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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風景

发布: 2016-12-29 18:22 | 作者: 何向陽



         
        海外華文女作家,一直是海外華文文學創作中的一支勁旅。她們的文學實績有目共睹,並已然完成了代際的承遞,對於這一點,文學史自會忠實記載,無須我在此一一列舉。而收入這套叢書的作者,只是無數有成就的「她們」中的五位。五位作家雖分布於北美或歐洲不同的國家和地區,領略與生身的中國有差異的文化背景,並在文化的差異中以智慧感悟著文化的融合與進步,且以文學的形式記錄之,表達之。她們一方面在國外營造和尋找事業與生活的新的基點,一方面一直在語言的深層創造上保留著對於華語文學傳統的深度認同。當然這認同已然不是封閉僵硬的,而是融匯了不同文化之後創造出的新質地的華文文學。
        有一種說法,海外華文女作家的成熟作品大都寫於中年之後,原因在於生存的問題一一解決之後,對於精神的思索開始提上日程,並隨著經歷的豐富而漸入佳境。而回望個體生命的過程,同時更是用寫作這種方式建立與祖國家園的精神聯系的過程。所以這套文叢所收的海外女作家雖在文學上的起步有的並不算早,而大多在年齡上也不再年輕,其中有的是早年在國內發表作品很多時隔多年才又重拾創作,看似應可納入文學新力量的行列,其實這是符合寫作金律的。這裏的「新」,不過是對一種力量的確認。實際上,海外女作家近年的文學表現豈止不俗,她們對於人、人生與人性的沈思不僅深入,而且也為我們提供了不同於國內女作家觀察與寫作的獨異的角度,這種不同經驗與藝術的補充,對於文學的整體創造而言,彌足珍貴。
        五位女作家雖居地各不同,但收入文叢的這些中短篇小說有一個共同點,也是她們的寫作所呈現出的特點,就是大多寫中國人,尤其是中國女性在海外的生活、工作、心理、情感(周潔茹除外)。她們的作品具有女性特有的細膩溫婉,而在女性視角之上的眼界之開闊,使得作品在中西方文化的對比與碰撞中,在對於不同文化的觀察與體悟上,顯出一定的優勢。
         
        比如,陳謙近年的作品之所以引人矚目,不僅在她的敘事呈現出的細致溫婉的風貌,更在其作品中深蘊的生命體驗與人性思考。而《繁枝》《蓮露》等對於女性內心的開掘與探索,極其深入,而且創造了我稱之為「繁枝體」的敘事方式,藝術上的層層脫剝,使得被歲月層層包裹的內心一點點地袒露明亮起來,她的兩部作品均進入我的年度中篇作品綜述,打動我的不僅是其對故國家園往事細致耐心的打撈和梳理,對人性中最幽微最真實的反映與講述,更是她對於女性命運洞若觀火且又悲憫有加的關註與體恤。
         
        方麗娜對於女性的關切,多集中在對於跨國婚戀中的女性的情感成長與人格歷練的探索上,其《處女的冬季》探討置身於兩種不同文化中女性的疑惑與迷茫。講述生機勃勃又嗓門亮麗,其語風潑辣,每每切中要害。在旖旎迷人的風景、引人入勝的故事裏傳達出富有意味的人生主旨,在看似悲傷的結局中見出人間的溫暖和堅定的希望。作品傳達出的令人欣喜的強勁力量不僅使之在短時間完成了從非虛構文學到虛構文學的華麗轉身,而且也一直是這位一手散文一手小說的作家追求的藝術之境。
          
        王芫的作品看似中規中矩,略顯堅硬與冷靜,比如《路線圖》,於平穩的敘述中呈現出的是不同文化背景下三代女性的成長,母親的遷就與無奈,做女兒的堅忍與脆弱,自己女兒的單純與剛強,都於不動聲色的敘述中一一呈現。作品在描寫女性或可於不同人生階段所具有的核心性格與品格的同時,也流露出作家身為女性的溫情和仁慈。其作品中對於「來路」的人生瞭望引人深思,在真誠中顯現出的寬厚而穩定的底色,或來源於她在國內早就開始的文學歷練。與王芫近年的一再「出走」不同,周潔茹走的是一條「回歸」之路,她的這些小說沒有將筆力放在書寫海外生活上面,而是將觸角探向小城人物的內心哀傷。《到香港去》,在她傾心於一個個「點」的「地理」敘述中,過往故鄉的細碎與迷惘,都市格子樓的擁擠與窘迫,生活的無情擠壓與撕裂,生存的傷痛、無奈與不甘,在她日常瑣碎的書寫與才情出眾的文筆下,營造出特異的語境,散發出別樣的魅力。兩位女作家的寫作「路線」雖有不同,但使這些似乎無法言說的平凡之事跳動著的疼痛感覺,都顯現出她們不凡的文字之功。
         
        最後我們說說曾曉文,這是一個作品中更多一些母性的溫厚與女性的耐心,並無強化女性對於情感過多依賴的作家。她的眼光更為開闊的部分,使得她的敘述節奏獲得了難得的速度,而在小說結構上的用心也見出某種藝術追求的成熟。比如《重瓣女人花》,寫不孕女性的婚戀、心理與命運,開端則從案件入手,頗有個性。而這部小說娓娓道來式的「重瓣」結構也頗可圈可點,她甚至將海外男性的心理變化也放在這次第開放的「重瓣」結構中加以剖析解讀,敘述人的冷峻讓人注目。這是一位關注點從女性出發而更致力於社會文化與心理層面的作家,由此她探索的更廣闊的界面,往往盛得下更悲憫的情懷,其延展到女性領域之外的諸多思考,也同時表達了海外當代女作家對於人與自我探索的同時對於人與社會、人與自然關系的關注,而這一點或可視為女性作家越過自身性別關心之外創作的一種進步。
         
        祝賀她們,同時也祝賀那些不斷加入進來的新人。正是她們,跨越不同文化背景、解說不同文化內涵的寫作,在這個文化不斷融合而寫作又需保持獨特性的時代,成就了文學的新的力量,同時也帶來了文學的新的風景。
        我相信,這風景才剛剛展開,而由「她們」帶來的更美的景色還深藏在她們未來持續的強有力的寫作之中。
        為此,我們充滿期待。
         
        何向陽,女,詩人,學者。出版詩集《青衿》《剎那》,散文集《思遠道》,長篇散文《自巴顏喀拉》《鏡中水未逝》,理論集《夏娃備案》《立虹為記》《彼黍》,專著《人格論》等。獲魯迅文學獎,馮牧文學獎,莊重文文學獎。現為中國作家協會創研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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