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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时代,艺术 –––––个人 1970—1975

发布: 2018-3-06 11:42 | 作者: 彭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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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曲 
        1968年夏天,北京医院住院部二楼的一个病房里,四张病床有三张是有人的。 最右边的是建国门外的 “黄楼老大”, 他几天前带人把一个部队大院儿给挑了。两天后,他在家里应声开门时,十几把刮刀立时插进他的肚子。 结果一个肾被插掉了,肠子上还有十几洞。 他整日想的就是身体恢复后如何报仇。隔一个病床的是北京四大名医之一的施金癦。七十多岁的他是被抄家时,气得小肠疝气。幸好他的少妻不弃不离的照顾他。他自知即使医好了这次,也过不了下一次。最左边病床的是我,十五岁的反革命。被棒打屁股几十棒后,打坏了腰还打出了盲肠炎。住院时,中学的专政队不时前来查看以确保我出院后立刻押解回专政队。给我们治病的是北京医院外科主任,李天柱专家。同年底,李主任被连续批斗数日后自杀身亡。 
        “一个人和一群马待大山里, 六十天, 一句话不说 – 没法与马交谈,孤独,绝对的孤独” 这是李庚71年在内蒙古莫力达瓦旗插队时的感叹。72年,我在李之林家中闷坐,和他一起感觉 “死亡就在窗外”- 他的日记。当时有句名言 – “于无声处听惊雷”,大家总是期盼在这无望之际会有些异外或动静。 其实无声之处永远是死静的,除了时间的滴答声。绝对的无望。
        
        幸好, 结交了一些朋友,我开始以绘画为由,为表达。
        
        正文
        70年初的朋友可分为两类,画画的和不画画的。
        袁聪是第一个人给我讲法国印象派。 他兴高采烈地讲起1930年代中国画家留学法国的逸事, 还给我看了几张印象派画的明信片。我感到强烈的激动,虽然依旧朦朦胧胧的。周迈由则是个另类的画家,结交各种各样的画画者——“三教九流”的。但是,他是当时地下画家中最有代表性的非俄国现实主义画家,如果不是唯一的话。 他努力追求明确的色彩,处处要求色彩和构图的趣味。与迈由学画一年左右,我还是与他分道扬镳了。迈由问起原由时,我反问道“大树荫下的小树如何成长?”其实是,我们太不同了, 我要用绘画表达我的感觉和情绪远胜于研习绘画艺术——不论是什么画风,画派,绘画主义。
        谭晓春和鲁燕生则是非常不同的画家。我们三人一起画画,风格大异:晓春安静地画着 Cezanne的排笔,燕生仔细地勾勒现实的细节,我则是苦思此时此刻的感觉和色彩。
        
        72年春天,工厂派我去北京东城区文化馆画画,为中央文革办的第一届全国美术展览投稿。派给我的题材是画一个东单菜市场的劳动模范,表现工人阶级的美德。不幸的是,她在家禽组工作——宰杀鸡鸭。所以我画着画着就用起了纯的红色——结果是劳模脸上的纯红色轮廓使她分外精神,而她海蓝色工作服上的纯红色斑点更显出她的工作热情。我觉得画得很好。当然,文化馆的人和其余各位画画的同僚都认为是资产阶级的画风。我只好提早结束回工厂,戒了绘画为工农兵服务的念头。
        
        72年七月初的一天,在晓春家给徐晓天画肖像,神差鬼使的画得极为狰狞。晓天看后很不高兴,我只好标明是自画像。第二天,晓天被公安局捉走了,受了多年牢狱之苦。大家说是我的画方的。
        72年八月中,晓春在他家开了一个私人画展——文革时的地下画展。当时,晓春家在陶然亭自新里,有三间房。我们四个人凑了约二十多张画:董沙贝(中央美院学生)三、五张,晓春几张,燕生一、两张,我出了十二张。画风从沙贝严格的美院派,到晓春平实的后印象主义,从燕生稳重的古典派,到我喧嚣的野兽派混着印象派,诚然(俨然)四面墙定义了当时的美术空间。开展前一天的黄昏,鲁双芹(霜子)粉笔画了一路的鸭子,从晓春家的三楼直到楼下的院子里——“春江水暖,鸭先知”。地下画展的一周,有一百多人前来观看但没有警察的干扰,堪为奇迹。想必此举远远超前于警察和文化部的想象力。展览的激情引发了更多奇思——何伴伴要在这灰色中山装的大国办现代服装展览(喇叭裤和其他),薛蛮子则要在这清心寡欲的国度办人体展览(裸体)。 Hi 极了。
        那时,我和晓春走的很近。他欣赏我画中的光和灵气,我喜欢他画面安静下的徘徊。我父亲去世的消息传来时,晓春陪我在北海公园前坐了一下午,直到我心中狂暴的原子弹冷却下来。72 年秋天,他父亲复出,搬家到东四的一个王府。晓春提出如我愿意,我可以辞去工作,住在他家,无虑衣食,专心画画。这永远是全世界最诱人的“工作”,不知为何,我没有接受他的邀请——艺术家之怪(?)。往后数十年,彼此无音讯。
        
        鲁燕生是个非常有代表性的人。在多多诗歌(72 年)中为四肢长长,面色苍白,忧郁的目光,神经质的谈话,毫无希望的贵族气质。72 年秋天,在何伴伴家为燕生庆生日,十几个人都喝酒多了。燕生最先倒下,躺在床上痛哭不止。大家逐一上前安慰他,结果导致更多的抱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轮到我时,我也不知如何安慰是好,燕生反而平静了许多,只是啜泣不已。从此,我和燕生亲近了许多。我天天去他家,画画,听音乐,看朋友,画公交月票(印象派式),时不时在他的沙发上过夜。从此,我的所有新作品都是第一时间挂在他床侧的墙壁上。其实,我和燕生平时交谈不多,画起画来更是南辕北辙,可就是待在一起觉得舒服,激发灵感,各自求索。使我尊重燕生的是他执着的个性——当我轻视古典派的绘画时,他总是端坐在一旁,继续努力追求古典主义的美。正因为如此,燕生练就了坚实的写生技巧,如愿以偿地考进了中央美院,以绘画为生命。我许多最喜欢的人像都是画的燕生——绝望而绝不甘心,文质彬彬却不妥协。
        73 年,三部日本“军国主义”电影开始内部播放,“虎,虎,虎”、“山本五十六”、“啊!海军”。这三部电影着实唤起了我们的血性,血腥的大阵战的战争,青年可悲而无私地捐躯。同是青年人,他们不顾一切地为那混蛋的军国主义拼性命,而我们,却窝在农村、工厂心灰意懒,不死不活——什么样的反差。我和燕生开始追求新的刺激——画内部电影院门票,混电影看。我们总可以不太轻松地混进电影院,找寻各自的座位。能把电影看到完而不被赶出去却非常不容易。燕生总是有本事和运气找到一个座位看到电影终结。 而我则被逮到多次,懊恼不已。后来,看到燕生在日记中精准地描写他在座位上看电影时,满心的惶恐和惧怕,才意识到幸运后面会有更多的折磨。
        
        一尺大的烟灰缸座在燕生房间正中的茶几上。 早晨,它干干净净地迎接新一天。 上午,以光荣牌儿开始,三毛二一盒,来的客人少。下午,抽玉溪,两毛一盒,客人陆续多了起来。傍晚,经常是工农牌儿或战斗牌儿,都是一毛钱一盒。人多烟也多,腾云驾雾的。一天的结尾则是烟头儿再利用。毫无浪费的一天,收获也不少——有趣的对话,几张新画儿,一些新朋友。更重要的是少了一天的无聊。
        
        与燕生和霜子交往的近一年中(72 年 – 73 年),我先后画了四、五百张中小画和十张大创作,1 开大的纸板,1.6 米X  1 米。这四、五百张画大都散落在朋友家,比如燕生家和多多家。当时的政治环境下,收藏这些画是很危险的。形势紧张时,大家先是把这些画藏角落或楼顶。政治压力巨增时,只好陆陆续续销毁这些画。幸好,这些画没有给朋友们带来灾祸。世上幸存的画屈屈可数。我自己仅保存了三十余幅中、小画。那十张大创作都是与人物画:始于“在路上”——我与芒克去南方寻找诗歌;梦魇的火车厢;经过“绿色的痉挛”——一个波浪般的人型,痛苦的扭动;然后是“酒精与我们”——挣扎的人凝视着酒杯;止于“忧郁的都市”- 灰蓝色的城市中心有个十字架,十字架上钉着个人(中国人)。 74 年初,我把这十张画留在故宫博物院的老包(鲍)月坛北街的家里, 因为他答应给做彩色照片。一周之后,老包(鲍)因反革命罪(组织反革命强力集团)被捕,后被判刑。老包(鲍)、还有我的十张画从此音讯全无。
        74 年,我临摹了Levitan 的“湖” - 阳光下,蓝天白云,反映在湖上,“流露出微笑”。画好后,送给了振开。他挂在墙上,供朋友欣赏和评论。后来,他父亲回来看到此画,告诫他这是非无产阶级的画。激烈争执后,振开把此画撕成片儿。革命的恐惧战胜了风景画。
        
        ⅱ
        
        鲁双芹是个最为奇特的女孩。
        那时,京城有个坏皇后。她妒忌另一个皇后,就把全城的人都赶了遥远的边疆做苦役。 于是,东北的密林中便有了许多木屋,里面住着许多各种各样的人。冬天的大雪把屋子遮蔽, 只有窗子像黑黑的眼睛看着外界。木屋的人们很少彼此走动,更与外界隔绝,不知世间的事情。其中一个大木屋中住着一个奇特的女孩,白雪姑娘, 和她的哥哥,画家燕子,还有许多朋友。白雪姑娘聪明伶俐,美貌倾城,衣着前卫——“红头巾凝固在天际”。她语言天赋极高,有本事是将普通话翻译成普通话。往往说话的人还没有结束长篇大论,她就可以了解他/ 她的意思,讲出要点,使听众轻轻松松地听明白, 诙谐地接下去。众人沉默时,她可以自然而然地开拓一个全新的话题。任何场合,只要她在,总有话题可以讨论,总有或轻或重的幽默。所以这个大木屋的人尽管度日如年,依然可以苦中作乐,熬日子。大家都尽量待在屋子里,尽管都知道应该出去,查看天气,联络其他木屋的人,确保有食物混过绵长的冬天,同时也应该打听京城和外面世界的事情。严冬季节,这个森林与世界隔绝,没有学校,没有书,没有音乐,没有科学。还好有些笔和纸张,和油画颜色。
        
        雪 - 中山公园                   1972                               “1975”                    1975
        
        这个大木屋中的男孩子也不同凡响。七个男孩子先后成了这个大木屋的好朋友。年龄渐渐增长,男孩儿开始约会白雪姑娘,就像在捉迷藏玩游戏。聪明的诗人河最先约会白雪姑娘。几个月后,诗人树用“胡同一样长的喉咙”吼出诗歌,“春天,温暖的三月——这意味着什么”。 瞬间,诗人树又抛起几首诗,强烈的震撼,穿过树林,飘到其他的木屋,雪片飞飞。诗歌是座桥,诗人树和白雪姑娘的心灵走在上面,手拉着手。诗人河愤怒地拾起笔来,失恋之痛,失心之茫然,方方正正地筑起诗歌,“在黑夜中长睡,枕着希望”。“一张纸,一支笔,无穷的想象力,灵感流在纸上,有如神赐”。登时,整个大木屋的人和白雪姑娘,都开始转眼内视,寻找诗歌于自我,有如风过森林。大家创造辞汇,流行口语。家常便饭的割伤之痛叫巨痛,习以为常的低落是绝望,十块钱就叫巨款,有点儿动人的事儿就是震撼——后简化为震了,直到后来真的地动山摇了。
        诗书的匮乏,成就了自我中心的吟咏,而诗的灵气又模糊了景象。如此一来,诗歌的意境一片烟雨朦胧,似海,似蜃楼。追求清新而怪异。
        在森林中,颜色和形状是另类诗歌。大木屋的男孩们即摸索画自然景象的色调,又搜索外部事件在心中的反射——像同屋的诗人那样。画家晓面色平静而微笑,如其画。画着画着,画家晓就迷失于白雪姑娘。无奈白雪姑娘当时还在诗人树的伤心湖中,无法回应。情感猛烈的画家晓不辞而别,匿迹于冰雪中,一别就是四十四年。当年,画家晓的兄长也为爱情而献身。森林里,智慧和情感就是一切的所有,伤心足以致命。
        树林中的冬天是灰白的,是寒冷的。画家岗,画家燕子和白雪姑娘在冰天雪地里苦寻苦找鲜艳的色彩和生动的印象。冷时,他们用香烟的微热温暖白雪姑娘的手,讲着那个欧洲小姑娘的故事,幻想着国界外的色彩缤纷(衣着),白墙红瓦,还有天上的彩云。过年前,画家岗失踪了一个礼拜。他和另一个诗人到更远的地方去开拓新界——先锋艺术。回来后,他开始画门板大的油画,惊悚的感觉,颠覆的前卫。
          
          东风市场餐厅      1972          小餐馆           1972                     小菜              1972
        
        大木屋还有两个非常有特色的男孩子,老子卡夫和老实。老子卡夫是个文学性的哲学家,深刻地感悟人和存在。老实则是实用主义者,关心世事,思想明确而激烈。经常是老实和来访者面红耳赤地辩论外面的事情后,老子卡夫微笑出一句哲理,无为之为。可惜,大木屋里的艺术家们对老子卡夫的玄学没有足够认知,也没有时间把老子卡夫的哲学引进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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