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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焦慮與消失的寓言(《东亚人文》授权首发)

发布: 2017-1-05 16:28 | 作者: 米家路



       作為再想像的新歷史
        如上所述,所有的夢代表著對河流的困擾。但同樣,河流卻從未真正地消失而是隱藏於地下。當八十年代初期的一個早春,在原來蘆青河下僅僅100米的地方,地質隊意外地發現了一條地下河,這次發現震撼了整座小鎮:
        人們奔相走告,一群一群地湧到河灘上觀望。河在地底,誰也看不見。但每個人都在心中描繪了它的模樣。這一發現的最大功績在於解開了一個謎,這個謎整整把窪狸鎮的人苦惱了好幾輩子。這就是一條大河為什麼悄悄地變窄了,幾欲乾涸?水沒有了,船沒有了,有名的窪狸大碼頭也隨著廢掉了!窪狸鎮的顯赫地位失去了,傳遞了多少代的驕傲也失去了,變得無聲無息,像河水一樣正從這個世界上慢慢消逝。而今什麼都清楚了,原來是河水滲入了地下,變成了一條地下河!它沒有拋棄這個鎮子,它還在地下洶湧澎湃。鎮上老人像喝了酒一樣,臉色紅潤地趕到河灘上,驚喜地互相對視。整整折磨了他們一個冬春的悲哀和憂慮,這會兒似乎都沒有了。 
        隋抱樸將這條地下河仍命名為“蘆青河”。正如前述,自然世界的偶然事件(四十年代末河流的消失)所導致的繁榮小鎮的衰落,應被解讀為一道與社會主義新生政權之興起相聯繫的歷史律令,與此同時,地下河的意外發現源於鄧小平改革的新時期,它再次點燃了民族復興的希望。消失河流的複歸,反映出用“氣”來使民族重新賦權的眾望,也意味著為後革命時代的民族復興,而對社會文化之力比多衝動許以烏托邦式的保證。就此而論,由於興衰發生的迴圈性,張煒《古船》中的蘆青河從來就不是在字面上流淌於地面的河流,而是神話的、象徵的和寓言的河流,一條流淌在人民的潛意識世界中的河流,流淌於依據氣的律令護佑與詛咒的原凝視(Ur-gaze)。
        河流的複歸對窪狸的希望與繁榮許以承諾,因為那裡的船將再一次駛向廣闊的大海。從這意義看,航海夢突出了意義的承載者——船,船亦作為統一小說的中心修辭。然而理應承載整座小鎮命運的船已經變成一艘“古船,”那麼這樣的船何以實現希望,帶來繁榮?正如一些批評家指出,張煒成功地創造了代表民族的中心修辭 :小說中的“古船”成為了在“大躍進”中發掘出來的文化遺跡,而後在省博物館展出;古船與航海夢想家隋不召有著密切地聯繫,同時也連結著窪狸的興衰;最為重要的是,自窪狸從戰國之一齊國的廢都上重建之始,這艘船便代表了古中國與其悠久的歷史。另一方面,它也象徵著民族多災多難的掙扎歷史。通過“古船”這一中心修辭,作家超越了“單從社會生活學層面上反映生活而昇華到從歷史哲學和文化哲學的高度上來表現我們民族的歷史與現實。” 
        然而,另有批評家認為小說的題目“古船”或許是個誤稱,因為這個題目並沒有圍繞小說的中心人物隋抱樸 。與主人公相比,次要角色隋不召與“古船”更為貼切。從某種程度上,這樣的批評是有效的。但就小說的寓言性質看,“古船”這個題目就像“老井”,讓人理解了後毛澤東時代從內向外的改革開放的社會無意識、文化無意識與政治無意識。在這樣的環境下,中國如何用一艘“古船”“邁向世界”?這艘船成為了中國對於現代性的所有夢想與欲望的承載者,但現在,這艘船的殘破狀態源於它拒絕改變;這艘船被禁錮於它所處的滿目瘡痍的世界,一個封建家族制的世界,精神與道德的麻木,意識形態迫害,以及排外的思維方式。如果這艘船陳舊、殘破、擁有不可治癒的“疾病”,那麼它應該被棄置而完全重建,或是僅僅停留於修補?無論是重建還是修補,那麼應該使用什麼樣的材料——西方、中國,或是某種融合?(用西方的技術,但為中國的倫理,就如一個流行習語:中體西用?)
        然而小說並沒有提供確切的答案。正如在小說結尾,隋見素似乎跟隨叔叔的步伐邁向廣闊的藍色海洋,在他的夢中:“可是見素此刻仿佛還聽到了另一種聲音,河水的聲音;看到了那條波光粼粼的寬闊河道上,陽光正照亮了一片桅林。” 開放、富於幻想與期待的結尾,暗示著某種烏托邦幻想,夢般的欲望等待著未來的實現。
        最重要的是,消失之物(作為啟動氣的水)的盛大回歸,在《老井》與《古船》中被想像為民族的重新賦權,其中的社會想像則嵌入了寓言的雙重語符:失水意味一段衰落歷史的死亡,而水的複歸重新啟動了顛倒歷史命運的力比多欲望。未來歷史的夢作品以這樣一種幽靈方式寫進了中國歷史原型般的景觀之中。正是時代的錯位,後毛澤東時代的作家們如此昂揚地讚頌了現代性的目的論衝動,但其烏托邦幻象卻以某種隱秘的方式被氣的律令的無限迴圈暗中消解。在欲望的線性與迴圈的角鬥場景中,真正釋放出對錯視的慘烈凝視,中國的錯位與精神分裂的詭異視野將在數十年後拉開帷幕。
        
        米家路:美国新澤西學院英文系和世界語言與文化系终身副教授、中文及亞洲研究學部主任,該文由趙凡翻譯為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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