么聚在一起。或者像无声电影的画面,有动作而没有声音。我有时忽发奇想:说不定公安部门的某个档案室里存放着当时的录音。可以为这个画面配音(那时大家都猜测赵南家的房间里被装了窃听器),它可以魔术般地唤起当时的感受和气氛。但也可能你听到的只是一群陌生人进行的一场莫名其妙的谈话。
        你从张自忠路下车,过马路往西走。你的身后是人大清史研究所暮色浓重的宽大门廊,还有墙头拉着电网的神秘莫测的和敬公主府(听说中央的某专案组曾在里边办公)。你进了一座红砖门柱的大门之后,拐过一幢红砖小楼的墙角……
        记忆往往是靠不住的。当你沿着它重返往昔,你竟无法判断那条窄巷的走向。它隐藏在小楼的侧面,曲折向南,以获得一种曲径通幽的纵深感,而实际上赵南家的后墙是临街的(从屋里可以听到墙外汽车的轰鸣声),这条狭巷应该是向西……当我写下这几行字,这种感觉上的错位造成一种奇妙的晕眩。如今,当我乘十三路汽车偶尔经过那里,看到那一排房子的后墙已被洞穿,改建成临街的店铺,它们简陋而实在的外貌彻底破坏了我美好的悬念。
        你若是个新来者,首次受到正式邀请去参加每周一次的聚会,当你在暮色四合中走进那条幽暗的窄巷,街上的喧声和你的现实感一同远去,你的心会莫名其妙地抽紧……那一扇破旧的垂花门会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你的左边,就像是一本撕去了封皮的书(北京四合院的结构中,垂花门是二门),在你还来不及觉察时就闯进了当代的文学史。此后,细心的读者会从书中的边注里发现一个若有若无的身影。正像一个十三路汽车上的老乘客偶尔会觉得某一张平淡的面孔似曾相识(我曾在徐晓家那本外国人拍摄的相簿里寻找,那些照片记录的场面他大都在场,但却找不着他的半点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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