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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无正(上)

发布: 2017-2-23 18:38 | 作者: 周恺



         第一章 
         盲村的最后一个瞎子失踪了。有光和有色在床上焦急地等待着破晓。门外小声地喧闹,有光害怕打破沉寂而受到惩罚,仍旧躺在床上。有色在门缝里打望。他看到举着的火把和点着的蜡烛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飞舞,微弱的火光把黑暗凿开一个个小孔。有色以为他们在交谈着什么,竖起耳朵听到的却是肺泡的膨胀收缩。忽然一只狗叫了起来,好几只狗跟着叫。人们慌张地拿手捂住嘴,似乎要向谁证明,那声音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有色的脚趾紧紧抠住石板。火把点着了一堆枯枝败叶,它跳跃着,像一个妖娆的舞女勾引沉睡的太阳。是这团火让有色想起了末乩,“那老不死的睡得心安理得。”有光也想到了末乩,他还是不敢挪动身子,或许还在梦里。他很多次梦到这一幕,不过那些梦是没有声音的,这会儿,枝丫烧得吱吱响,有狗叫,他还要去听听末乩的呼噜,好几夜,他都被这鼾声闹醒。有光此时没有听见那鼾声。有色回了被窝。哥俩背贴背睡。有色感到有光的骨头扭动了一下,“要不去瞧一眼?”
         末乩失踪了!盲村的最后一个瞎子失踪了。
         有光把米缸翻了个底朝天。他回忆关于末乩的细节。昨天傍晚,末乩喝了些酒,有光扶着他坐到晒坝里,末乩盘腿而坐,望着太阳下沉。他说,好像看见了什么?有光说,围墙三尺,看上去有山的一半高。末乩问,山上的路还在么?有光说,好久没人走,藤条横生,荒了。末乩让他备一把柴刀。有光没有搭理他,把他搀回了屋里。有光去摸那把放在背篓里的柴刀,如他所料,不在了。
         有色也在回忆关于末乩的细节。末乩把那杯酒倾到嘴里,他对有色说话的时候,有色闻到了从他胃里冒出来的臭味。他说,有光偷了他的鞋。有色心里咯噔一下,他翻找过鞋,但没敢偷,他没想到末乩的衣柜里竟然还藏着一双鞋。有色打开衣柜,蜡烛照亮了乱糟糟的柜子,只剩下破旧的衣裳,如他所料,那双鞋,不在了。
         有色和有光都没把各自的心思告诉对方,他们听见敲门声。有光答应,睡着叻。“天不亮了。”有色听出是常富的声音,他去开门。
         常富问末乩在不在屋里。有光说在,有色说不在。于是常富拉开嗓子吼,末乩失踪咯。
         人们涌进屋里,火把把屋子照得通亮。有光害怕这火烧着了房子,叫其中一些人灭了火把,一张张脸暗了下去,偶尔钻出个声音,他问:“你俩兄弟就没听见一丝响动?”有光说:“别看我爹眼瞎,家里哪一处有绊的,都在脑子里,他走路总踮着步子,冷不丁站在你身后,吓死人。”他们都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屋里十几双眼睛一亮,又暗了下去。
         静悄悄的,有十几条呼吸在空中悬着,有色叹气,“太阳不升跟我爹有球关系。”常富又问:“都晓得天不亮,你俩咋还睡?”有光打个哈欠,“天不亮正好睡。”
         “末乩看不见,就让大家都看不见。”
         “末乩上哪儿去了?”
         “他正坠着太阳瞧我们的笑话。”
         常富划着火柴,燃了一支烟,“他会去哪儿?”有光觉得这两个问题还是该分开想,末乩失踪了,天不亮了,末乩上哪儿去了,太阳为什么不升起来了。可是越想越糊涂,它们本就该是一个问题。
         谁让末乩是个瞎子,而现在所有人都看不见了。
         常富心想,一定是云层太厚,风一吹,太阳还会露出来。他安心地吃午饭,躺下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他揉了揉眼,他看到影子,意识到光照了进来,打着赤脚急忙忙往外面跑,一开门就仰头望天上,星月像是被打碎的盘子。
         望天的不止常富一人,隔一会儿低下来歇息,看到有光和有色兄弟俩各抬了把藤椅,悠闲地晒着月光。
         常富从家里提出铜锣,哐当一声,他们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常富在路口放了一只巨大的铁盆,大家看到都笑了起来,他指着这只铁盆,“它就是太阳!”一些人盯着有色和有光,一些人仰着的头无法放下来,只有两三个人在听他说,他拔高音调重复道:“它,就是太阳!”
         常富率人砍了棵老树,划成几根木桩,竖在村子东面,又吩咐编竹席的阿牛编织一张最结实的席子,四角系上套索,挂在木桩顶部,然后挨家挨户没收蜡烛,熬成蜡油,倒进铁盆,灯芯搓成一绺,有手臂粗一人高,插在蜡油中央。铁盆抬上竹席,由常富举着火把点燃,人们仿佛真的看到了太阳。
         花开了三天就凋谢了,连蜜蜂也撞死在墙上。村民们知道,地里再也种不出庄稼。粮仓里的米日渐减少,一些人想到了逃亡。
         盲村的四方各有一条道,东面靠山,山上被云笼罩,据说有一条路,荒了;西面临河,河面无舟,河上无桥,波浪滔天;南面是一片沼泽;北面只有上寿去过,上寿带着六十个瞎子去过。
         上寿说他们走了九天,路上的鸟一天比一天多,直到第九天醒来,他发现自己在空中浮着,鸟鸣震破了他的耳膜,他在鸟背上拼命地往回跑,一脚踏空,掉到了地上。他说,那就是鸟村,传说鸟儿把大地吃空了,然后自相残杀,可是鸟的数量却越吃越多。他说,那六十个瞎子没有他幸运。
         人们打消了逃亡的主意。他们盯着铁盆里的蜡烛,一口口吃着火光。
         常富去问上寿,难道就这么等着饿死?上寿说:“一百年前,我是盲村第一个见到光的人,倒不是说那时候也没有太阳,而是那时候没人见过太阳,末乩也没见过,他到现在也是个瞎子,如果还活着的话。”上寿伸手捋顺胡须,他的手背布满窟窿,这是鸟嘴啄过的痕迹,“瞎子们会种地?当然不会。”常富激动地站了起来,他在上寿的头顶看到了一圈烟雾,他希望上寿赶紧往下说。上寿说他饿了,没力气往下说。常富心想上寿不愧是上寿。他让上寿等着,一定要等到他把饼送来。常富越走越快,他看到铁盆的上方也笼罩着一团烟雾,就像是上寿头上的烟雾。
         末乩失踪后,上寿成了盲村最老的长者,是他为盲村带来了光明。上寿总说,他是盲村第一个见到光的人。末乩当初却不以为然。末乩的父亲说,上寿的母亲是个漂亮女人。末乩问,瞎子怎么能判断出谁漂亮?末乩的父亲反问到:“你以为呢?”末乩想了想,是的,能感觉出来,“上寿的母亲走过来,我就知道是上寿的母亲,而不是别的母亲。”末乩的父亲继续问,啥子感觉?末乩说:“是一道光。”末乩的父亲凑到末乩耳边:“你也明白了。”末乩告诉有色和有光,盲村第一个见到光的人是上寿的母亲。但是有色和有光并没有见过上寿的母亲,因此他们也认为是上寿最早见到光。
         上寿为盲村带来了光明,末乩却带走了它。
         现在,连有色和有光也这么认为了。他们饿昏了头,幸好常富收缴蜡烛的时候藏了两支,他们点着蜡烛在屋里寻找吃的,有色咒骂末乩,臭老者,竟然带走了所有的干粮。有光说,还记得末乩老爱在盆里泡豆子吃吗?有色展开回忆:末乩把一颗豆子扔进盆里,咕咚一声响,捞起一颗放进嘴里,又捞起一颗再咕咚一声。有色拍了拍脑壳,一颗豆子变成了两颗。有光说,有些时候,末乩甚至迷恋上了那声音,咕咚、咕咚。
         两人不说话了,屋里咕咚作响。
         常富拿去了饼,上寿讲不出话来,常富犹豫着是不是该给他,上寿恐怕会哽死。常富在等着上寿说话,他说出哪怕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这块饼便属于他了。
         上寿摸到自己的骨头,每一块骨头都是母亲身上的,他想到了母亲,在盲村,像上寿一样能见到光的孩子越来越多,上寿的母亲却走失了,母亲和末乩不一样,末乩是逃走的。
         他们四处搜寻母亲的足迹,最后在山上发现了脚印子,山上被云笼罩,那第一批能见到光明的孩子不敢再往前走,停了下来。
         上寿却说母亲是往北面去了,他告诉六十个瞎子,母亲为他们寻找走出盲村的道路,母亲还没有回来,路一定是走通了。那一年,上寿领着六十个瞎子往北面行进。
         上寿终于在自己头顶的烟雾中见到了母亲,他想告诉常富,可是常富的身影越来越远,他喊不答应了。
         上寿死后,人们在思考,如果盲村只有一个人不是瞎子,光对于他来说有什么意义?
         上寿死后,如何安葬他成了个麻烦,有人说火葬,盲村最缺的就是火。有人说土葬,挖坟的时候,某人的锄头敲在了自己的脚背上,大伙不敢再动土了。有人说,干脆煮了吃。这个人是蛊儿,没有人会在意他说的话。
         最后决定,扔进水里,四个汉子抬起上寿的尸体,往河里一丢。上寿喊了声,咕咚!
         咕咚。有光和有色吃着豆子。末乩悄悄在有光耳边说,上寿知道那是光,因为他母亲见得到光。有光吓得四处寻找蜡烛,蜡烛已经燃尽了。
         有色说,蜡烛让常富收走了,常富的蜡烛只留给女人。
         有光想告诉他,刚才听见了末乩的声音,可是他张口却说,蜡油都溶进了铁盆里。
         有色说,阿牛的婆娘刚去领了一支,我也去领,挨了一记耳光。
         有光问,阿牛的婆娘要蜡烛去照着阿牛编草席?
         有色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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