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 | 下一篇

海外华人作家:彼岸的文学追问

发布: 2017-1-26 19:19 | 作者: 周渊



        有时候,离去也是“回家”的一种方式。
        这些年来,“海外华人作家”这一群体日益成为文学界不容忽视的存在。本届作代会上,九位有影响的海外华人作家作为嘉宾亮相,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这些身处异乡的作家们,在写作上大都保持着孤独而勤奋的姿态,将对祖国的眷恋、对历史的凝视和对人性的探寻凝聚在一行行汉字中。
        如今,扎根异乡的痛楚渐渐消淡,新一代华人作家也逐渐跳脱出传统的怀乡情愫,自在地游走于“原乡”和“异乡”之间。关于写作,有人写自己熟悉的人物和故事,有人则认为“自己和当下的中国是最不敢写的东西”,有人打捞历史的碎片,也有人洞察被高科技所环绕的人如何自处……“近年来,海外华人作家的作品已成为当代华语文学创作重要的构成部分,绝非可有可无,也不是这一领域的某种补白,而是绕不过去的存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总编辑、资深出版人韩敬群总结道。
        墙外开花墙内也香,彼岸的观察或许拥有更动人心魄的魅力。从主流文学期刊到 畅销书,他们佳作频现。本报采访了其中四位活跃在一线的海外华人作家,以期还原双重人生所赋予的独特的写作。
        昨日重现,书写遗忘时光
         
        ▲陈河
        “文学是一种艺术,跟当下贴得太近没有好处。”陈河说。正如托宾的名言“小说是记忆与想象的混合体”,他也认为,小说创作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发酵”。完成了《沙捞越战事》《米罗山营地》两部“身在别处”的抗战史后,陈河再次奉上四年磨一剑的新作《甲骨时光》,讲述上世纪20年代,甲骨文专家杨鸣条受傅斯年所托赴安阳调查、挖掘殷墟甲骨,在充满欲望、阴谋的历史迷宫中开展的一场文化保卫战。
        值得一提的是,书中提到的人物和事件都有真实的依据,比如杨鸣条的原型便是甲骨文专家董作宾,文中涉及甲骨文内容的部分则由故宫专家“把关”。著名作家麦家在读过之后,赞叹陈河“让艺术的想象力飞上了历史的天空”。
        泛黄的历史氤氲纸上。陈河坦言:“如果我没有出国,大概写不出这样的作品。”《甲骨时光》 中,早期留学生李济用英文书写的 《安阳》、曾在安阳当传教士的加拿大人明义士,这些历史的碎片与身在海外的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当他看到加拿大博物馆里的安阳文物时,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距离感在小说中勾连起一片宏大的国际图景,使得故事的铺陈更为开阔。
        作为出版人,韩敬群与《甲骨时光》颇有渊源。陈河将这部用尽了“洪荒之力”的初稿首先发给他时,韩敬群觉得更像是非虚构的纪实性作品,并提出了丰盈细节等建议。在书写历史之外,韩敬群认为《甲骨时光》的文学架构极具现代性。“它最可贵之处在于,为书写历史、激活甲骨文这样珍贵的传统文化资源,提供了一种新思路和方式。”韩敬群告诉记者。
        与陈河持同一观点的写作者,还有与他在温州和多伦多两地延续了老乡缘分的张翎。这位享誉国内外、作品曾被知名导演冯小刚改编成 《唐山大地震》搬上大荧幕的作者,至今仍有两样东西不太敢写———一是自己、二是当下的中国。
        她将这种感觉形容为尘埃落定。2006年,张翎写下《余震》,尽管距离唐山大地震已过去30年,她仍觉得“太近”而心怀忐忑。“太近”的背后,则是对“局外人”身份心有戚戚。直到近十年,她才试图一点点探进当下,在中篇小说《死着》和即将发表的短篇小说《心想事成》中,她尝试以“局外人”的视角凝视当下的中国。
        韩敬群仍记得,八年前初遇张翎作品《金山》时那种惊为天人之感,作者写作的踏实、厚重,以及对文学写作基本规则的尊重都深深打动了他。小说以赴加拿大淘金修铁路的工人方得法及其后代的命运为切口,不仅将赴加工人的命运首次引入文学视野,也是一次探讨国际背景下民族身份与认同的史诗式书写。难能可贵的是,在孤立的移民史书写以外,张翎采取了大陆与海外双线展开的结构,清末鸦片泛滥的背景、军阀混战的动荡、抗战所面临的家国危机,以及其后暴风骤雨般的革命运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面临的种种危机竟也一一落在这个飘零于海外的家庭之上。
        如饥似渴地读完小说后,韩敬群心绪难平,他以一个文学编辑对文本和作者的热情说服了张翎,获得了这部作品的出版权。时隔多年,这位资深文学编辑依然一字不差地记得当时写下的书腰———献给头顶肩扛、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刻下中国人的尊严的所有同胞;献给他乡的拼死挣扎和故乡的深情守望。“捧着这本书如同捧着一件宝物,书腰要对得起作品的分量,我郑重其事地将它推到中国读者面前。”韩敬群说。
        “我的写作还是偏历史的,历史是一个中性的词,而‘疼痛’是那个年代生活的常态,‘贫穷’是我们整体的记忆,书写历史,这些是绕不开的过去。”对于书写历史的经验,张翎如是总结。
        书写“被遗忘的时光”,作家们步履不停。
        张翎的新作 《流年物语》 是对“如何叙事”的实践,在她笔下,河流、瓶子、手表、钱包、麻雀、老鼠、苍鹰、铅笔盒等为叙述者,讲述了从上世纪50年代到本世纪初的流年中,两个家族三代小人物的命运沉浮。对故土的书写跨越千山万水,既关于贫穷和恐惧,也关乎谎言和真相、追求和幻灭。
        关于抗战的历史也依然吸引着张翎的目光,在新近完成的长篇小说《劳燕》中,她强调:“战争本身并不是我所关注的重点,我试图探寻战争把人逼到墙角后,人性中迸发出的东西。”
        陈河透露,他接下来打算书写“抗美援越”的历史。“前段时间我去了越南,了解到当时有‘红卫兵’去到前线,这些往事让我产生了深入历史的冲动。”
        写小说就像酿酒,发酵不够就成了醋。把当下的社会问题立即变成小说,我对此有不同看法,文学创作需要一个很大的坐标,要经得起时间的检验,所以写作还是要和现实稍微保持距离,才能触及心灵深处。———陈河
        彼岸生活,生命更加丰盈
         
        ▲陈谦
        在美国初期我遇到了不少文化隔阂,但我在精神上有一种兴奋,希望去学习那些与自己文化不同的东西。我的写作也倾向于书写我这一代新移民在新大陆落地生根的过程,我关心的是我们所背负的文化和个人经验对当下异国生活的影响。———陈谦
        被媒体称为“硅谷驻场作家”的陈谦,是少见的理工科背景的异域写作者。
        上世纪80年代末她赴美留学,毕业后顺理成章地成为硅谷科技公司的工程师,“美国梦”触手可及。而当时硅谷正处于互联网经济第一轮泡沫期,物欲横流的世界里,遍地是一夜暴富的传说。新世纪初,她的首部长篇小说《爱在无爱的硅谷》便试图在此背景下探讨人在“成功”之后应该追求什么。
        “我没有获得答案,这令我焦虑。”陈谦坦言,正因此,她对硅谷这个第二故乡曾有长达十年的写作回避期。直到互联网泡沫破裂、对物质的追求逐渐“退烧”,新硅谷创业者的理想回归造福人类,她才重新提起书写硅谷的兴趣。于是在新作 《无穷镜》 中,陈谦开始探寻新一代创业者的心路历程,既提出现代人面临的人生际遇选择,也表达对高科技的困惑和反思,是一部读来颇具代入感的作品。
        陈谦对硅谷的观察也延续下来,她的下一部作品仍然是“发生在硅谷,又超越硅谷的。”对于这种极度贴近“现实”的创作,陈谦向记者解释道:“我在‘文革’后期启蒙,在改革开放最活跃的80年代进入青春期,而真正的社会经验则是在美国获得的。这种杂乱的生活轨迹,让我对个体声音的传达、个人经验的呈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若是描写自己,陈河在异乡生活的经历大概能写一部精彩的长篇小说。1994年,36岁的他辞去公职,将未发表的小说和用了多年的鱼竿压进箱底,前往阿尔巴尼亚开启了一场人生的冒险。回望当时的选择,陈河仍觉意味深长:“我们这代人看着阿尔巴尼亚电影长大,我一到那里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也见证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经商、经历战乱,甚至被绑架,这种漂泊一直持续到陈河赴加拿大定居、妻儿团圆,写作才被重新拾起,继而回归到人生的主业。“写作一直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即便被深埋在心里,也像一颗种子一样,春天到了自然就会发芽。”在采访中,这位人生经验极度丰富的作家最常提及的便是这种“宿命感”。
        恪守文学与当下的距离,直到去年,陈河才在中篇小说《义乌之囚》中,首次将加拿大经商经历和故乡温州共同织进文字中,成为对“去国”与“还乡”的回顾。
        而张翎的文学梦则经历了长长的积淀。从赴上海求学,到出国留学、工作,被动荡和漂泊的岁月洗涤,直到她花了10年时间当上听力康复师,为自己挣得了“思维和经济双重独立的空间”,张翎才正式开启了写作。
        “41岁,我发表了第一部长篇小说《望月》。”她笑说,背后的坚持一览无遗。回忆“啃下”英国文学学位的时光,张翎仍觉“苦不堪言”:“为了全额奖学金,没有太大的选择余地。我对英国文学有兴趣,但不想把感性的爱好变为理论。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我又重头来过,读了听力康复学学位。”在她平静的讲述中,求学的艰难、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无根”的孤寂感等等一一浮现,在很长的时光中,文学都是她的慰藉和坚守的理由,直到厚积薄发的每一个字符,留下掷地有声的回响。
        现在想来,正是这些横斜逸出的经历带来人生极大的滋养———前者逼着她读完了英国文学经典,后者带来稳定的生活之余,还能接触形形色色的人。“我的诊所就像一个小联合国,经历战争的老兵、难民们从每一个战场带回不同的记忆,治疗的过程也是分享,他们给我开启了很多扇观察人生的窗口,我的小说中关于疼痛、分离、贫困和灾难的内容都来源于此,这些灵感可以用一辈子。”张翎说。
        常因时间不够用而被她诅咒的这份工作,张翎干了17年。观察人生以外,职业本身的感动也令她难以忘怀,她与记者分享了这样一个故事———一次,一个80多岁经历二战而失去了听力的老兵从诊所出来,在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哭了起来:“数不清多少年没有听到过叶子飘动的声音、鸟叫的声音……”种种情感的交织,都被张翎小心翼翼地收在了作品中。
        “家国”认同,改变写作姿态

21/212>


View My Sta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