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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2017-3-09 17:52 | 作者: 楚狂



        夢境竟能如此幻美稠密且黏糊。
        我夢見來到以前好友L家,(但十分奇怪的是,那個夢見她家的裝潢樣式、家具位置、格局擺設等其實是現實中我在數年前搬出的舊家原貌)。L埋在客廳沙發隨意轉弄電視遙控器,螢幕白光不斷閃爍,而她似乎正等著我來,我推門見她笑靨如花。我將卸下的大衣外套、腕錶、眼鏡順手亂放,(原諒我無法細節描繪這些布景和道具,它們的顏色和樣式全然無法追憶)。不知何故,一場短暫的擁吻後我沿著短窄幽暗如都市巷弄的走廊來到最裡邊的主臥房,L在我看不見的身後有些膽怯焦慮地啃咬手指指甲。主臥房最裡面的雙人床上鼓起一座藍色沙丘,竟發出微聲慵懶說:「誰來了?」
        我嚇死了,當下轉身衝往巷弄外頭不斷閃爍的白光,我竟不知道等我來共享靜謐時刻的這處宅邸竟還隱匿一個真正的主人!不及招呼L我一把抓起散落沙發的衣物(此刻羞愧的發現不知何時我竟然只著一條藍花色四角內褲?)、紅光佛桌上的腕錶和眼鏡,細躡小心地旋開有著三道栓鎖繁複混亂的大門,(我多想極力撫平因過度震撼而不時咿呀作響的心跳和門鎖),就像某些潛入銀行的喜劇電影情節:菜鳥小偷有精勘的開鎖技術,但當他面具厚實的防盜鎖時,卻因為需要不時回頭注意那個靠在椅背上呼鼾正響的雄壯保安,額頭一直冒汗。
        我終於鑽出門縫,並因為恐懼這宅邸真正的主人竄出,尋轉進幽暗空靈的安全梯間,整理我抱懷裡的各式存在證明。此刻我竟看到L揹著厚重銀灰色背包(早就整裝待發?),在安全梯口懇求我說:「帶我逃離這裡。」語畢,她蹲下窩在牆角雙手掩面痛哭(但不敢發出聲音),某種殭屍或怪物將從那三道開啟後無法再關閉的門裡竄出,就像逃亡遊戲《沉默之丘》或電影《行屍走肉》終於從一間有某個變態殺人魔或不死妖魔在裡面的房間,終於推門逃出而它尚未發現我們的緊張片刻,那將被發現的的叛逆和急迫性,都不容我太多猶豫和考慮──我拉起臉上縱橫淚痕的L,一起鑽進唯一明亮的電梯封閉空間裡頭。
        場景突然跳躍如轉台,從《大逃殺》般的逃亡情節轉到一場已演到一半的偶像劇,但這樣一段短暫的理應靜謐情節,卻不知道被誰按下快轉鍵,所有景象都有著流體牽線般迅速進行著。
        那是L另一個家,(而這個「她家」才終於是現實中她家),偌大空無一人的山邊宅邸,我們各在雙人床緣對視無語,L突然翻身背對且細喃:「我和他分了。」之後又隱隱啜泣。道不出那時我的情緒如何像霓虹燈絲轉換,我有好多問題──諸如「為什麼?」,甚至更想知道你們悠長同居歲月那數不清的夜晚,妳是否會戲謔另些男人的種種惡行和身體胎記?──但我也不過只是仰面躺下十分疲憊,眼瞼上緣眉骨痠痛不堪。沒多久L又突然轉過身來,一切竟都沒事般趴覆我身上並將我眼鏡摘除迷茫的眼窩,我知道她正向我索吻,但螢幕閉
        起畫面驟暗停格,我竟找不到她理應濕潤亮片的紅唇,她的嘴唇乾裂脫皮,我左手懷抱並划曳女人薄絲般背白,及微凸的椎脊,但她並不知道,我再也無法產生任何一刻的生理反應了。
        此時門鈴驟響如汽笛,L才驚呼想起每周某天午後其父會西裝筆挺返回這個隱匿的宅所,點燃一曲檀香後離去,但我們再次逃亡已來不及,男人推門進來,一身休閒花上衣緊身藍色牛仔褲,L有點歡喜的喚了聲:「哥。」而她哥也似乎並不驚訝我們和衣並列床上可能將排練某種情色想像畫面,平靜的喚L和他出去逛逛,L說等下我沐浴更衣。於是我和她哥在廁所門前靜默,一根接一根彼此點菸時,我其實很想問他:「你真的是她哥嗎?」
        場景再換(中間似乎有一段逛百貨公司周年慶的閃爍畫面恍如間奏),節奏更快。
        那是一片平順柔軟草地,我和L正緩步走上傾斜有點陡峻的丘陵,一路上她不斷地想要和我說話,雙手一直環繞著我抱胸的臂,我一言不發眉頭緊皺,任她如蜂如蝶在我左右黏膩,喋喋不休。空無一人風光明媚午後公園,鳥語花香樹叢茂密不知名路徑,我們都清楚確實正迷路於樹蔭和落葉推積中尋不到明確人工路徑,但我和L竟都不曾擔心。並且,其實我希望這段迷路就這樣一直下去吧。
        突然一切場景、布幕、裝飾都被關燈驟停,午後瞬間墜入鄉間烏雲濃稠般靜默黑夜,那是一席十分冗長的黯寂,無人預料一段溫柔即將The end正該響起優雅背景音樂的瓊瑤劇本,錄放機器竟然暗啞停電,所有觀眾盡陷入嘴角微微笑意不及收攏的錯愕僵直表情。
        但我清楚知道,我將醒來,也知道她將回去,回到那如歌之行板、安謐之所在,回到屬於她夢裡那片,最初與他分離前約定、篤定的夢中仙境,且絕非循著我們烙印沙灘輕重不一的足裸和香氣,她從我們逃亡之路斜斜岔出一行堅定不移的筆直軌道,我知道當她不再哭泣時,終將回去。
        當我試圖著色並連結整片多餘出來的夢境情懷,也才驚覺地發現從頭到尾我竟然從未認真細看她的眼睛──是大是小?是黑是濁?是單是雙?是我是他?──的這樣一個無限懊惱情愫。想到駱以軍在《臉之書》中這樣憂傷強烈地寫著夢裡姑娘最後一句淚流滿面的話:「你醒來的最初一段時光,會用力將現在這一切召喚、記起,但是等時間慢慢拉長,你終是要將我忘記的。」
        或許因為那兩扇偶有漣漪的清澈眼眸,正是她無須與我落難逃亡的真實碎片。
        
        作者簡介:楚狂
        楚狂,本名張傑凱,1987年生於台北。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系畢業,現任職於廣告媒體。得獎不多,寫字比較重要,深以為經驗都是一致的,風景都被寫過,我只求不停臨摹。有詩集《靠!悲》(奇異果文創出版社,2017,台灣),部落格「多出來的光」http://diouse.pixnet.net/blog/。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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