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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冒雪锯木的早晨

发布: 2017-3-02 16:49 | 作者: 朱山坡



        我被哥哥从被窝里揪出来时才发现,外面下了厚厚的雪,而且还在下,漫天飘舞,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原野变成了茫茫的白。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雪照亮了世界,也灼痛了我的眼睛。
        哥哥早已经在木堆旁架起两个木架子,将一根粗直的木头放到了架上——天知道他是怎么放上去的,我只知道那是白杨树,坚硬而且滑。木堆本来已经盖上了雪,哥哥却将它们推得横七竖八的,他的意思是告诉我,这是今天我们必须干完的活——如果我不听他的安排,他会搬出爸爸甚至母亲来压我,甚至还会揍我。我被白茫茫的世界震撼了。今年的雪来得太早,下得太大,跟去年的雪相比,除了白,其他都似乎不相同。我家的三间房子已经看不见屋顶上的瓦和草。我想走到原野的尽头看看那边的雪是不是也这样,但哥哥已经将锯的另一头递到了我的面前。
        “锯完这堆木,你就会浑身热得像一条烤鱼。”哥哥说。
        好吧,我们开始锯木。木屑从铁锯下跑出来落在雪地上,跟雪交替着覆盖对方。哥哥的嘴里不断冒出热气,像一口冒烟的烟囱。雪花将他装扮成了一个雪人,看不到他脸上的刀疤。寂静的原野只有我家三间孤零零的房子,村子在我家背后,翻过一座土丘才看得见。我们认识的人都住在那里。那里应该会有更多的雪,跟我们这里一样白。这个清晨没有什么声音,除了风声,现在就是锯木声了。锯木声跟着风会传遍整个世界。
        这些锯成一段段长度相等的木头是有用途的。哥哥说,我们把木头卖给施工队,不仅可以赚些微薄的家用度过这个冬天,而且,快的话,明年就可以在离家十多里的地方见到爸爸了。
        四年前这个时候,雪没有那么大,爸爸从城里回来,带着我和哥哥到很远的山里伐木。爸爸是驾驭马车的好手,像电影里的战士一样。早晨出发,要越过两条冰封的河流,马车轮子在雪地上留下了沟渠一般深的辙痕。下雪天没有谁出门干活,整个世界仿佛只有我们父子三个人——当然,还有在家里为我们准备晚餐的母亲和妹妹。我们去伐木的路上兴致勃勃。爸爸领着我们唱哈萨克牧羊人的歌,歌声使寂静的旷野弥漫着欢乐的气氛。即使是砍树的时候,我们也是唱着愉快的歌。在歌声中树一棵又一棵地倒下来。傍晚,我们的马车驮回来了满满一车子的雪。妈妈把雪扫掉,木头就露出来了。妹妹没见过那么多那么粗壮的木头,兴奋得要将木头抱起来。我们把木头卸下堆放到墙壁边上,打算用它们建房子。我家的房子破旧得经不起风雪了,爸爸要修建一所坚固耐用的房子,野兽和寒风都侵犯不了。然而,房子还没开始建,爸爸却被人抓走了,很快被判了十五年监禁。跟那些木头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但没有人告诉我们爸爸到底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把他关到离家那么远的监狱。爸爸没有跟我们解释什么,一直没有,直到现在也没有。三个月前,有一天,镇上来了一支施工队,开始我们都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的,在一块空荡荡的沙砾地上动起手来,看样子,规模还蛮大的。哥哥琢磨了半天终于看出了端倪:是盖监狱!因为他看到了施工图纸上画着一个又粗又大的圆圈。
        “那是围墙——只有监狱的围墙才那么高那么厚!”哥哥对着那些迟钝和愚蠢得摸不着头脑的人激动地说。
        他们无法说出更合理的推断,姑且认同了哥哥的猜测。很快,那些拔地而起的房子的模样也证明了他的判断。哥哥脑子很好用,很快想到了跟施工队做生意,把木头卖给施工队。昨天他从施工队那儿要回来了木头的尺寸。
        “他们要我们的木头造门。”哥哥说,“作为监狱,门是最重要的。他们再也找不到这么坚固的木头了。”
        “这是我家建房子的木头。”我说。
        “房子暂时建不成了。这些木头搁太久了就会腐烂掉,趁还没变成废木头之前卖出好价钱。”看起来哥哥比平时精明。
        “可是我们没有经爸爸同意。”我说。
        “爸爸会同意的。郑千里也想卖木头给他们,可是,我跟施工队的头头混熟了,他们要我的木头,不要郑千里的。”哥哥得意而神秘地说,“我跟施工队的头头另外有秘密协议。”
        “我们的木头是好木头。”我说。
        哥哥低声吼道:“郑千里的木头也是好木头。我们不能让他知道……”
        郑千里是我们的语文老师,除了喋喋不休,他唯一的能耐就是总能看穿我们的秘密。
        我和哥哥一来一往地拉着锯。谁也不说话。我想爸爸了。落在锯齿上的雪很快就被拉进了木头的身体里去。我担心我家三间白色的房子会不会被雪压垮,妹妹还在房子里做着早饭。但我看不到炊烟升起来。
        今天我们见到的第一个行人果然是郑千里。他从村子那边出来的,经过我家屋后小路,远远地看到了我们,等待我们向他打招呼。哥哥没有理睬他。我向郑千里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抓不住锯子。锯子摇摆了,哥哥狠狠瞪了我一眼。我赶紧把空中的手收回来。郑千里停下来,犹豫了一下,似乎要走过来,但没有,沿着已经不存在了的小路往前走了,身后留下来的脚印整个上午都没有被雪抹平,反而成了后面的人的路标。
        哥哥对我说,郑千里今天去县法院旁听,他儿子今天宣判——其实去听也没有用,曾经畏罪潜逃,罪加一等,或许会被枪毙——他家那些木头,本来想卖给监狱施工队,但被我竞下去了,他只能给他儿子做棺材了。
        哥哥不应该如此尖酸刻薄和幸灾乐祸。郑千里对我们一向不错,去年曾经给我们小半篮子陈年玉米棒,虽然已经霉黑,但我们几乎就是靠那些玉米棒度过冬天的。
        第二个从我们眼前走过的人是阮玉娟。她一大早提着一只袋子走得匆匆忙忙偷偷摸摸的,哥猜不出她要去干什么。后来,有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往镇上去,有的要去看政府门前有没有新的布告,有的是给监狱施工队当帮手的。他们之中有的免不了夸奖我们比他们家的儿子勤奋、懂事、上进。当第十个行人经过时,阮玉娟回来了,两手空荡荡的,神情沮丧,向我们走过来,对我们说,在六盘水我也有两个像你们这么大的儿子,他们锯起木头来比你们能干。说完,还没等我们回应便走了。此时,我们已经锯掉了十多根木头,我觉得我们已经够能干了,但她说世界上还有比我们能干的人。阮玉娟在村子里已经生活了十几年了,她让我们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六盘水,但她从来没有告诉我们六盘水究竟在哪里。
        雪下得时紧时慢。锯木声有节奏地响着,单调得像流水的响声。我开始浑身发热,最后我和哥都把身上的衣服脱了,雪花直接沾到了我们的身上。我感觉痒痒的。我们的身体开始冒烟了,像两条在炉火上烤得正旺的鱼。我们的壮举不仅让路过的人惊叹不已,而且把妹妹吓坏了。她把端过来的玉米棒送到我们的嘴边。然后站在一旁,一边看我们锯木,一边被冻得颤抖。在她看来,锯木异常有趣,我和哥哥不是在干活而是在做游戏,她随时要参与进来。我和哥没有给她干男人活的机会。妹妹有些失望。
        “多冷的天,你们快把衣服穿上。”妹妹懂得关心人了。但妹妹还小,不知道男人的身体有多热。我们的身体像有钱人家的厨房,能没完没了地冒烟。
        我和哥哥一边啃玉米,一边锯木,争分夺秒,异常起劲。一人一条玉米棒是远远不够的,但只有那么多了。我们要省着吃才能度过这个那么早便开始下雪的冬季。
        锯木单调无聊,没有什么好看的。哥哥叫妹妹回屋子里去。妹妹不听。她总是比我经得起哥哥的斥喝。她有撒娇甚至撒野的权利,我没有。哥哥要生气了,大声命令她回屋子里取暖去,他甚至对妹妹做出了揍人的动作。
        妹妹还是不从,突然大声对哥哥吼道:“我想妈妈!”
        哥哥的火气马上就被浇灭。他停下了,对我说,把你的外套给她披上。妹妹不要我的衣服。她眼里满是泪水——她确实是想妈妈了。哥哥显得方寸大乱,把他的衣服披到了妹妹的身上。妹妹接受了。
        妈妈已经离开我们三年多了。除了我们,没有人相信她会回来。
        哥哥找不出劝慰妹妹的办法。那些重复过一万遍的话,妹妹已经听得厌烦。好吧,我们继续锯木。妹妹的头发上很快沾满了雪,再过一会,她也会变成一个小雪人。
        “还有玉米棒吗?”哥哥问妹妹。
        “还有,那是留给妈妈的。”妹妹说。她每天总是要把可怜的一点点食物分成四份,一份留给不知道身在何处的妈妈。
        哥哥说,你把留给妈妈的玉米棒给柳燕送去。
        “那是留给妈妈的,说不定她今天就回来了。”妹妹说。哥哥再次让她趁热给柳燕送去,妹妹仍然无动于衷。她敢顶撞哥哥。她仰起头生气地对哥哥瞪眼,还抖掉他的衣服以示不满。
        柳燕是哥哥喜欢的姑娘。住在村子里面,很少出来见人。哥哥很喜欢那张还算凑合的脸蛋,但她有一条腿瘸了,还很瘦,连锯木的力气也没有,尽管如此,柳汉民这个瞎子还不同意女儿跟哥哥来往,他宁愿将女儿许配给监狱施工队一个叫宋小泉的人。哥哥见过那个人,长得又黑又矮,还少了一根胳膊。哥哥才十六岁,从没离开过家,却认定柳燕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妈妈还没有离开我们之前,柳燕是愿意将来嫁给哥哥的。妈妈一直对她不错。
        哥哥要亲自去拿玉米棒。妹妹敏捷地跑过去拦截他,不给他进屋子。她眉毛上都是雪了,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还闪动着幼稚的怒气。我一个人无法锯木,锯子夹在木头里一动不动,远处的雪被风吹起来,往更远处飘去。哥哥纠缠不过妹妹,一气之下把妹妹推倒在雪地里,妹妹马上发出了悲愤的哭声,把世界一下子镇住了。哥哥只好作罢,哄妹妹,保证不把玉米棒给柳燕送去了,妹妹才渐渐停止哭喊,但好久也不愿意站起来,直到雪快将她覆盖了,哥哥才把她哄回屋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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