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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林斯顿的京城老炮

发布: 2017-3-16 18:49 | 作者: 张郎郎



       
       一
       还是上世纪90年代,有一天我正在普林斯顿图书馆看书,一位做杂志的朋友来电话说:北京来了个人,说是你的哥们儿,指名要你来接。
       我不记得有个朋友叫那个名字,可是人家这么信誓旦旦地指名要接,也不能不去啊。再说,那名字听着也似乎耳熟,没准在北京的时候,哪路哥们儿请吃饭的时候见过。没准人家一时丢了钱包、护照唔的,就想起来找个认识人吧。那年头,北京人在纽约常有这事儿。于是我就开着自己那辆二手的别克车去纽约看看。
       到了编辑部,一帮人正围着一位侃爷,问长问短都是北京新闻。那会儿很多人都很长时间没回北京了,对北京所有的故事都很好奇。我分开人堆,往里一看,嘿,原来是马三
       马三横行冰场的时代,谁穿得时尚,滑姿标青,谁就是王子。哪个女孩子滑得好,再长得飒,那就是冰上公主啦。
       这马三可不是个等闲之辈。那是上世纪60年代初驰骋北京北海冰场的著名大侠呀。有人说:他不定是哪个冰球队的,一根冰杆儿镇北京。
       现在描写那个时代浪漫故事的影视,都离不开那冰场,比如《阳光灿烂的日子》《梦开始的地方》《血色浪漫》《和青春有关的日子》。不过,按那时候的眼光来看,这些影视所描写的,都已经不是个正经玩意儿了。在老玩主眼里,那帮穿军装的孩子,压根儿就不会玩儿,就连打架都不会打,上来就犯混。没劲!
        
       马三横行冰场的时代,冰场上的玩主都是正经八百的。谁滑得好,谁就是星星。谁穿得时尚,滑姿标青,谁就是王子。哪个女孩子滑得好,再长得飒,那就是冰上公主啦。
       那时在冰场很少有人真正茬架,最常见的就是文明茬冰。各路豪杰三五成群,有互相不忿的,顶多是各自推出自家的星星,互相较劲。谁滑得棒,大伙全都呱唧呱唧。比下去的也不会输了就急,就耍野蛮。那些下三烂的毛病都是1966年以后互相学的。
        
       在老玩主眼里,那帮穿军装的孩子,压根儿就不会玩儿,就连打架都不会打,上来就犯混。没劲!
       在冰场上,马三他们那伙玩冰球的,全是自然打扮,一点儿不扎眼,好像都是家常服装。可要一细琢磨,他们的打扮件件都有来头。马三穿着一件半旧的黑皮夹克,那皮子一看就是高级鞣制产品,手感相当不错。那年头在北京,我们的标准的冬装是蓝色棉猴。皮夹克,人们只在电影里看见有人穿过。那是《英雄虎胆》里于洋打入敌后才混上这么一件儿的,要不就是苏联英雄马克沁。如今,人家马三随随便便就穿上那么一件。那叫什么劲头?
       马三有技术,专业修理汽车、摩托、拖拉机,在东城那是一绝。物以稀为贵,所以,他手头阔得很,叶子大大的有。他冬天打冰球,夏天游泳,身材健美匀称。冰场上的两朵花,号称骄傲的公主,两眼冲天,可是,一见到马三立马簇拥过来,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那会儿,我们见着女性就笨嘴拙舌,人家马三相反,见到美女自然有说有笑,从没挨过撅。这本事,绝对天生。所以,他一下子就成了我几个小哥们儿的偶像。
       上世纪70年代我在看守所的时候,有一天被叫出去给防空洞干活儿,在院子里筛沙子。我在阳光里正晒得心旷神怡,后面来了两个来拉沙子的。没想到,推车的人就是马三!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皮夹克,人们只在电影里看见有人穿过。那是《英雄虎胆》里于洋打入敌后才混上这么一件儿的。
       他冲我笑着点点头,小声说:“哥们儿听说你是法国间谍,至少你还学过几天法文呢。我现在的罪名是美国间谍,可我一句英文都不会。你说这美国人也太笨了,怎么就发展我这样的呢?”
       我们俩趁装沙子的功夫,聊了几句。我心里愉快了那么一阵子,想:他乡遇故知,是个难得。大牢遇老友,那更是难得。
       再后来,我们都被改判无罪出去了。马三搞了一个个体修理部,专修各种家用电器。很快,他就发了,成了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他还考到了索尼电器的维修专业证书,修理部成了电器修理公司。那时候国内还不流行支票,更没有信用卡什么的,所以马三挣的都是现金,一早就腰缠万贯了。
       怎么现在又在美国碰着他了?
       
       二
       “嘿,好好的不在北京当大款,跑这儿来干嘛呢?”我问。马三乐了,说:“顶着美国间谍的帽子,也蹲过几年了。说什么也得过来看看。”我问他打算玩几天。马三慢条斯理地说:“不走了。我为这个国家吃过苦,他们欠我。这会儿,它就得收留我。”“怎么,你是偷渡来的?”“说什么呢,哪能够呢?我是和冶金部的一个代表团出来考察的,今天我这不是就跳团奔你来了嘛。”
       坐下细聊才知道,马三铁了心要出来,来之前已经把公司卖了。修理公司的价值主要是无形资产,卖不了多少钱。他把钱分了三份儿,三分之一给前妻和女儿,三分之一给了女朋友,最后三分之一拿来打点,这才搞到来美国交流的资格。“现在许多出国的团,都有空额子,卖给想来美国开开眼的人。我就这么合法来的。”
       马三比我大了三岁,居然还这么豪情万丈,这让我始料不及。不过,他一个完全不懂英语的人,两手空空来了美国。这头三脚可怎么踢啊?
        
       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们居然都来到美国,得同舟共济,还在见面第一天就把车给丢了。
       《北京人在纽约》剧照
       朋友们七嘴八舌,给他建议:纽约物价贵,不好混,要么先逛逛,再从长计议;啊,不如去郎郎那儿,普林斯顿是乡下,费用比较低。再说他一个人住一个单元,你去正好和他就个伴儿。
       这下轮到我愣了,怎么来看看几十年前的一个朋友,变成要带他回家了呢。但我看出来,如今马三是有点走投无路了,就说:“行,那我们一会儿就一起回普林斯顿大学。你去看看,待得下来就待,待不下来再回纽约不迟。”
       我们和众人一一握别,走到楼下,一眼望去,老天爷,车没了!嘿,漏屋偏逢连夜雨,迟船更遇顶头风!
       结果我们又忙活半天去警察局报案填表,很晚才到了火车站坐车。夜色飞快向后退去,我们在车厢里慢慢聊起来。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们居然都来到美国,得同舟共济,还在见面第一天就把车给丢了。
       好在我从来都是一个盲目乐观主义者,而马三也是永不言败的人。一路上,我们聊得相当高兴,相当深入,恨不得把三十年来的所有陈谷子烂芝麻都抖落出来,一一对证,一一琢磨,一一分解。此乃老友重逢一乐也。
       
       三
       到普林斯顿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估计与我同住一个院子的小健这会儿还没睡,就在车站给他打了个电话。小健二话没说,立刻开车来接我们。那会儿,普林斯顿中国学社这帮人在一起,是互助组也是帮工队,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点儿小事儿根本不用担心。
       一见面,我连忙介绍,这马三是北京来的老哥们,修车技术一流。小健一听就乐了,“嘿,我那车正准备去修呢,您给看看,别让开修车行的人蒙咱们。”马三问:“什么毛病?”
       “这车油门有问题,有时候我加油,它就不给油。等我不给油了,嘿,它又来劲了。趁我不注意咕咚咚一声油就来了,吓得我一身冷汗。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
        
       那会儿,普林斯顿中国学社这帮人在一起,是互助组也是帮工队,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北京人在纽约》剧照
       “我们修车的管这种毛病叫咳嗽。明儿早上,我帮你看看。车和人一样,咳嗽是个常见的毛病。可能是三锤子俩改锥的活儿,也可能得做大手术,甚至得换零件。等明天我看了再说。”
       “那太好了,我们这伙人买的都是二手车,每天为这修车,不知花了多少时间,花了多少冤枉钱。你来了就好了,我们就多了个专家了。”
       “您客气,您客气。这都不是外人,放心吧。不管容易不容易,明儿你这车一定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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