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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村上春樹小說中的“壞女人”形象

发布: 2017-1-12 19:34 | 作者: 周志雄



         (《东亚人文》授权首发)       

        在村上春樹的小說特別是中長篇小說中,作家筆下的主人公大多是“二十幾歲至三十幾歲的男性”,他們孤獨寂寞,在喧囂中靜默,與現實世界格格不入,身處都市又徘徊於都市邊緣。圍繞著這些“另類”男性主人公的身邊,村上春樹的小說刻畫了大量的女性形象。她們在人生追求、道德取向和生活狀態等方面,大多與日本傳統文化中講究溫順謙恭、忍辱負重、相夫教子、犧牲奉獻的女性準則背向而馳。她們生活在現代都市社會之中,她們年輕漂亮,個性鮮明,率性而為,她們情感細膩,心理上多少有些精神病態,她們顛覆了傳統性道德,尋求身體的快感,是一個個的“壞女人”(或稱“問題女人”)。
        學術界關於村上春樹小說中的女性人物形象已有一些研究成果,這些成果大多集中在對女性人物形象的社會意義的分析層面,在這方面研究者們的看法基本一致,如認為村上春樹的小說是“存在主義”的,表現了一種開放的“性道德”,其總主題為隱藏在“和平”與“富足”之下的“心靈創傷”,沒有改變戰後“青春文學”裡以主人公的挫折和煩惱為軸心來描繪青春的基本模式。 中國研究者多從女性獨立的層面上看這些女性形象,認為村上春樹小說中的女性不是“看男人臉色”的被操縱者,而是有獨立意識的選擇者。“女性在作品中是一個個獨立體,而不是把她們作為把玩欣賞的清供,不是‘味素’和附庸。”村上春樹關注女性的存在方式,他對女性懷有敬意,這是村上春樹被人們尊敬和追逐的原因之一。有論者認為,村上春樹在《1Q84》中塑造了一個有強烈自我意識、有正義感的女主人公青豆形象,第一次把女性推向前臺。縱向來看,村上春樹在不同時期塑造的女性形象在“成長”,其獨立性從模糊到清晰。這些研究成果揭示了村上春樹小說中女性形象的基本內涵及其變化,但幾乎沒有研究者將村上春樹小說中的女性視為“壞女人”,也未能對其性格特質及其塑造的文化策略進行深入剖析。有鑑於此,本文試圖對村上春樹小說中的“壞女人”形象進行梳理,對相關文化、藝術上的問題進行分析。
        從人物塑造的力度上說,在村上春樹的小說中,“壞女人”並非全部都是重頭角色,她們大多是次要人物,但她們以獨特的精神個性給讀者留下了鮮明的印象,她們影響甚至支配著小說中的其他形象,這些人物身上所呈示的都市氣質、浪漫情懷以及不羈個性,是村上春樹小說一個別致的側面,村上春樹通過這些人物的塑造抓住了變革的歷史時代,洞察了深層的人性圖景,藉此形成了富有消費意味和歷史寓意的意蘊空間。
        
         “壞女人”形象的類型譜系
            村上春樹的小說往往帶有相似的故事模式,一個二、三十歲的男性,住在現代都市中,從事專業工作或失業,游離於社會主流之外,但他們有自己堅守的個人價值觀,為找到“自己的”人生而不停奔走,在這個過程中,往往會遇見一些對他們的人生帶來奇妙影響的“壞女人”,這些“壞女人”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賢妻良母,也不按照傳統道德標準為人處事。嚴格地說,村上春樹小說中的“壞女人”並非那種傳統意義上的放蕩、自私、毒辣、庸俗、貪婪、邪惡的“壞女人”。類似《挪威的森林》中跟玲子學鋼琴的女孩那種“壞女人”並不多見。她是一個十三歲的少女,但精通人的心理,很善於討好人。她是個女同性戀者,她跟著玲子學鋼琴,引誘老師,在老師斷然拒絕後無中生有誣陷玲子對她動手動腳,實際上是她自己搞的鬼,故意扭掉衣扣,撕去胸罩花邊回家編制了繪聲繪色的謊言。這個女孩的故事是由玲子來敘述的,在玲子的敘述中,這個女孩“是個非常會耍手腕來刺激別人感情的孩子。她本人也知道自己有這種才能,會最大限度加以巧妙而有效的利用,或使人惱怒,或使人悲傷,或使人同情,或使人沮喪,或使人欣喜,隨心所欲地刺激別人的感情”。“她不論對誰都懷有一種強烈的惡意,而那惡意無論怎麼看都只能是毫無道理而沒有任何實際內容的。”玲子的生活毀在這個同性戀女孩手上,一度想到自殺,差點死去,導致家庭被毀。這個女孩也是家庭問題的犧牲品,她不愛父母,父母也不愛她。這個鋼琴女孩虛偽、自私、惡毒,這種“壞”的向度較為單一。
        與這種單純品行不端的“壞女人”不同,在村上春樹的小說中,常見的“壞女人”大致有這樣幾種類型:
        其一,靈肉分離,喪失愛與被愛能力的“壞女人”。這一類型的女性形象以《奇鳥行狀錄》中的加納克裡他為代表,她有性無愛,完全拋卻貞操觀念與不同的男性發生關係。加納克裡他是村上春樹筆下的一個荒誕意味很濃的人物,她自幼承受著繁多的生理痛苦,20歲時因為無法忍受身體的種種巨大疼痛,借來哥哥的豐田MR2,準備開車撞牆自殺,但石牆並不堅硬,承受不住車撞,加納克裡他陰差陽錯地忘記解安全帶,致使這次故意自殺失敗,神奇的是疼痛消失了。由於撞壞了車,她必須代還那輛報廢豐田車的分期貸款以及公寓管理協會的修牆費,加納克裡他想“體味一下沒有疼痛的人生是怎麼一碼事”,為了還債成為妓女。從肉體娼婦到意識娼婦,她的任何感覺都蕩然無存,整個人生被麻木感籠罩著,空殼一般,無法在新的無痛的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除了加納克裡他,村上春樹筆下這些靈肉分離的“壞女人”形象還包括大量的高級應召女郎,像《舞!舞!舞!》中的喜喜、咪咪、迪安,她們處在高級、嚴密的色情組織中,該組織實行俱樂部的會員制,不用像加納克裡他那樣隻身去熱鬧的場合跟男人打招呼,談好價錢再去附近的旅館上床,這些高級應召女郎將自身視為消費社會中正常的職業者,從事“肉體的勞動”,沒有任何負罪感,甚至滿心喜悅,“我們做這事不僅僅為了賺錢,此時此刻對我們也是一種快樂。俱樂部實行嚴格的會員制,客人品行可靠,並且都會使我們享受到快樂,我們也沉浸在愉快的幻覺中。”從消費層面來講,職業化和程式化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保證她們的服務物件相對可靠,也顯示出這些“壞女人”不可救藥的墮落本性。《海邊的卡夫卡》中卡內爾•山德士為星野準備的性愛女郎,是哲學專業的女大學生,為男性提供服務時,甚至會不時地談論亨利•柏格森和黑格爾哲學。這些“壞女人”將性僅僅看作“身體的事”,並將自我作為商品,在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中用於交換。
        其二,病態失控,被社會異化的“壞女人”。這類女性形象用“問題女人”來概括也許更接近其本質內涵,由於她們許多出格、超常的怪異行動是受不可抗拒的外力制約,從而造成了內心世界糾結扭曲,喪失了生命的活力和光芒。《奇鳥行狀錄》中的久美子,《1Q84》中的中野亞由美,以及最新的長篇小說《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中的白根柚木等女性可以作為這類人物的範例。這些女性表面上過著傳統女性的正常生活,久美子擁有善良真誠的丈夫,亞由美是工作出色的職業女性,而白根柚木看上去更是男性眼中完美的“夢中情人”,她五官端正,頭髮又長又美,像古典風格的日本偶人,平素不愛說話,會彈鋼琴,是富有藝術才華而性格內斂的出眾美人。但是她們無一例外地病態失控,走向悲劇結局的深淵。久美子婚後出軌,因為精神被綿穀升所控,與不同的男人有性關係,離家出走,拋棄了丈夫,被哥哥綿谷升軟禁。亞由美是在警視廳供職的現役員警,下了班常常在酒吧尋覓陌生男人,與他們盡情狂歡,亞由美一次在賓館與男人幽會時被人用浴袍腰帶勒死。白根柚木被人強暴致懷孕,一口咬定暴徒是自己的好友多崎作,致使多崎作被其他好友拋棄,而後失卻了對生活的熱愛,病態般的厭食厭世,最後在家中被人勒死。相對說來,這三位女性中,亞由美和白根柚木的瘋狂和病態均由於先前在性方面所受到的侵害,久美子的悲劇根源要更深刻也更複雜一些,她無法在丈夫岡田亨身上獲得性快感是一方面,更深刻的根源在於久美子意識到自己家族中的暴力因素已經形成一種歷史的遺傳,她親眼目睹哥哥對姐姐的侵害,害怕這種暴力的邪惡的遺傳因數傳承到自己和岡田亨的孩子身上,所以婚後第三年當久美子懷孕時去進行了流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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