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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眼看花,繁體做譺

发布: 2016-12-08 17:21 | 作者: 張啟疆



有人說:詩是智力的運作、靈魂的勞作。
有人說:詩是創傷的發作、喜怒愛憎的狂風大作。
有人說:詩是巧奪天工的枷作——因為無法破解、人類抄襲天文的偽作——終究無可取代。
我非詩人,不諳「立言於寺」的神諭宏旨,只能流連紅塵,瞇覷想望,熠熠星閃、流動日照的幻戲。
只宜悠遊文字林:坐氣根(題材),臥泥毯(描寫),攀枝附幹(形構),仰觀葉縫碎金(意象),側看花間落紅(爆點)。而,光影迷,神魂離,情思亂。
光影代表識見(智性),而我獨缺洞穿迷霧的慧眼。
情思凸顯欲望(感性),我曾想要破除迷障的法眼,又捨不下,狂情熾焰,胡扯蠻纏。
神魂一旦離竅(靈性),便是靈與感的交合作用。小心!內爆、外射同步,亡靈、冷感媾合;這時,偶開天眼是不夠的,「兩句三年得」是悲淒的,誰不想掌握奇門異境的陣眼?窺透迷離閃爍的詩眼?
每位創作者,都渴望擁有宏觀且微觀,主觀又客觀的複眼?
走過迷宮嗎?我是指極度複雜、走不出去那種。敘述者你在趑右趄、進退維谷時,會不會想像鳥瞰的視野:導演你俯臨棋局,同時看到入口(開場)、歧路(跳躍、彎繞與轉折)和出口(結局)?
這比喻適合結構森然的小說創作,移樽到詩的香閨,拂牆花影動,就更耐人玩味了。因為,「迷宮」要改為「歧路花園」或「移動迷宮」。
狂沙萬里,落英漫天。找不到座標方位,迷途於字裡行間。有時掉進琺瑯幻鏡、懸浮微粒的黃昏、流星雨的瞬間,或,零時無間。瞧!你又變成耽迷的守宮,沿窗櫺,躡牆角,爬心跡,踅字鍵,鎮守輝煌自我的宮殿。
我不懂詩。仰觀詩宇宙,勉強算是個「門縫漢」——絕非門縫裡瞧人,而是偷窺瞻顧那宗廟百官,琳琅滿目。我瞧見什麼?我眼中詩人是何模樣?
人面獅身?犀角龍顏?鹿首驢尾駝背牛蹄四不像?是啊!非神像非鬼像非偶像也非表象,幻形為象,凝現為象,憂象喜象;你說是心相,我瞠視你白色尖塔般的意象。
一樣身姿。一道執念。一閃晶芒:直插雲霄的嶙峋白光。
複眼看花,繁體做譺。你要說「父(婦)眼老花,凡體做愛」,我也不反對。
我們以個體自居,又覺得那固態的形單影隻,膠柱定影,宛如關在身體的囚籠,渴望變幻流動。於是,自佛洛伊德、榮格以降,我們迷上分身錯影,拿繁體自視:神我、人我、魔我,超我、自我、原我,自我、暗影、假面,父親我、老公我、兒子我,母親我、現代女性我、傳統形象我……
即使和老佛爺、榮格格不熟的人,也能粗分二我:理性我與感性我。
謀章布局造大屋,非理性不能就?(其實我想說:興風作浪創神篇)
驚心動魄遣悲懷(我更想說:及時語、睡詩眼、反轉口、高潮尖),唯感性方可解,或者說,結?
所以,創作是理性、感性的交叉運作、相乘效用?
我沒意見。沒有人會反對這種見解吧。
我的看法?以棒球比賽投手調度為例:先發(也就是意動)為感,單純的感動、不由自己的蠢動,甚至可能是不明就裡的撼動。
不由自己,不明就裡,不就與創作最純粹也最奧窔的驅動?
中繼呢?理性必須抬頭,瞻前且顧後。這是腦動或筆動(有人謀定而後動,有人摸石頭過河)階段,也許撚鬚推敲,也許嘔心絞腦;也許拿餿思配枯腸,或許沾沾自喜,覺得萬物皆可親,或,顫顫洗練文字……留神喔!你的左腦闖進高速公路,右腦坐上雲霄飛車,剎停不住,緩減不得,坐立俯仰皆不是;隨時一個大彎繞、急甩尾,將你盪出九天之外,六感散離,而文字的蝗蟲大軍轟轟過境,像,飛機俯衝降落時,驚見從地面竄升的密密花火。
繁星觸角織成千絲萬縷的航道,你得管好你的宇宙。至少,穩住場面,試著弄清楚,你在感動什麼?
中繼有多長?有人一句轉折、某個過場便能出境;有人面臨瓶頸,難以脫困(前述的「迷宮」譬喻),變成與斷簡殘篇廝守的「長中繼」:有些作品寫到一半,就天長地久癱在那兒了。而棒球史上,不乏中途上場苦撐多局最後拿勝的案例。
有人將起、承、轉、合的「承」和「轉」視作中繼階段,我對那兩字的淺見:奉天承運,暈頭轉向。愈是覷望那塔尖,愈是感到天高地闊,甚至誤以為,天懼高,地擺闊,而你呢,旋身其間,字體搖晃。
(想知道我眼中的「起」與「合」?哈哈哈!)
我的想像我,一直高過現實我;說不出口的感覺,又遠大於寫下來的文字。
除非你夠偉大或很大尾——尾大就不會掉三落四?
你想到收尾?你問我,詩在哪兒終結?小說怎麼關門?散文如何收傘?
你要救援那個懸在半空的自己?給一個漂亮Ending?雄孔雀伸展牠繽紛的尾羽。
我不知道。
如果那是天啟的一瞬——不論是小說結局、詩的點晴行、散文的關鍵句,那一刻降臨前,沒有人知道會是什麼。
神性?靈性?魔性?智性?將人我推到極致的「天性」?(我沒說「天人合一」喔!)
我不認為這是理性與感性的界分,或一般人津津樂道的「情、性交融」、「知、感平衡」。我以為,創作之路不適合平衡木和即溶咖啡。
惑深處,豁然時,才有苦盡甘來的驚喜。
我曾說,飛出去的能量叫做原創,飛回來的能力名為才華。屬於自己的只是靈感,獻給世人的才是靈糧。
何況,所謂「先發」、「中繼」、「救援」,從來不是創作的必經步驟,就像「起、承、轉、合」說純屬扯淡。
有人從中段寫起,有人把末章當首行(航),有人想不通結尾絕不動筆。
所謂「點晴行」、「關鍵句」,不必然出現在最後一段、一行——聽過行行出狀元嗎?啊!對不起!扯遠了,我是說,在文學國度,沒有公平正義,或有公評夢囈;不見真相,唯有象徵。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不!事實上,我的創作經驗:百分耕耘,換來一分迷惑。
作者執迷,便是向讀者擲謎;師者解惑,定不如詩人解禪(饞?)。創作者通常也是解謎狂:小觸角勾出大哉問,拿龜毛當令箭,以為可以射中人生的靶心。窮追歧義,猛打誑語;連打帶消,自答自問。滿腦子宏圖盛景,旋又自毀長城。
我們總是在仰望億載金城的同時瞥見她成為廢墟的樣子。
那是什麼樣的眼光?宏觀?微觀?史觀?情關?靈視?冷眼?
感性的理性之瞳?理性的感性凝眸?
有人說,「寫什麼」是感性出發,「怎麼寫」是理性運鏡。
所謂「複眼」,既是橫蔓之鬚,也是套疊之環。
沉浸、融入、扣鎖、交纏——你走到極端感性?
嵌合,縮放,推近,淡遠——你做到絕對理性?
閃爍其詞。幻變其姿。雙面一體,喔不!是悖反同極。
你一定讀過龐德的著名詩句〈巴黎地下鐵〉:

人群中這些臉孔的魅影
潮溼黑色枝椏上的花瓣

原是一則展現詩人聯想力的巧喻:以花瓣喻人臉,黑色枝椏喻地下鐵;潮溼引發侷擠不安的都會情境,而魅影一詞,飄忽不定,是幽暗的生命本質,也是倏動的光軌幻變為靜止的黑枝(而「潮溼」意味著霉腐的流動)的矛盾聯禱。

順利轉接的關鍵,在於鏡頭縮放形成的接枝效果。
一種,貌似冷眼的靈視。

再瞧瞧詩人蘇紹連的〈高美濕地舊日掠影〉:

我們的眼睛攻擊時間的窗口
300米可視的距離裡有一對情侶已老

眼睛是靈魂的窗口。興衰、榮枯、起滅、生死則為千年萬代眨逝倏變的櫥窗。攻擊(也就是目擊)其實是近乎夸父荒誕的以小博大:人類的卑渺,能射出幾發青春砲彈、幾響韶亮槍聲,來對抗浩宇荒宙?若將那軍事用語換成覘、瞅、睖、望,或許更接近實情——但不符合詩人寄寓。詩人高仰角的「攻擊」行動,試圖上天入地?包覽古今?喔!揉揉眼睛看清楚,「可視的距離裡有一對情侶已老」。
「情侶」撩人感興,「已老」惹人感傷。侶已老,情亦老,令人感嘆;老亦情,老亦侶教人感動。詩人不用「男歡女愛」、「白首偕老」之類「振奮」人心的俗調,窺大而視小,反而是一種以長見短的「史觀」:沆沆歷史反觀滔滔塵世,推近俗世眾生,扣鎖幽寂個我……
一種,出自靜觀的「小看」。
說到歷史,或者說,「大我/小我」的嵌合辯證,或可參考女詩人冰夕的〈謬愛〉:

老靈魂走過灰燼
……
從一灘血紅色歷史現場
抱我逃出火海

「火海/灰燼」並臨,「歷史/現場」紛呈,像分割畫面,也似套疊鏡頭,爆出琺瑯花園般的淒麗幻美:一齣關於「紅顏薄命」的過去完成進行式。
憐古傷今?思古嘆今?追昔撫今?出塞曲的故事、長生殿的故事、衝冠一怒的故事、墜樓人的故事……詩人當然毋須點明故事、分說原委,詩也從來不必交待敘事;但不論那齣悲歡、何曲抑揚,映照著「血紅色現場」的芽點:幽微一念,以志明愛,化為漩渦心事,纏捲詩句。
魂靈已老,燼(淨?)化成灰,依舊悸痛,猶感熱灼。紅艷艷的「一灘」,是凝固的流動?滴淌的塊壘?詩人以熱眼回眸冷墟:那裡燃著,埋著,飛著,落著,黏著,化著名為「女性命運」的集體潛意識。終究央著「抱我逃出火海」,是節節疏離的融入?無限逼近的淡遠?
我們,苦心化孤藝,將一己悲傷熔入歷史洪爐,便成悲劇。不論寫不寫詩,不論,有沒有愛。
讀一首詩,你看到什麼?接殘枝、拾斷句、踅字裡、訪行間,你想遭遇哪樁?邂逅何人?

詩人我?詩靈我?熱能量?冷結晶?
熱和冷怎麼依煨?理性與感性如何糾葛?連體嬰夫妻樹涇渭難分順逆同流頭尾互噬蛇?或者,你迷醉於,沾黏纏擁螺旋雙人舞。
掩卷,猶能感受哆嗦背頸颼颼耳後的冷顫。那是,詩人的戰慄,千潮萬湧,千年萬代,激歡、徹痛、驚艷、狂想的餘震。震央不在詩人,而是遠在混沌之初、萬物源始的詩心。

心昇華為詩,需要火候。
詩映照著心,源自煨熬。
詩是什麼?誰是詩人?
我不知道。

2015年2月27日於延壽街

作者簡介:張啟疆
1961年出生,台灣大學商學系畢業。1981年開始創作,觸角遍及小說﹑散文﹑新詩、評論領域。題材以眷村、都會、商戰見長,兼及推理、棒球、武俠、科幻等類型文學。曾任中國青年寫作協會副理事長、副刊主編、報社記者。現為專業作家,並開設文學教室。曾獲聯合報、中國時報等文學獎首獎近三十項。著有《導盲者》、《消失的□□》、《變心》、《愛情張老師的祕密日記》、《26》、《時間書》等小說﹑散文﹑評論集共二十餘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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