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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芒克──为芒克诗集作序

发布: 2018-3-06 16:57 | 作者: 阿城



        幸好,芒克是不是诗人,并非由我写下“芒克,诗人”而成立。芒克早在20世纪70年代就是汉文诗界最好的诗人之一了。而且,他的小说《野事》,饱满,元气淋漓,一股子少年人的直朴和温柔,是这个时代的奇迹之一。 
        最初读到芒克的诗在何时,想想,记不得了,但最初的印象记得。印象是,这才是诗。
        不过不幸,芒克的诗句,我不大能背了。原因是之后能读到的诗越来越多,模仿芒克诗感的诗也越来越多,多到……多到你的记忆被混淆。 
        记得两件事。 
        一是玉渊潭诗朗诵会。时间不记得了,真是糟糕,1980年初?总之我当时手上正好有一架十六毫米摄影机,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架摄影机,又不记得了。为了整理记忆,我不得不停下来想,一直想到痛恨自己,沮丧。我决定不再绞尽脑汁,写下去,不记得的东西就写“不记得”。 
        我记得的是,我爬到一棵槐树上去,从上面俯拍朗诵会,池小宁在下面扶住我的一只脚。我有点记起来了,摄影机应该是池小宁的。会场很久不能安静下来。人很多,蓝色的衣服挤在一起,新旧区别而已。老鄂整理扩音器,这不是我的记忆,而是从来老鄂都是做这些事的,因此我确信是老鄂整理好了扩音器。 
        北岛走到麦克风前,宣布诗歌朗诵会开始,好像还说了一些意义之类的话,但是听不清,会场安静不下来。 
        芒克走到台前来,用眼睛扫了一下下面,扫视当中停顿了一两处。会场立刻安静了。 
        这就是芒克。 
        二是20世纪80年代初,栗宪庭、芒克、我妄图弄个公司,现在想来真是妄图,搞搞城市雕塑。第一单活儿是秦皇岛市的城市标志,让曹力设计了一个钢板栓接起来的凤凰,用防锈漆涂成朱红色,很好看。栗宪庭、芒克、我,我们三人拿着小模型,坐火车到秦皇岛去。当时北岛好像弄了个买卖带鱼的公司。改革开放,对不愿在体制内的人来说是,一面可以仍旧做自己的事,一面可以在缝隙中解决生计。 
        我记得1992年的《威尼斯日记》里好像提到此事。马上翻查,是的,5月22日,“1984年夏天,中国已经开始经济改革,我和芒克去秦皇岛与人谈生意,以为可以赚点儿钱。芒克一到海边,就脱了鞋在沙滩上跑,玩儿了很久。芒克人很漂亮,有俄国人的血统。我躺在沙滩上看着美诗人兴奋地跑来跑去,想,如果我们能赚到钱的话,可能是老天爷一时糊涂。” 
        这也是芒克。我还记得他会忽然停下来,长时间地,他远远地背对我。 
        我猜他一定是长时间地看着海。 
        会是什么诗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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