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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窗夜霧

发布: 2016-12-08 17:12 | 作者: 葉桑



        懷舊小說------秋窗夜霧(上) 
        
        「少奶奶,天光了,快起來洗臉吧 !」垂帳外,金桃捧著一盆熱水。遮著房門的布簾,微微地浮動,桃紅繡綠的鴛鴦水鴨也就更加恩愛了。
        我嬌慵地舒了個懶腰,瞟了一眼擺在屋角一落,那座碧霜送我做添粧的烏銅鑲金英國大立鐘。金瑩瑩的長短針,幾乎快成一百八十度了。我不禁嗲出聲來:「呀 ! 都快七點了,金桃,妳那不卡早喚醒我,老夫人是不是在用朝起飯了?」
        嫁到陳厝,已經一年冬外。但是,這個朝起時,要別人叫的壞習慣,一直改不了,幸好自己從外家帶貼身婢來,時時提醒,否則阿爸和阿娘的面子都謝光了。
        「免驚,免驚,老夫人和阿蜜嫂講了一暝的話,如今還在享大眠。」金桃服侍我洗好臉後,跟著我來到鏡台前。
        「誰是阿蜜嫂?」我撲了點香粉,然後取出胭脂盒。
        金桃一面替我梳髮,一面說:「就是巷子頭的那個產婆,一隻嘴胡溜溜,咱老夫人耳孔聽得攏會叮動。」
        深秋的早晨,要到六點多,才會打天光,所以縱然是七點了,窗外依然昏灰,親像石磨裡淌出來的米漿。遠遠傳來鈴鐺聲,是賣醬菜的推車。
        「少奶奶,妳想要吃什麼,我去吩咐。」
        「什麼都不想吃,對了,買五角錢青酸梅,吃了脾肚真開,不然一天到晚,胃總是脹脹飽飽的。」
        「我知啦,還有辣菜乾、甘納豆。」
        「隨妳的意。」我不耐煩地支走了她,懨懨地凝視鏡中人  圓圓的面盤,好比剛孵出的雞蛋,鮮白的薄殼,淡淡地浮透些許的粉紅。那雙眉毛,是人見人羨的柳葉,橫到雲鬢裡,細口白牙,再配上那豐潤圓滿的下頰,分明是個一輩子注定好命的面相。可是為什麼那濕亮的黑眼珠,彷彿籠在秋霧之後,有一些人不知的愁。
        還不是因為蘭閨寂寂,那個前世的冤家,三天有兩暝是在外頭,亦不知是變什麼蚊。我的心肝,他攏莫知影。厝裡有婆婆,我也不能明說,惟恐落了個「大隻醋桶」的諢名,只好鹹的、酸的、苦的,盡往腹肚裡吞。
        想起來也教人不甘願,當初媒人婆來說親事的時候,我既不希罕他們在北門城內,那一片金樓銀莊,更何曾會看上夫家是「滿洲國」的大使呢。但是就在相看的彼黃昏,他穿一襲雙排釦的黑色西裝,侃侃地和阿爸談著台灣的政治前途。「波麗露」西餐裡的咖啡又香又濃,醉人的法國香頌在溫柔的燈光下流放。我用銀匙挖一些冰淇淋,眼角不時望著那個斯文清秀的少年家。
        僅僅看了這一次面,台灣煤礦大王的千金,就由青春嶺頂的美牡丹,變成被寒風吹壞的相思叢我嘆了一口氣,起身離房,往阿母的房間走去。
        我剛踏入木階時,就聽到阿母在唸:「已經年餘了,連一隻壁蝨的影,攏沒看見」阿蜜嫂眼尖,趕緊用肘點了一下阿母,示意她不要再往下說,還搶在我開口向阿母請安之前,嚷著說:「唉,少奶奶,早啊 ! 快來這邊坐,老身有這多話,欲對妳講。」
        「淑嫻,昨暝朝鴻又不轉來睡?」阿母放下筷子,雙眼盯著桌心,粥鍋冒著氣勢騰騰的白煙。
        金桃替我拉了隻圓椅,我坐了下去,強顏歡笑的說:「朝鴻對我講,他和市公所的黃課長去鶯歌石出賬。」
        「這位囝仔愈來愈不是款,當初時那麼乖巧,厝邊頭尾攏總在讚美,誰知娶了某以後,天地就顛倒變了。」
        我抬頭望著金桃為我盛過來的熱粥,一顆眼淚就掉下去了。
        阿蜜嫂看著氣氛不斷,忙著打諢說笑,還替我夾了一片紅鯛魚。討好的說:「少奶奶,這是從日本寄來的,對查某人的身體最滋補。」
        我最怕魚腥味,但又不便拂卻她的美意,只好接過來。沒想到才咬了一小口,胃就像被人用手擠了一下,昨宿的殘食就噴吐出來。屋裡頭的下人們都慌了手腳,有人去捧痰盂,有人替我撫胸口,有人來抓痧筋。
        從淚眼婆娑中,我看見阿母正和阿蜜嫂交頭接耳,不知在談些什麼。金桃扶著我,慢慢地穿過院落,回我自己的繡樓。
        窗外的天,青森森的彷彿沒波浪的大海,處處點滴著沒憂沒慮的白雲,有的在梧桐樹枝唱歌,有的在厝頂曬日頭,有的在遠遠的山畔,不知在做什麼?唉 ! 為什麼窗外的一切,是充滿了活動的歡樂,然而我的小小內心世界,只有孤單和悲情。
        正在長吁短嘆時,金桃領著阿蜜嫂,躲躲閃閃的進房來,我立刻擦乾淚痕,起身迎接。阿蜜嫂一個箭步,輕按住我的肩,嚷著說:「受當不起,受當不起。」
        望著她那張塗得白雪雪的臉,一時不知如何啟口,唯有抿嘴含笑,低低地喊了一聲阿蜜嫂。
        阿蜜嫂拉起我的手,乾爪似的手指在按我的脈搏,我想掙脫,卻離不開她的控制。她在耳邊吹氣說:「莫要緊啦,老身跟妳檢查一下。少奶奶,妳最近胃口好嗎?」
        我正在沉思,金桃就先說:「少奶奶最近什麼攏不愛吃,只挑筍絲、菜乾,若看到大魚大肉就會吐,又夠時常心肝頭悶悶呢。」
        「老身和少奶奶講話,妳插什麼嘴,囝仔人有耳無嘴。」阿蜜嫂雖然大聲喝住金桃,但是滿面春風,一絲怨怒亦無,又在我耳邊低語說:「這個月有來沒有?」我不解地望著她,她用日文說:「月物呀 !」我低下頭,用手托住了羞熱的臉頰。
        「阿蜜嫂,咱是台灣人,講什麼日本語,又不是四隻腳。」金桃在身後,沒聽清楚阿蜜嫂說什麼,吵著要再聽一遍,卻被阿蜜嫂在她的大腿肉狠狠捏一下,痛得金桃哀爸叫母起來。
        阿蜜嫂起身罵道:「死查某鬼,今日若不是遇到少奶奶的喜事,我就不放妳甘休。」說完,又轉過來拍拍我的肩胛骨,說:「少奶奶,請妳保重玉體,我這就去稟報老夫人,這項比摘到仙桃更好的好消息。」
        望著她甩簾而去的背影,我不禁一陣惆悵,難道我真的有身了嗎?那麼阿母以後不會再給壞臉色看了,朝鴻不會終日在外放蕩,而我的外家也有光彩了。想到這裡,我黑暗的心,忽然開啟了一扇小窗,青青的天,白白的雲全部飄進來。我從鏡台下取出信紙和筆,準備將這件歡喜的大事,寫給我少女時代最好的朋友碧霜知道。
        隨著日子的經過,一切事情均如我所預料,陳厝上上下下誰不視我為寶,不,懷著鎮家之寶的女人。有時候,想起來覺得自己很悲哀,可是立刻被初為人母的喜悅沖淡了。
        清寒的十一月天到了,我有時無時摸著自己的腹肚,感覺似乎愈來愈大。幻想著一粒茶色的種子,就在裡頭萌發一對嫩綠的子葉,然後。外家也為我準備了嬰兒用品及金飾,親戚五十也登門祝賀,以往清淡的大厝,一下子變得又熱鬧、又歡樂。
        午後的風,微微的吹。不遠的花園裡,開滿了黃綿綿的秋菊,真想要去摘它幾枝,插在花瓶,朝鴻一定會無比的心爽。於是,我亦不想驚動金桃,一個人靜靜悄悄的向花園走去。
        外家在文山,人少地闊,所以厝裡的花園是一大片又一大片,有大叢的樹仔,也有半山坡水彩般的青草。春風吹來的時候,各色的滿山紅豔像火燒山一般,烈烈的使人心驚膽跳。雖然,滿山紅豔是故鄉的春天,最迷醉的豔魂,可是,我最懷念的,卻是典雅美麗的山茶花了。依稀的記憶中,我和碧霞攜手在夕陽下的花園,端詳晚風中的花姿,我暗中偷取幾分花色,繪染我青春的夢。而具有科學頭腦的碧霜,卻強逼我去記那些山茶的名字,什麼十八學士、報歲,不過我常取笑她,就像那荔枝花,細細的花瓣,一捲又一捲,含蓄地包涵著智慧和美麗。
        
        懷舊小說------秋窗夜霧(中) 
        
        思想起,碧霜也是個幸福的女人吧 ! 半年前嫁給文山一帶最有名的婦科醫生,過著有錢有閒的日子。可是在女人的心靈最深奧的那個地方,碧霜是不是也會存在著一些無奈而悲哀的祕密呢?
        當我一邊摘花,一邊胡思亂想時,從假山的陰背,隨風送來陣陣清楚的講話聲。我透過樹枝,用眼睛影一影,原來是阿母和朝鴻,並肩坐在涼亭。我正想過去時。
        「阿母,當初妳逼我娶淑嫻,不是說好條件的嗎?一年後,妳答應我可以娶她做細姨。這樣做,已經是萬般的委屈,若是又這樣耽誤下去,做子的我,良心是會不安。」
        「死囝仔,你是向天公借膽子,是不是?這件親事是你老爸做主,我為著驚平地起風颱,才隨口答應,沒想到你竟將它當真。在外頭偷吃腥,回來也要把嘴擦清氣,不好將淑嫻當憨人看待,她嘴皮不掀,眼睛是金爍爍。」
        「阿母,妳替我想一個辦法啦。」
        「不行,又說如今淑嫻已經有身孕,讓你鬧一下,如果有什麼三長兩短,讓你老爸知曉,莫說你這個猴死囝仔,連我這一把老骨頭也擔當不起。」
        「阿母。」
        我彷彿是離葉離枝的雨夜花,隨著臭溝裡的水,一路流下去何時眼前全是白茫茫的霧天空滾動著金色的閃電我受不了,厲聲喊道:「金桃 ! 金桃 !」
        當我快昏倒在地時,一隻強而有力的臂膀,讓我依靠著,我抬眼望去,原來是滿面驚慌的朝鴻,我奮力地推開他,繼續喊著:「金桃 ! 金桃 ! 快準備手車,我們要轉回外家。」
        嚴峻的阿母,可能也自知理屈,默默地閃到一旁去,不敢插手進來。金桃拎起了皮箱,隨著我走出大廳。也不知那個報馬鬼,到處亂嚼舌,大門口黑麻麻地站滿了看熱鬧的男女老幼。
        大條通前停了那輛由阿美利堅進口的烏頭車,運轉手恭敬的打開了門,我把自己塞進去。當我心酸地再回顧時,朝鴻被阿母連罵帶推,狼狽地從大門口奔出來,挨著我身邊坐下來。我把頭別向另一邊,對面賣雜貨的布旗,在使性的風中扯緊了,彷彿就要掙離繩栓,然後了無牽掛地飛向漠漠的地平線。
        天頂是一片碎裂的灰藍色玻璃,還鋪襯厚棉紙似的雲層。沿著太平町的屋厝,像被順手翻閱的書扉,一頁頁的遠了,遠了。只有那一抹紫青的淡山,在秋霧中浮沉,如我那垂死的心情。
        不經意地看了他一眼,他正望著窗外。烏黑的頭髮抹著油亮的丹頂髮蠟,殷勤的遞來負荊請罪的芳香,可是我卻故意的開了車窗,讓路見不平的風,好好的吹一吹。
        「淑嫻,我知道我對不起妳,可是」他的話也被風吹得模糊不清,我凝目注視著那張顫抖在風中的臉,曾是孤燈下的心影,曾是共眠時的情懷,如今卻是隔世的陌生。我的一生,僅要求這麼一個男人的愛,可是他卻施予了別的女人,她是誰?她是什麼模樣?如今她又在那裡?
        當烏頭車經過十五份時,我開口吩咐運轉手(註:司機)說:「請先駛到仁慈醫院。金桃 ! 詳細的告訴運將(註:司機先生),路是怎麼走的。」然後我平和的對朝鴻說:「剛才我想了又想,也許我有讓你嫌的缺點,才會有今日的情形。我先到碧霜的住處安休幾天,再回陳厝。我阿娘身體衰弱,平常時做女兒攏沒法度,冷的熱的來奉侍,又演變這款事項,來讓她操心,雷公若來,是跑不掉的。所以不好讓他們知道,你就先回去吧 ! 對阿母講,我真失禮,今日鬧了這個笑話,使她面上無光。」
        朝鴻無言以對,於是我把車窗關上,風吹不進來,可是濃黑的夜色,卻如同滴在清水的墨汁,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而烏頭車終於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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