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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焦慮與消失的寓言(《东亚人文》授权首发)

发布: 2017-1-05 16:28 | 作者: 米家路



        所有人漸漸都肅穆起來。人們恍惚間看到了煙波飄渺的遠洋,眾人赤膊奮力板櫓,生命危在旦夕。或者珠寶盈船,華光閃耀,一會兒又被濃霧隱去。真是天海人船,禍福相生。老人們則憶起碼頭上密集的檣桅,滿天的腥氣。新船老舶擁擁擠擠,重重疊疊,無有邊際。一萬個船夫在甲板上呼氣,淫蕩渾濁的氣味撲面而來。窪狸鎮生意大盛,丁當響的銀元四處滾動。傾盆大雨下個不停,河船像蝗蟲一樣澆也澆不散…… 
        隋不召的老船催生了此種似曾相識的群體經驗,儘管船已經沉沒,但為小鎮人所珍視的小鎮興旺、光榮與堅強的幻景卻從未沉沒,而且正相反比過去更強烈。正是這種缺失回應了《老井》,又一次激發窪狸尋找一度洶湧的河流的複歸,以便於使得向著藍色海洋航行成為可能。
        就此而論,願望達成的幻覺記錄下一個集體無意識欲望的潛在文本,進而作為一個幽靈他者(spectral Other),一種原凝視制導著未來被想像的方式。這種獨特的幻想集中于隋家三成員的三個夢——隋抱樸、他的弟弟隋見素以及他的叔叔隋不召。每個夢在清晰呈現各自的困擾時,亦被當作一條重新賦權的通道。
        
        作為賦權的夢序列
        隋見素所經歷的第一個夢是在與粉絲廠重訂合同的前夜。他患上一種神秘的病,並為對抗趙家的合同競價焦慮不安,因此他服下幾片安眠藥才得以入睡:
        他夢見自己一個人緩緩地走到了暗藍色的河灘上。舉目四望,空無一人。他孤寂地往前走去。河灘遼闊無邊,沒有聲息。他感到奇怪的是這河灘上如此沉寂。無邊的暗藍色的河灘。他低頭掬起一捧沙子,發現這沙子每一顆都是暗藍色的。他繼續往前走去,發現遠遠的前方出現了一個小紅點。開始他以為是太陽,後來它騰躍著變大了,原來是一匹紅色的馬。他的心一動,睜大眼睛看著,它是父親的那匹紅馬!紅馬在他的前面立住,用長而滑潤的面頰摩擦著他。他哭了,緊緊地摟住了它。後來,他跨上了馬背。紅馬嘶鳴著,在暗藍色的、沒有邊際的沙灘上疾馳而去。 
        多麼生動的夢啊:無邊的藍色灘地,暗藍色的沙,紅色的太陽與父親騰躍的馬。這些象徵畫面暗示了社會-文化鏈與心理症候,其中切實地決定了隨之而來爭奪的命運。
        我們可以對這些顯性象徵進行簡單的解碼:深藍色代表希望(與此相反的是深石灰的老磨房);無邊的河灘代表偉大的圖景與自由;紅太陽代表生氣;紅馬代表男性力量(因為這是他先父的馬);父親的形象代表父輩的指引與教導(召喚他亡父之靈);見素騎著他父親的馬代表了對家族文化的延續;紅馬的體形伴著作為騎手的見素,以及深藍色的無邊沙灘一同被縫合起來,暗示著夢想終有一天會得到實現。儘管見素沒能贏得投標,但在告訴他哥哥這個夢之後(佛洛德式的談話治療),他做出了離開小鎮去城市的大膽決定。帶著探索廣大世界的雄心,以及紅馬所賦予的力量,見素最終為了尋夢而離開小鎮。儘管他在城市中失敗了,但他在那獲取的經驗與廣闊視野成為他回窪狸後擊敗趙家的決定性因素。
        隋抱樸同樣經歷了一個願望達成的夢。他的夢在一個關鍵時刻來臨:見素因為疾病而處於昏迷,他的主要對手趙多多在粉絲廠中遭遇了一場災難性的意外。確實,這個夢發生于與趙家決鬥的前夜。疲憊的抱樸進入了很深的睡眠:
        睡夢中,他朦朦朧朧和見素一起來到了河灘上。見素全不像有病的樣子,容光煥發,用手指著前邊讓他看。河灘上的沙子全是淺藍色的,一望無邊。在遠處,慢慢升起像太陽般紅亮的、跳躍不止的東西。它漸漸大了,近了,原來是老隋家的那匹老紅馬。見素跳上馬背,他也跳上了馬背。老紅馬載負著兄弟二人,蹄子踏踏地踩著藍色的沙子,急馳而去…… 
        抱朴的夢在許多方面不同於見素的夢:兄弟二人均在抱樸的夢中出現;見素如願以償而顯得健康;代替父親紅馬的,正是老隋家;兄弟二人一同騎著紅馬奔向未來。最重要的是,弟弟見素帶領衰老的抱樸從自我折磨中脫離出來,面向隋家的未來。年輕一輩引導老一輩是對成人儀式的逆轉,行動者見素起初從父親那裡接受夢想與覺醒;進而將這一秘密資訊傳遞給他的兄長這位傳統父親形象的代言人。
        在對抱樸明示了此夢之後,解碼其中的資訊並將之付諸行動,便取決於抱樸。這兩個夢的真實性得以確證,並且將兄弟二人重新聯合。換言之,這兩個夢不僅用以解決隋家成員內部的衝突,而且同時承擔了把以個體力量重獲家族光榮的任務,轉換成一種集體的共同事業。一切發生在夢的真實性與魔力得到證實之後:兄弟和解;見素從危及生命的疾病(根據鎮上中醫的診斷,見素的病根與蘆青河消失的原因基於同樣的要素:氣)中奇跡般地康復;最終戰勝了趙家,並且具備了恢復隋家以及小鎮榮光的可能性。
        
        作為創傷的海洋烏托邦
        與隋家兄弟的如願以償相比,叔叔隋不召的夢是個悲劇,但也最具啟發性。鑒於其它的夢在暗示窪狸的繁榮之復興時更具唯物資主義色彩,隋不召的夢則關注駛向寬廣的藍色海洋。隋不召確實一生都在孜孜不倦地做著航海之夢。可以說他患上了只能通過航行治癒的航海症(nautical syndrome)或出海狂(ocean-going mania) 。從某種意義上,不召的症狀源起于他年輕時從家中逃跑,在海上過了半輩子的航海生活。四十年代後期,他回到鎮上,看上去蒼老、粗獷、飽經風霜。整日在街上醉醺醺(他把陸地誤認為甲板),他向鎮民們反復講著他在海上的故事。
        最重要地是,他的航海症與蘆青河的消失不無關係。小說講到:“隋不召回到鎮上的那年應該在歷史上記一筆”,因為那是河流開始消失的一年。在意識到河流的消失使得他不可能再駛向海洋,隋不召陷入了絕望與瘋狂。由於對大海憂心忡忡,鎮民們把他看作一個不正常的人,甚至是一個瘋子。例如,有一天他試圖在淺流中駕著古船駛向海洋,但他的破船還是沉了。儘管人們認為他必死無疑,但他還是蹣跚著從水裡活著回來。在因水利專案而挖掘的另一場景中,一艘巨大的木船殘骸被發掘出來,隋不召叫到:“這是我的船!我和鄭和大叔的船!” ,並保護殘骸免受村人的損壞。專家後來鑒定古船為一艘沉沒于戰國時代的戰船,並在省博物館進行展出。
        古船的發掘,以及在蘆青河正下方一條地下河的發現(對這一事件,下文還將詳述),喚醒了隋不召壓抑已久的海洋欲望。對他來說,這似乎是失去的河流與繁榮的窪狸能立即複歸的跡象。不幸地是,不召英勇地從電動磨機斷裂的皮帶下救出李知常(他是李氏家族技術方面的能手)時死於非命。
        儘管這個唐吉珂德式的夢想家有點稀裡古怪,一生為窪狸鎮的局外人,但他對於隋家的年輕一代抱樸和見素卻意義非凡。他不僅僅是連結代際之間的唯一倖存者,而且是連接河流(以及被陸地包圍的窪狸)與廣闊開放的大海之間的紐帶。儘管不召變成了鎮民們取笑的對象,抱樸和見素卻對他們的叔叔顯示出極大的尊敬,因為他們意識到了夢想的力量。不召的絕望對見素的影響最大。他的叔叔告訴他:“早晚還要駕船出海,這樣才有意思,才不枉為鎮上人。”他讓見素“等著這一天。” 
        不召的出海狂症深深地感染了見素,以致於他在病中呼喊著要駕著一艘大船出海。隋不召也影響了內向的抱樸,鼓勵他在偉大的海上航行與對未來懷抱希望。哥哥的深藍色沙灘之夢象徵著不可估量的大海,因此這三個夢互為關聯,共同構成了一個巨大的夢作品,來滿足隋不召的幻想:對隋家業的傳承、窪狸的復興以及大海的返回。正如小說所述:“那個人短促的歷史,連結了一條大河的興衰。當這條河的姊妹河——地下河出現不久,他也就死去了。” 隋不召不得不死去,因為他屬於更老的、受詛咒的一代,代表了病態、腐朽、失敗與倒楣的一代。這一代的消失為年輕一代創造新的歷史開啟了一個嶄新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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